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攻略指南[星际]》糖豆公子

36、第三十六章

　　自建国后，科里瑟连年争战不休。先是与赛维恩并肩作战推翻旧王朝，后又与昔日盟友刀剑相向，军力成熟后为争取星际地位而开疆扩土，吞并一个又一个渺小国度。战亡的将领和士兵名字若被记录在册，定将塞满整座国立图书馆。哪怕前线人才急缺，皇家军事学院，这所专门生产人形武器的兵工厂依旧保持着五校之首的矜持与骄傲，恪守宁缺毋滥的准则不肯放低入校标准。取得重大突破的建筑学以纵向延伸解决了人口横向分布问题，宛若高山般的金属大楼里，单人宿舍、超市、美食街、电影院像豆腐块儿一般整齐排列。

　　宿舍里面的装潢都一样，一台集通讯器、电脑功能于一身的微脑，只能用来浏览学校网页，接受校方讯息。一台墙嵌式食物合成机，然而内置食谱只有军粮和蛋白套餐。客厅与书房合二为一了，没有沙发和咖啡桌，只有书桌和一架与校图书馆网络相连接的电子书柜。书柜上有操作台，打印口和复原口，选定书籍后一分钟内即可打印出来，看完后将纸张放入复原口消除文字以备重复使用，图书馆工作人员可以查看到打印和复原记录，若过期未曾复原，要支付一定数额的费用。除客厅外，还有一间卧室，一间卫生间，一间训练室。房间里所有的电子设备均设有双重密保，需经过个人密码和虹膜摄像双重验证才可使用，验证错误次数达三次则立刻启动警报。

　　为了凸显单人宿舍的特性，房间里连第二把椅子都找不出来。维克只好请莱恩在书桌后坐下，将桌面上乱七八糟的纸笔推到一边，扫出一片白净之地。他从薇拉那里拿了包茶，正好泡给莱恩尝尝。招待好客人，他去卧室取出一个小小的储物盒。盒子里面装了两个手环和录像带。

　　手环用棕线编制而成，串连了一颗类似铃铛的小球。维克将其中一枚手环放在莱恩掌心，小球很轻，不像是金属，球面上雕刻了美观的花纹，在不起眼的位置却有一处微小的凸、起。拇指摩挲那处凸、起，莱恩道：“机关？”

　　“嗯。”维克按下那处凸、起，小球发出一声嗡鸣，整个球身震动了一下，立刻释放出防护场。维克道：“我托朋友做的，和‘秩序者’的防护场很像。不过这个比较小，胜在灵巧，缺点是能量储备有限，功率不足。虽然没办法像‘秩序者’的防护场那么强力，但防备轻型武器还是可以的。”

　　剩下的奖学金基本都砸在这个小玩意儿上了，维克出钱，凯文出力，两个人为此在学校的实验室里折腾了好久才做出来三个。维克给薇拉了一个，还有一个是给哈尔留的。

　　能源星的事情让他们触犯了不少人的利益，虽然他们的选择是基于他们自己的原则和正义感，但不可否认，维克也因此得到了解救。

　　他也想要保护他们，哪怕先从一点点开始也无妨。

　　维克道：“送给你的，莱恩少将。”说完，他瞥了眼剩下的录像带，轻咳一声，将录像带推到莱恩手边，道：“这个，是赠品。”

　　目光凝在掌心的手环上，闻言，视线才缓缓移向手边的录像带。他看了眼录像带，又看了眼眼神乱飘的少年，唇边漾出一抹笑意，像是有新绿的叶子落在初春刚刚融雪的湖面。

　　“这是什么？”

　　“录像带啊。”

　　“内容呢？”

　　作为一个进退有度的人，在面对一个难为情的人时，早应该浅尝辄止了。然而那个难为情的人手中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小勾子，轻轻的一勾，便搅乱了所有章法。

　　“……我的开学演讲。”维克道：“我录了五六份儿！这一份给你。”

　　“全给我，行吗。”莱恩道。

　　对面的黄金狮子大开口，吓了维克一跳，只有两份，他到哪里去再给莱恩弄几份来，把薇拉那份拷贝几次吗。

　　蔚蓝的眼眸里倒映出维克苦思的模样，莱恩慢悠悠补充道：“后面四年的，我现在预定。”

　　原来全部是指后面四年的，维克松了口气，又恢复几分得意，玩笑道：“行啊，不过你得自己来录。”

　　“好。”

　　莱恩认真地点了点头，轻轻掸去了不正经的玩与笑，露出潜藏在玩笑之下的约定。

　　“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件事……”话头刚起，通讯器‘哔哔’叫了两声，莱恩取出通讯器扫了一眼，神色骤然凝重起来，他站起身道：“出了点小问题，我们下次再聊。”他将手环戴在左手上，录像带收入口袋内。

