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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原本以为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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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兜兜转转了好几番,终于来到了仙气最盛的长生殿前。
程有之说过,长生殿行修习之用,平日里总有仙使们入殿修炼习法,殿里日日有道道诀落下,又有一个个指法练成,一来二往间,便带得整个殿子终年仙气缭绕。
我按照狼儿所说,绕过了殿子,踏过那片栽了一地连生藤的地,便走到了那棵杳杳静立在历增亭后的参天梧桐树前。
这梧桐树仍是一片枝叶繁盛,在一片平矮中一枝独秀,也倍显孤寂。
这大概,就是无字歌作者当时的心境了吧。
相传在数百年前,一名聋哑乞丐流落至西域边疆,在一片浩瀚黄沙里断了粮水,正当命悬一线之际,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他便费力爬到那棵梧桐树边,用尽一丝最后力气哼出了一首哀怨动人的无字歌,被路过此地的驼铃牧队听见,众人大感惊为天人,寻了过去,但那位乞丐已经憾然西去。
而这首无字歌却流传了下来。
纵然已经记不真切妓院里的哪位姐姐唱过,但她给我说的这个典故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所以,会是这个答案吗?
我半信半疑地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却紧闭双目不敢细看。
但转念一想,留给我的时辰也不多了,我便狠心睁开眼往上看,一时间心里仿若有铜鼓拨动,正咚咚作响。
直到看到那个悬在矮枝上的玉坠。
玉坠淡绿色融在葱葱绿叶里,若是没有指引,怕是真的无人发现。
那玉坠不过一指头小,用红色细绳牵着挂在枝头上,大概是怕来人难取,结也系得稀稀松松的,一阵清风送过,便随着那阵风摇摆两下。
也似我心摇动。
我奋力往上蹦了两下,便把那玉佩取了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只刻画精致的仙鹤。
玉坠摸起来细滑微凉,淡淡绿意和这只正闲云孤鹤十分相称,一见此坠,便会想起那位负手立在池边的白衣人,和他一双好看的杏圆眼眸。
我见时间已不多了,便把玉坠和签纸紧紧拽在手中,满心欢喜地沿来路跑回去,然而未走出几步,面前便蹿出一个黑影,生生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差点莽莽撞上黑影,正想开口骂两句,看清这位来者后,一句“什么毛病”便硬生生地灌回喉咙。
此刻挡在我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衣新使,我对他颇有一番印象,皆因当时等待画牌之时,一见他上台,有生被他一身腱子肉吓得够呛,拉着我说了好久他的闲话。
大意为日后想找这位兄台借块肉,补一补他手上的那个窟窿。
我望着此刻面相不善的腱子哥,心里顿时有不好的兆头冒起,但秉持输人也不能输阵的原则,我咳咳两声,振了振嗓子便和他说道:“有……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腱子哥两道粗眉紧紧笼在一起,此刻脸上表情狰狞,目光发狠,几个字似乎从牙齿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一般:“你!把手中的信物和签纸给我!”
若他用诡计,我倒要防着他几分,可若是这样明晃晃来抢,我心气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顺遂。我把心里惧意压下几分,紧紧抓着玉坠和信物,冷声说道:“你以为,抢到手了就能如愿了吗?”
“诸位上仙修行多年,均是心如明镜之人,你用这样的龌龊手段,以为他们看不出来吗?”我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察看周边是否有可突围之路。
很可惜,这里只有一条路通向外头,偏偏被腱子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别无他法,我望着他,继续说道:“你把签纸给我,我看能不能帮你解开谜题,若现在奋力跑去,说不定还有时间。”
腱子哥听罢,望着手中签纸,顿时陷入沉思。
未几,他便低低地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他一走近,我便忽然感觉有一道猛力打向胸间,顿时有痛楚从心口传来,我被这重力一推推得眼冒金星,重重地摔在地上。
双眼朦朦胧胧间,看见那双手拾起地上的玉坠和签纸,快快跑远了。
我叹,果真,也还是攀不上这仙身啊。
待到我奋尽全力跑回中庭花苑之时,大伙儿们都已经齐聚一起,狼儿一张素净脸上落了几道泪痕,七合也急得眼睛红了一圈。
我望向台上,香台上第三支香最后一块香灰正缓缓落下,如我被书写在册的悲哀命运,无力回天。
见我终于赶回来,众人大悦,搂过我便嚷嚷喊着“穆心你终于回来了”。
只有有生未动一分,他望着我半刻,沉声问道:“穆心,你的信物呢?”
众人听罢,顿时僵了手上的动作,放开了我。
“对啊,你的信物和签纸呢?放在哪里了?”
