《作者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立遗嘱》巫燚

2、艾伦的眼睛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空黑漆漆的，城墙的几点灯火照亮了道路，看起来变得有一些可怕，说不定那边的高塔就住着专吃小孩的女巫。

　　宕若从容地穿过厚厚的城墙，来到了小木屋跟前，周围的景象他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但是他还未靠近，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有声音在向他祈祷，所以他来了。

　　血腥味儿是一个死亡的女巫的，女巫被人用及其残忍的方式对待，没能坚持活到火刑。

　　祈祷之人是女巫的孩子，他每天忍受着人们的耻笑，很多次都差点儿死掉，但是他仍然不愿意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因为母亲不会伤害他，相反，在母亲和同袍的复仇到来之时还会保护他。

　　宕若知道故事的一切，所以并没有慌乱，他有礼貌地敲敲门，半响，一个男孩儿提着马灯开了门。

　　男孩的眼睛下有厚重的阴影，虽然灯光不强，但是可以看出男孩的眼睛很漂亮。明明是碧眸，却总觉得里面有流动的金子，边缘由浅极的蓝色覆盖……

　　男孩向他点头致意，说：“大人您好，我叫艾伦。”

　　“艾伦——在下是D·R，请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吧——叫我D。”宕若把艾伦的名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好好记住了这个名字。

　　艾伦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宕若从容不迫地踩上了密密麻麻的虫子，虫子们立即发出了像老鼠一样的惨叫声，听得他有些毛骨悚然。

　　“啊啊，真是抱歉呢，尊贵的客人，我家里有些……”艾伦还没说完，宕若就接下了他的话：“有些乱。”

　　艾伦赞同地点点头，把马灯放到了木桌上，宕若很容易辨别出桌上干涸的血迹，血液上又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油腻，看来这张桌子平常是用来就餐的，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能够如此心宽地在这里吃饭，在这样一个鬼地方住下来。

　　宕若尽量不去看周遭经历的惨象，他拉下遮住脸的斗篷，艾伦很容易接着火光大量来人的容貌，并没有想象中恶魔狰狞的面目。

　　艾伦说：“你——就是恶魔？”

　　男孩的声带还没有发育完全，奇异的嗓音用当地特有的语调说出来，冗长而拖沓。

　　宕若好笑地摇摇头，如果他认为自己是恶魔的话……

　　他接着道：“不，亲爱的小先生，在下不是恶魔，而是魔鬼，虽然我的交易总是有些超出常人的想象，但我要比恶魔讲信用，比恶魔要讲究。”

　　艾伦说：“好吧，大人好吧，我是说——我是来请您办事情的。”

　　宕若行了一个礼，颇有一种绅士的意味儿：“乐意至极。”

　　“我想找到我的母亲。”艾伦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请求，说完就埋下头看自己的鞋子了。

　　宕若幽幽地瞥一眼，除了恶心的虫子在吱吱吱怪叫以外，木质的地板上的漆还有脱落的痕迹，像是……像是被高温烘烤过。

　　“好啊。”宕若笑着温柔地揉揉艾伦的头，他不确定男孩的头皮上依附着什么……他也尽量不去想，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艾伦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的声音几乎被他的舌头挡住了——幸好宕若的耳朵比较机灵，听清了男孩子的话：“因为这个该死的地方还是有老好人的……”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抓住了宕若的手臂说着：“教廷，你知道教廷吧？那些坏人利用人们的愚昧，编造谎言，扭曲事实，利用他们自己的恐惧来铲除所谓的异端……一些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相信了他们，恐惧起‘异端’来，信仰了教廷，接着更多摇摆不定的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绝大多数人都这么做了，所有人都有了‘信仰’，教廷的信仰开始滋生蔓延，并且生根发芽……”

　　“当所有人都信仰教廷的时候，被杀害的‘异端’就会回来复仇——所有人——老人孩子、女人甚至是祈求活着的病人，都会死掉……用‘异端’们被处死的方式，然后日复一日地重复这样的悲剧……”艾伦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知道恶魔——或者是魔鬼吧，都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心如铁石。但是眼泪总是不受控制的，他使劲儿憋住，却掉了下来。

　　宕若心情复杂，他查找过一些相关资料，所谓的烧死异端的行动，不过是教派之间利用人们的无知，来争夺信徒、争夺权利所用的一种恶劣手段。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真的是有魔法存在的，人们渴望一种力量来帮助自己，却又恐惧、否认力量的存在。不管教廷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亡灵都应该被安抚，罪恶都该被审判。

　　宕若轻轻地笑出声儿，仿佛和周遭惨剧静静不入，他装模做样地询问男孩艾伦：“你愿意付出代价么？”

　　艾伦想到母亲死去的惨象，又想到了躲在角落、垃圾堆儿里的烂好人，他想惨剧应该结束了，不能再去探讨什么公平与不公平，每一个抉择都是自己的，不能让更多的人遭殃了。

　　宕若看见艾伦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坚定，他确信这双眼睛是属于男孩自己的，里面有流动的金子：“D，我愿意，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