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知道》令狐狸

4、04

　　林子宁自己打车直奔了市中心。

　　这套房子是他买的，但实际上是林子钰的住处，担心单纯的弟弟被陈路骗，房子写的是林子宁自己的名字，但他从来不过来住，连他的房间也没有。

　　他直接用钥匙开了锁，推门却推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他动作一顿，用力敲了敲门：“小钰！”

　　门内没有声音，这套房是一梯一户，他倒不担心被人看到，又大声叫了一声：“小钰！是哥哥！你在家吗？”

　　过了很久那边才传来一阵响声，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露出林子钰一张挂满了泪水的脸。

　　林子宁见他这副样子就是一愣，林子钰一言不发，快速将林子宁拉进房内，大力锁了门，然后吃力地搬过鞋柜抵在门边。

　　林子宁看了看屋内，不像还有第二个人，又将林子钰拉过来，上下检查了一番，见他外表与平时无二，才悄悄松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家？陈路呢？”

　　听到他提陈路，林子钰的眼泪刷地又掉了下来，他一头扑进林子宁的怀里，哭道：“哥哥……我怕……”

　　连林子宁都被连续打了两天的电话，更不用想那些人会怎么来找林子钰。林子宁心中升起对陈路的恨意，也被弟弟哭得难受，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子宁的背，低声道：“别怕，哥哥在这儿。”

　　他拉着林子钰进到客厅坐下，沉声问：“小钰，告诉我，陈路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林子钰抽泣道，“路哥怕那些人找到这边伤害我，自己躲出去了，哥哥，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怎么办……他在外面怎么住得好……”

　　林子宁在接到林子钰电话时就已猜到陈路多半把欠赌债的事告诉他了，此时见林子钰的模样，只觉得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又带着无限的疲惫。

　　林子钰低着头，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哥哥，你帮帮路哥吧……他是被骗的，但是那些人说如果这周不还上，就……”

　　“就挖了他的眼睛是吧？”林子宁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他倒希望那边能真的把陈路收拾一顿。

　　林子钰看着他的神情，有些害怕地瞪大了眼，小心道：“哥哥……”

　　林子宁对上弟弟的视线，对方还是小时候那副模样，是他如何也不能丢下的一株柔弱小草。

　　林子宁沉默了许久，突地笑了一下：“别担心。”
　　他摸摸弟弟的头发：“哥哥替他还。”

　　林子钰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旋即又迟疑道：“但是，两百万……”

　　“恩，也就两百万嘛。”林子宁努力地笑了一下，“别忘了哥哥是大明星啊，大明星还差那点钱？”

　　听他这样说，林子钰终于放下心来，破涕而笑，扑进林子宁怀里蹭了蹭：“哥哥，你真好。”

　　林子钰胆子小，怕那些人真的找上来，拉着林子宁的手才能睡着。林子宁坐在床边看着他睡去，又静静坐了许久，才轻轻拉开弟弟的手，轻手轻脚出了门。

　　*
　　从楼中出来，整个园区里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夜风呼呼，却吹不清醒林子宁此时的思绪。他将上衣兜帽拉过头顶，双手插/在衣兜中低头慢慢地走。

　　宽阔的马路上车与行人都已经很少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孤零零地工作着，闪烁间像在跳一支没有观众的舞。

　　林子宁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红绿灯。

　　这两年，陈路在外愈发猖狂，欠钱的数额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无外乎就是仗着林子宁收入高，能够帮他还。

　　放在外面，没人会相信林子宁竟这样任劳任怨，可陈路说过，如果林子宁不帮他还，他就去浪迹天涯，至于林子钰……

　　陈路分明就是在拿弟弟要挟林子宁，他们都知道林子钰离不开陈路，也都知道林子宁为了林子钰，可以付出一切。

　　毕竟林子宁这条命，是林子钰用健康救回来的。

　　兄弟两从小相依为命，林子宁会为林子钰解决一切烦恼：包括金钱，包括健康，也包括陈路。

　　林子钰不用担心，因为需要操心这些事的人是他的哥哥。

　　两百万……两百万……
　　他去哪里再找两百万？

　　绿灯刺眼地亮着，林子宁恍恍惚惚地走过斑马线，突然痛苦地蹲下身来。

　　他连轴转了好几天，回来时累得口都张不开，靠满心的担忧和怒气撑着去确认了林子钰的安全，此时那最后一口气消散了，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头像撕裂一般地疼，林子宁根本没有抬头去看红绿灯，也不在乎这时会不会有车从他身上碾过，他突然迟钝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死了的话，就不需要为钱烦恼了。

　　一辆越野车从道路旁飞驰过来，发出巨大的刹车声。林子宁仿佛没听到一般，还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

　　开车的人反应非常迅速，在即将撞上林子宁的那一刻，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林子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车门被打开，上面的人利落地跳下来，快步向林子宁走来：“你好？没事吧？”

　　林子宁低着头，那人又沉声问了一句：“妹子？你还好吗？”