我如鲠在喉,痛楚延伸到心间,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哪里呀?”七合急急地还想翻开我的衣袖,便听见台上传来一声清脆铜铃声,台下众人便停了下来。
“寻物时间到,请诸位站正。”冷面女仙收起手中的铜铃,敛着脸对台下的我们说道。
她又起手画一道诀,便有一道白色轻障笼在我们周边,这时一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身影从远处跑来,碰在这道障上,便一个被重力弹飞好几丈远,软软趴在地上被几位仙差扶下。
女仙指间在我们头顶上空划了几道,便面无表情地说道:“九十九位。”
她向程有之点了点头,便退下一侧。
程有之站上前来,高声说道:“合缘仪式,现在开始。”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中百般不是滋味,觉得这不该是我的命运。
我明明,解开了他的第四十三签。
我明明看懂了他不书一字却饱含真心的一签。
然而举目四望,他此刻却不知身在何处。
连那位抢走了我东西的腱子哥也不知匿在何处,想把他揪出来对质也没有办法。
此刻的台上,有一位白衣上仙在台下的一片欢喝声中缓缓走上台,他步履沉稳,站定台中,沉沉开口道:“第六十九签。”
顿时我们之中便有人喝了一声,高喊道:“是我!是我!”喊完便雀跃地从人群中跑了出来,蹦到台上。
他的师父含笑接过签纸和信物,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那人站在台上几乎快把台子踩破,程有之好不容易稳住他,让他和他师父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原来,此为合缘。
那样,也应当是我和他的缘。
接着又一位衣袂飘飘上仙上台,喊了一声“第七十一签”,便有另一个幸运儿蹦了上台,认了信物,在册上画名。
来来往往间台下的人渐渐减少,有生他们一个个被叫上了台,瞬间便剩下了包括我在内的十余人。
我望向一处,目光渐渐发冷。
走到他身后,我冷声说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腱子哥被我一惊,回过头来见来人是我,便把签纸和信物拽紧,又露出一脸凶相,说:“等着瞧吧。”
台上一位位上仙走过,直到只剩下我和腱子哥之时,台边已无上仙在侧。
“怎么回事?”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程有之和那些个上仙大人都蹙着眉,十分不解。
只有那位女仙立在一旁,面容愈发冰冷。
我站在台下也不禁狐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竟不是授业的师父,只是戏弄了我一场?
但若如此,此刻也应当仍有两名上仙在候。
正当众人仍是一头雾水之时,忽然有几道清风送过,不知从哪里远远传来了一声鹤唳,似一道锋刃瞬间割破长空,泻下几道金光。金光落在在台子的一侧,那侧便出现了一个淡白风雅的身影。
而我鼻间,顿时有荷花沁香。
那个白色身影缓缓步上台,站定台中央时,我便听到旁边一堆上仙倒吸了一口大气,急急喊了声“掌司大人”,便齐齐扑在地上了。
这下我更加懵了。
掌……掌司大人?
望着台上来人熟悉的脸孔,一双清亮明眸在一室混乱里显得愈发镇静,仿若淡然物外的一只遗世仙鹤,此刻正立在荷池中凝神冥思,无关一切生死,无关任何风月。
原本以为能捡着个帅师父每日尽情叨扰叨扰罢了,这下我……我竟然惹上了掌管着整个清愿司的掌司大人?
此刻他任凭周身有风作动,神色未有丝毫撼动,便淡淡开口道:“第,四十三签。”
我心里顿时像是被谁一揪,扯起一块心头肉任意揉捏般赤赤生疼。
而腱子哥在我身旁振臂一呼,便半跳半跑着蹦了过去,路过我身边时还斜着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奸诈嘴脸。
我内心一笑,这种把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倒是添了三分天真。
在妓院长大这么多年,除了偷偷摸摸练了把嗓子,也被这一群风月人物教过一些混世的小聪明,此刻虽然记不太多了,但是不惧与小人顽斗的那股志气倒还在。
且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腱子哥冲了上台,急急把手里的签纸和信物递给了他,然后如一脸望着什么救世之主的神情殷切望着他,神色和有生提起十方时的娇嗔有得一比。
他接过信物,捏在手中凝目看了一刻,未出一语。
而我耳边则络绎不绝传来那群乖乖趴在地上的上仙们悉悉索索的话。
“这,这,这真的是掌司大人?”
“我滴个天王大帝啊,掌司大人怎么会来合缘收徒?”
“就是,而且之前也没半点风声走漏出来啊?”
“这下有得看了,掌司大人都快两百年没收徒了。”
我沉脸把一切闲言碎语隔在耳外,心口那股无名火逐渐烧旺,此刻快燃到极致从口里冒出火舌来,便站前两步,浑声开口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