　　维克送莱恩出门，见莱恩一转身就掏出通讯器联络属下，边走边说步履匆匆，想来事情实在非常紧急。打开个人微脑，蹦出的第一条热点新闻立刻解答了维克的疑惑。

　　‘早上九点钟，大批失业人士在平民区市民管理中心前抗议，至十一点钟，区管理中心无人回应，市民与看守大门的机器人守卫和人类守卫发生冲突，至今已有二十个机器人被损毁，人类伤亡数目已达百人，区警察局和安全保卫部门也采取了行动。’

　　新闻配图上，一群满脸愤慨的人集结在管理中心大门前，他们把一副担架拱卫至最前方，那担架上躺着一具尸体。新闻中称，这具尸体名叫普洛，生前也是一位失业人士，昨晚跳楼自杀后，在吊唁会上，他生前的同事们不顾他妻儿的阻拦恳求抢走了他的尸体。最终，死亡没能帮助他彻底避开生存的问题，生前他未能自救，死后反而作为示威的武器被拿去救别人。

　　事态还在往严重的地步发展，由于禁止芯片的限制，机器人守卫哪怕被砸成一堆破铜烂铁也不能对人类出手。但人类守卫可没那么好说话了，都是有痛觉的正常人，谁挨了打心情都不会好。

　　点开实时新闻报道，女记者背后一片混乱，扭打在一起的人群密不可分，粗俗的脏话遍地开花。

　　“观众朋友们，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现场情况……”说着，一个人影被踢飞过来，似乎撞倒了摄像师，以至于镜头一阵剧烈的晃动，女记者语速飞快地报道：“刚刚警察和安保人员已经赶了过来，然而又有一群平民加入了这场混乱，希望不是我们的报导将他们引了过来。形势并未好转，相反局面扩大了。”

　　突然，人群中冲出一个大汉，他一把抢过女记者的话筒，对着摄像机大喊道：“撤销分区制度！！撤销素质评定！！公平分配教育资源！！人工智能滚出人类社会！！”安保人员、新闻工作人员一窝蜂涌上，有人去抢夺大汉手中的话筒，还有人拼命地拖拽他，在被拖走前，那大汉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没有人能沉默！！就算变成一具尸体也不行！！”

　　镜头经过一番短暂的晃动后，屏幕完全黑了下来，实时报道被迫中断了。

　　黑色的屏幕映出屏幕前维克的面容，那一瞬间维克看不懂自己脸上的表情。他拨通了薇拉的电话，薇拉让他不要担心，她正在普洛太太家安抚普洛太太的情绪。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吵吵嚷嚷，还夹杂着普洛太太的哭声。

　　那种令人厌恶的无力感再次没顶。哪怕他回到了白银区，哪怕他进入了最好的学校，在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坐在宿舍里，人微言轻什么忙都帮不上。

　　区管理中心将事情上报给首都市长，其他K系星的市长都享有土皇帝的待遇，但真皇帝就在首都k-1星，所以排名第一的市长先生反而沦落成了摆设。在K-1星白银区的中心地段，随便揪出一个人分量都比他重。一看上报文件挂了紧急印章，市长连拆都不拆，直接发给政务厅。

　　莱恩抵达政务厅时要员们已经到齐了，他在瓦勒老将军右手边坐下，他的对面是赛尼托议员，瓦勒老将军正对面则是内阁元老之一的勒克·兰奇阁下。

　　端坐于正位皇座上的阿尔杰陛下开口道：“另外两位元老目前不在首都星，佩托克斯将军正在前线对抗尤赫尔人。眼下这件事想必在座诸位已清楚明白了，有何见解？”

　　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老将军道：“陛下，这场冲突在实行分区、素质评定、划分教育资源、将人工智能融入人类社会时已埋下伏笔。我们一直对此视而不见，人民积怨已深，如今情绪爆发出来再正常不过了。我认为，当他们激动的时候，我们切不可与之针锋相对，要采取稳妥的交涉手段。”

　　老将军的口音和平民区相近，他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他的生平史和科里瑟的发展史水乳交融。他年轻的时候科里瑟刚刚建国，那时还没有素质评定制度，为科里瑟立下光辉功劳的人刚刚定居于中心地区，远没有白银和平民的说法。随着科里瑟的飞速发展，中心地区的人和外围地区的人之间差距越拉越大，渐渐形成两种生活方式、两种价值观念、两种发展速度。

　　当初身在局中毫无所觉，等警醒过来后，分区制度已经成立。有时候瓦勒会不禁汗毛倒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刻画一切，将科里瑟日渐雕琢成另一幅样貌，一副绝对不是他所期望的样貌。阿尔杰的政策虽令科里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强盛，那真的是强盛吗，还是膨胀呢。但平心而论，在当时的星际情势逼迫下，其实所有人都别无选择，如果不将最优秀的人分配到最合理的位置，最大限度提升科里瑟的效率，在短时间内强大起来，随时会被星际里其他势力吞并，落入第二个旧王朝掌心里。