　　林子宁一愣，抬头去看来人，路灯亮得有些刺眼，那人的脸逆着光看不清，只觉得人像小山一样高。

　　这样一个精壮的男人，大半夜出现在马路上，看起来比谁都危险。

　　“……”林子宁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沙哑，也冷得像是能结冰碴子。
　　“你叫谁妹子？”

　　林子宁长得像母亲，天生五官就偏中性，最近头发又留得有些长，平日里粉丝说他漂亮他也不生气，如今也不像年少时那样容易因为被认成女生而炸毛。

　　可今天他心情很不好。

　　那人看见他的脸，一时没说话，林子宁怕他认出自己，别过了头，却听对方突地笑了一声。

　　林子宁一愣，抬头皱眉看着对方：“你笑什么？”

　　“噢。”男人缓缓道，“原来不是个姑娘。”

　　林子宁：“……”

　　男人见他不说话，还有些好心地问：“你怎么了？能起来吗？”

　　林子宁没好气：“关你什么事？”

　　“遇到什么事了火气这么大？”男人挑挑眉，竟然还在他身边也蹲了下来，像个为老百姓鞠躬尽瘁的和蔼片儿警，“你大半夜蹲这儿干嘛？”
　　他说话的语气一点不像对陌生人，语气让林子宁莫名烦躁，终于也不再想蹲着了，站起身就要走。

　　“哎。”男人也站起来，“真没事吧？”

　　这一站，林子宁才发现对方竟比自己足足高出一个头，肩膀极为宽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默默对比了一下两人的体格，在推开对方和自己掉头走之间选择了后者。

　　男人靠着车门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走上人行道不再在马路中间蹲着，才钻进驾驶室扬长而去。

　　*

　　六年后。

　　林子宁又是自己去上班。

　　公司要和皇耀合作的大电影还在初期筹备中，他最近没有什么通告，只在这天有一个某平台的年中盛典，很多熟面孔都会去。

　　沈嘉恩一从红毯下来就好奇地问林子宁：“今天这场合他都没陪你来？”

　　最近他老问起卲洲，林子宁都被问烦了：“他又不是真的保镖，回去继承家业了不行吗？”

　　沈嘉恩被他怼得莫名其妙，心道还不是因为以前你俩简直跟连体婴一样。

　　两个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就见季衍和乔明希穿着同一个品牌的西装并肩从红毯走了过来。乔明希见两人杵在后台入口还有些疑惑：“怎么了？”

　　林子宁悄悄翻了个白眼走进了自己的休息室——这对狗男男，自从五年前出了柜就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化妆师过来帮他补了一下妆，剩下的时间无聊得玩起了手游，整整打了一整局也没弹出什么消息来打断自己，林子宁又有些不高兴。

　　外面突然传来隐隐的骚动声，他起初没注意，直到沈嘉恩吃着蛋糕走进来。林子宁百忙之中从游戏里抬头看他一眼，嫌弃道：“别在我这儿吃。”

　　沈嘉恩咬着勺子坐到他旁边：“怎么，怕自己忍不住诱惑呀？我说你还不如吃一点，一会儿要饿好几个小时呢。”

　　“没胃口。”林子宁道，“你跑过来干嘛？”

　　“想你了呀。”沈嘉恩笑嘻嘻的，知道林子宁根本不会信，又道，“简然和钟雨馨在我隔壁的化妆间吵起来了，我过来清净清净。”

　　两位都是二线左右的小花，林子宁“哦”一声，随口问：“她们吵什么？”

　　沈嘉恩道：“你没事吧，正室和第三者狭路相逢，没打起来才奇怪，你还问她们吵什么。”

　　“正室和第三者？”林子宁一下来了兴趣，游戏里自己的角色死了也不在意，“谁是第三者？”

　　“你不是吧。”沈嘉恩一脸“这家伙是2G网吗”的表情，“全世界都知道简然是何舟的女朋友，最近何舟劈腿被简然抓了个正着，第三者就是钟雨馨啊。”

　　林子宁好奇：“怎么抓到的？”

　　“还能怎么。”沈嘉恩道，“发现不对劲就留了心眼呗，出轨劈腿这种事本来就是有征兆的，女孩子的第六感又那么强。”

　　林子宁顿了一下，问：“什么征兆？”

　　沈嘉恩一脸茫然：“什么什么征兆？”

　　“你刚才说的，劈腿……”林子宁顿了一下，“出轨，有什么征兆？”

　　“很常见啊。”沈嘉恩没发现他异常的表情，吃着蛋糕随口道，“开始不着家啊、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啊、不回信息了啊、迟到的理由突然特别多……之类的吧。”

　　啪啦——

　　林子宁自己感觉自己被雷击中了。

　　*

　　盛典的晚会有一个林子宁的节目，在整场晚会的最后，等他上台时嘉宾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名新人还在台下坐得端端正正。

　　一下台他就问助理：“我手机响过吗？”

