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逢春》九夏三冬

2、第一章 前程往事 后人多

　　后人多认为，宋国仙凡相通的传说是从襄王子朝开始的。
　　其实，在宋国昭王时期，民间已经流传过，宋王在畋猎时，曾遇一神女。
　　宋昭王三年，秋猎如往常一般进行。
　　今年整个国家的农业都不大景气，昭王子仲便把这次游猎设在了猎区里占地面积最小的云梦泽，预备带过去的文臣武将也少了很多。
　　一时间宋朝上下都在流传，说这次要是没被宋王选去，基本就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了。一些精明但是不作为的老臣开始动心思，偷偷地给宋王身边的寺人送礼，或者偷偷塞点金叶子什么的，求那些个得宠的寺人在宋王面前多提提自己的名字，好增大自己被选过去的几率。
　　“子歌真是妙计啊。”宋王抚掌大笑，将手中得纸条丢进了碳盆之中，纸条瞬间就被火舌吞噬了。
　　宋王的行宫中，子奉常形色如常，依然谨小慎微：“还是陛下平时优待臣下，不然他们也没那么多钱财拿来打点寺人。”
　　宋王冷哼：“今年收成已经这般惨淡，孤想要减俸，还被多次阻挠，这次若不是子歌妙计。孤的国库，就要被这些蠹虫给蛀空了，实在可气。”
　　子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若有似无。宋王看出他眉间的倦色，想必这些日子盘点那些贿赂收来的钱财也废了不少心思。他挥了挥手：“早些休息，明日还要从行宫前去云梦泽。”
　　子歌顺从得行了个礼，便有宫人点着灯领他出去了。
　　这时另外两名侍者也来服侍宋王沐浴更衣。宋王住的这一处，殿后有一口天然的温泉，泉水带着云梦泽百草芷萝的香气。更巧妙的是，池水周围的石块都是赤金色，光滑无棱角，仿佛被人细细打磨过一般，巧夺天工。
　　建造宫殿的人，特地在池边几丈远处栽上了几株秋海棠，绮丽得宛如天宫瑶池一点玄光。
　　宋王不欲被人打扰，只让人在外面守着，穿着里衣，除冠散发，独自走进了大殿之后。子氏多俊美，他本就生的好看，脱去一身华贵，他倒更像个弄扁舟的隐士，几欲乘风。
　　他越靠近水池，越觉得不对劲，常年习武，他的感官比正常的人都要灵敏得多。这几里之内，分明没有人的气息，但是他却闻到一种从没闻过的香气，不同于这云梦大泽的水草，而是一种几乎能冲进心田的清香。
　　他走近一棵海棠树，借着树木的躯干隐了自己的身形，透过花影重重的秋白海棠枝桠，看向不远处的温泉，好像并没有任何异样的样子。
　　子仲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脱衣，刚解开一根带子，立刻发现池中水波一动，他赶紧退到海棠树后再次挡住自己，屏住呼吸。
　　原来池中竟然已有一人！
　　他还未来得及出声，池中的人倒是先出了声：“何人。”语气中带着三分懒散，仿佛被人打扰了好梦般，还有些许嫌弃。这是个极动听的女声，如靡丽的商音般魅惑诱人。
　　他被这语调中的嫌弃一下子给激怒，立刻色厉内荏：“孤倒要看看何人这么肆意妄为。”说罢从海棠的月影的遮蔽下来到了池边。
　　他看向池中的身影，仅仅只看了那么一眼，就看到了无边风月。
　　池中的人三千青丝扰乱一池秋水，红绡着身半湿不湿，随风而下的白海棠花瓣落在她莹润的肩头，池中氤氲着水气，她半阖着眼，雾气缭绕中一抹琥珀色，丽得惊人。
　　水中倒映着如梦如幻月，池中盛开着若即若离花。
　　她扔掉手中的玉酒壶，似是不解，歪着头斜眼看他，静默无声。
　　轻尘不飞，纤罗不动。
　　层层叠叠的雾縠和流转着万千光华的八角宫灯在她身后盛放。
　　突然她轻笑：“你怎的来了我的池子？”
　　宋王回过了神：“你倒是说说，这怎么就是你的池子了？”
　　她似乎在认真的想，睁开了半阖的眼，还掰着葱白的指头，最后无可奈何的叹息了一声：“是许久不曾来了，两千年真是弹指一瞬，伯陵果真不欺我，这破池子旁都长了座宫殿了。”
　　破池子？长了什么？？
　　宋王疑惑更深，他又看见那个被她弃于湖中的酒壶，只当她醉了。
　　到底是个美人，他自小长在美人堆里也没见过比眼前的人更好看的人了，他低下身子，让自己能够平视她，然后循循善诱：“你可有名字，怎么来的这儿，莫不是天上的仙女。”
　　那人拂去他肩头的一瓣海棠，捏在指间，却反问道：“你可识得子歌？”
　　宋王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
　　“我名字太多，万物皆可名，你可唤瑶姬。”
　　她松开手指，晚风吹去她指间的花瓣，徒留花香。
　　宋王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大脑彻底放弃了思考，眼前真个人明明听得懂自己的话，但是她说出来的尽是些不着调的回话啊，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瑶姬，完全理不出任何头绪。
　　就在他呆愣的时候，瑶姬突然起身，宋王礼数很好，他赶紧转过了脸：“姑娘还是先把衣服穿好。”
　　“你且睁眼无妨。”
　　听到这话后他才睁眼，发现池中已然没了瑶姬的身影。他慌忙转身，才在树下看到那一抹灼灼的红色，在一片盛开的白海棠中。
　　他走过去，才发现瑶姬的衣上没有一点湿意，她并未穿鞋，只在脚踝处绑着一串金铃，风吹铃动。
　　他大脑中生出了不可思议的猜测：“姑娘究竟是何人？”
　　依然没有回应，树下的人仿佛在沉思。
　　宋王便又补上了一句“还是，不是人？”
　　瑶姬看向他，依旧不答而言他：“对子歌好一些。”片刻她又补充道：“起码，这几年好点。”
　　宋王不解，他刚想再问，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淡，眼前浮现着淡淡的光影。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瑶姬在自己耳边的轻语呢喃：“吾乃巫山神女。”
　　接着他就完全没了知觉，陷入了昏睡。
　　瑶姬一拂袖，就将宋王放在了池中。她看着宋王的睡颜，莞尔一笑，将手移到他的头顶，口中念念有词：“人间的王，就赠你好梦一场吧。”
　　在殿门守着的宫人和侍卫总管许久不见宋王出来，愈发着急，喊了几声也无人相应，便赶紧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奔到了池边却发现宋王睡在池中，而且怎么喊都喊不醒。宫人侍者担忧宋王泡着久了不利身体，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宋王从池中给抱了上来，然后抬回了床上。
　　床幔层层叠叠地放下，寝宫中燃着安神的水沉香。高高在上的王，在一场好梦之中，眼角慢慢地渗出了湿意，嘤咛了一声：“母妃。”
　　偌大的宫殿，没有任何回应，宋王翻了个身，停止了呓语。
　　次日的清晨，宋王从睡梦中醒来，细碎的光游曳在他的脸上。他脑海中只能记得一些碎片化的记忆，赤足的美人，盛开的海棠，摇晃的金铃，美人对他说好好待子歌。然后画风骤变，他回到了童年，见到了已故的母妃姬氏，摇晃着手中的绸扇，慈爱地望着他，然后大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