　　“哈。”勒克阁下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他五官十分立体，如果再丰满一点也许会比较舒服，过分的骨感使他看起来格外刻薄。他说话带有明显的白银区口音，这是一件稍显奇怪的事情，因为勒克阁下与瓦勒老将军是同一辈人。他道：“交涉？交涉的结果是什么？答应他们的请求，如他们所愿，撤销分区、评定？瓦勒阁下，您哪里还有一点笑面虎的锋芒？”

　　“我是军人，勒克阁下。军人不对人民露出锋芒。”瓦勒面不改色地接下勒克的挖苦，道：“我们也是时候作出退步了。这些政策当初是为了促进科里瑟早日强盛，如今科里瑟已取得应有的地位，我们该适当地收收心，将重心移回国内。毕竟，敌人，从来不止来自于外部。”说着，瓦勒笑眯眯地看向勒克。

　　“收心？瓦勒阁下，您这话稍显不负责任。您已功成名就，早无雄心壮志，但年轻人们才刚刚踏上自己的前程。他们已做好准备为科里瑟效力，将科里瑟推向新的高度，现在您一句话，便叫他们以后无事可做了？”

　　“请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实际上，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再将科里瑟人分成两类，因为我们本就同源。把机会公平地给予每一个人，而不是限定于某一个区域。这些年两区的差距太大了，白银和平民区完全是两个世纪，是时候缩小这种差距了。衡量科里瑟的不该是最高水平，而是平均水平，难道在勒克阁下眼中，平民区的人民就不是科里瑟人民吗？”瓦勒老将军原本靠在椅背上，现在他坐正了身子，道：“再说人工智能，这可是个大问题。陛下，您当初真的没有设想到如今的局面吗？最新的数据表明，科里瑟的失业率已上升至20%。”

　　“我来一一解答您的问题。”勒克道：“首先，星际间的威胁无处不在，科里瑟若放慢自己的脚步，难道不是给别人打自己的机会吗？其次，这或许听起来很无情，如果要迎合绝大多数人，科里瑟必会被拖累。所以，需要那些人自己去适应科里瑟的发展。最后，关于人工智能，我们早已给出解决方案。我们手底下有17个能源星，条件最差的10个作为流放星，还有7个环境较好的星球。如今那7个星球上已建立了工业区和矿产公司，随着开发推进，每年能提供大批就业岗位。”

　　“所以，最后形成了平民挖矿供给人工智能工作，白银们坐享其成的社会结构？”

　　面对瓦勒的嘲讽，勒克阁下笑道：“有几分本事，干几分事。”

　　“本事是后天形成的，教育资源划分不均匀，平民区教育水平落后，这是导致失业率的另一个问题。”

　　“我说了，几分本事，干几分事。白银区的孩子十六岁前即可完成初等学业，他们在高中就学完了平民区大学的知识。这些孩子，你以那些B、C的慢节奏低标准要求他们，难道不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耽误他们的青春吗。”

　　老将军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道：“恕我直言，勒克阁下，你的语气充满了不正当的鄙薄。但你要正视一个问题，白银区也有天资不高的人，平民区也有天资极高的人，除此之外，对科里瑟有过贡献的B和C也不在少数，他们没必要因为一纸素质评定证书而低人一等。天才即有天生的，也有后天努力的，那些努力不可以被一纸证书否定。”

　　“啪啪啪”，勒克鼓起掌，道：“说得好。所以两区之间仍有流通。平民区有才能的人可以考入白银区大学，只要毕业后能在白银区找到工作即可成为白银区的一份子。这不正是我之前所说的，科里瑟不必放慢脚步等待任何人，反倒是他们应该发愤图强去适应科里瑟的发展。不充分利用自己的毅力、智慧来完善自己，提高自我价值，反倒埋怨机器人比自己强抢走了自己的饭碗。而一个没有任何不可替代性的人会被其他人取代，也会被机器人取代。”

　　“够了。”一声冷斥中止所有唇枪舌战，阿尔杰将目光投降一直沉默不言的莱恩，道：“莱恩少将，你向来是科里瑟年轻人的杰出代表，你有什么看法？”

　　“陛下。经济和民生是相辅相成的。机器人可以拉动生产，但人类才是需求和市场的主体。”莱恩道：“武力压制只会激化矛盾。中心和外围已经很久没有谈过话了。”

　　见莱恩发声，赛尼托也不甘沉默，道：“但如果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就会尝到甜头，以后但凡有些许不如意，这类暴力抗议就会频发。陛下，我们何不双管齐下，先镇压住这些抗议者，让他们感受到恐惧，再展现仁慈，与他们温和交涉。”

　　“赛尼托议员既然如此提议，想必心中已有方案。”阿尔杰淡色的眸子里，赛尼托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阿尔杰道：“那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由你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