　　助理道：“小严打过一个，说明希哥和衍哥先回去了。”
　　小严是乔明希的助理。

　　林子宁闻言有些不高兴——当然不是因为乔明希，他接过手机翻了翻，发现真的一通卲洲的未接来电也没有，文字消息也一样。

　　他想起沈嘉恩的话，突然觉得闷得慌，也不想在会场继续待了。

　　回去的路上，他直接给卲洲拨去电话，那边倒是接得很快，一接起来就传来背景里的音乐声。

　　“你在哪儿？”林子宁不客气地问。

　　“你那边结束了？”卲洲似乎是看了一眼时间，“先回家，我马上回来。”

　　林子宁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干脆直接挂了电话，一声“拜拜”也没什说。

　　拜什么拜，卲洲都快跟他拜拜了！

　　林子宁越想越觉得沈嘉恩说的现象卲洲全做了一遍，越想越伤心，等到了家妆也没卸鞋也没换，小皮鞋啪啪嗒嗒地把光洁的地板踩了个遍。

　　反正是卲洲的房子，就要踩个够！

　　他恨恨地想，走了几步又觉得没意思，还是回到玄关换了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这套房子是卲洲买的，从选址到装修却完全依照林子宁的喜好来，一百来平的大平层，有大片明亮的落地窗和可以在上面打滚的大沙发。
　　早些年林子宁为了照顾弟弟，不管是买的房子还是找公司借的公寓都不大，常年只在晚上才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日子久了，林子宁就更喜欢这样开阔的设计，好像能从逼仄压抑的空间里逃出来。

　　那时候，关于林子宁的一切卲洲都知道。

　　所以如今林子宁才怀疑卲洲出轨了。

　　他自认性格不是很好，却不是感情里喜欢斤斤计较的那种人，能遇到卲洲已是很幸运，从来都不敢奢求更多。只是这两年卲洲对他太好，让他忘了他们原本完全是两种不同世界的人。

　　就连相识，也是卲洲主导的。

　　*

　　六年前。

　　成年人的无奈是：哪怕头一晚再崩溃，睡一觉起来也得面对现实。

　　林子宁回到公司给的公寓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助理乒乒乓乓地吵醒，他也不会抱怨Alian把杂志采访安排在上午，一边任劳任怨地被助理推着去杂志社，一边盘算着应该去哪里找两百万。

　　为了林子钰，他又联系了陈路，得知这次的期限是五天后。

　　最近没有什么新的通告费会在五天内结过来，他如今和公司也已经不再是普通新人的月薪约，根本没有工资可以像早年那样走经纪人的后门去预支，而借的话……

　　Alian必定会追问他借钱缘由，季衍上次虽然爽快地借了三百万，却也警告过他不要再纵容陈路，林子宁不好再向他开口。

　　其实他认识的人里，最能帮他的是从前被粉丝玩笑称作队内“有钱人担当”的乔明希。

　　可林子宁和乔明希的关系很差，对方因为季衍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喜欢他。

　　林子宁心下黯然，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发现沈嘉恩在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状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男生在晨光下的自拍，笑得只见牙不见眼，一看就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子宁跟这个前队友也不对付，见不得他开心，动作熟练地在照片下面评论了一句：“丑死了。”

　　果然没过多久沈嘉恩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咋咋呼呼的像个炮仗：“林子宁你是什么绝世KY精啊！快点删掉！你才丑！你最丑！”

　　一连串感叹号仿佛都化作了实体，林子宁将手机拿远了一些，等到那边声音小了些才重新靠近道：“你这么炸毛，是因为被我说中事实了吗？”

　　那边沈嘉恩一点就炸，超超囔囔地问林子宁在哪儿，要过来和他真人线下快打。林子宁跟他互怼已经是好多年的习惯，双方战斗力都十分小学生，你来我往了半天也没说出点什么有实质性的话。

　　期间林子宁也想过向沈嘉恩开口——对方出身商人家庭，这些年也赚了钱，借给他两百万也不是问题。

　　可他们吵了半天，他最终也没有开口。

　　“拍你的三十六线杂志去吧，祝你下次录《歌王》肿成猪头！”沈嘉恩最后以这样的话结尾，气呼呼地挂了电话，估计自己都忘了最开始是因为什么给林子宁打的电话。

　　这时车也开到了杂志社，林子宁将手机放回衣服兜里，埋头走了进去。

　　这个杂志不是什么三十六线，是国内口碑极好的准一线时尚刊，林子宁经常上他们的封面，和工作人员都很熟了。

　　但也只是工作时能互相开几句玩笑的关系，私下里怎么样谁也不关心。

　　就像他和周围的所有人一样。

　　化妆的时候林子宁闭着眼想了一下，上一次向季衍借钱都鼓起了十二万分的勇气，对方还是之前的组合里和自己勉强算得上关系好的。

　　沈嘉恩和乔明希都不喜欢他，这很正常，他本来就很不讨人喜欢。

　　多年前组合刚出道那会儿林子宁才不到十九岁，组合每个人都被黑了一遍，属他和乔明希黑粉最多，大多数人说他太过张扬、不照顾别人的感受、一看就很有心计，再不然就断定他一定整过容。

　　唯一有一个比较中肯的评价，也是说他“光芒过盛，盈满则亏”。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人，所以林子宁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