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地府 ...
-
我叫穆心,今年十六岁。
性别女,爱好男,身长四尺有七,无闭月羞花之貌,也无何等过人之才,若是硬要安上一个劳什子名号的话,那就是我曾在镇上花魁大赛给某位小妓后台配唱,帮她夺了个头名。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已经死了。
此刻我正站在阴曹地府中央大厅里,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怒不可遏的阎王大人,而我旁边则跪着一位哭得伤心欲绝的老太婆,嘴巴里哼哼唧唧的听不清在念叨什么。
“孟婆!我,我该如何说你是好!”阎王老爷子胡子气得一跳一跳的,阴沉沉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浑圆。
“你上次误把魍魉的驱疫水当成你的孟婆汤,让人家好几千号新鬼差点没魂飞魄散,鬼女好说歹说帮你求情了一天一宿,说你连工七十六年甚是疲乏,让我给你批几天休沐,你可知必安一边给你顶这灌汤事务,一边又不敢怠慢收魂之事,忙得头晕眼花还顾着你老辈份不敢与你说。你可好,这几天休沐出来,又闹了这么一出!”
阎王身边一位身着白布衣面容苍白的清俊少年紧了紧眉头,别过头去。
旁边的孟婆一听阎王如此责难,更是“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双手作高揖往前一轮又一轮地拜,口齿不清地念着:“老身知错啦!望大人原谅!望大人原谅啊!”
阎王气在头上,大手在案桌上一拍,字字发力:“怎可!这次犯的可是有违天常之事,我尚不追究,天帝那边也得循声来问!”他说罢,绷着脸思索数刻,随后侧头,问向他旁边的一位浓眉怒目的黑衣少年:“下次交册日期何时?”
那位黑衣少年稍稍欠身,沉音答道:“回大人,两日之后。”
阎王一听,转过头来,向我身边的孟婆厉声问道:“你说,这孟婆汤需得多少日再熬出来?”
孟婆好不容易消停了一点,一听阎王发问,又哆哆嗦嗦起来,颤着声音说:“离……离恨草需得……得两日再有……”
阎王听罢,差点没把胡子蹬上眉毛,大掌一拍自己脑门,表情煞是狰狞。忽然他表情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把视线定在了我身上。
从前也听说过什么“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人到五更”的野怪话,现在配合着阎王这射过来阴沉沉的眼神,愣是让我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这未离情恨世之人,不可留。”阎王目光收冷,直直盯着我,继续说道:“天庭的人知晓后必定追究起来,到时候不仅是孟婆,整个忘川都会受到牵连。”
阎王沉吟许久,终于沉声开口:
“来人,压入大牢,不日,投入溶心池。”
“是。”阎王话音刚落,候在两侧的牛头马面便齐声和道。顷刻他们就双双绕住我的手,拖着不明就里的我就往殿外走。
我被他们挟得动弹不得,心想着我还一句台词都没说呢,这就要退场了?真不知道是倒了哪八辈子的血霉。
这事情得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今日晚上,我葬身于一场熊烈大火,在闭上人世的最后一眼后,我一眨开眼就已经被两位鬼差大人召出魂魄,其后被押着来到地府。
一到地府就已经看到前面鬼山鬼海,灰蒙蒙的一大片很是壮观,前面几位鬼差对押着我的鬼差说:“今日最后一位了吧?”
“是啊。”他答道,“总算是抓完了。”
“这里终可清净数日了。”刚才发话的鬼差说道。
他旁边的那位听罢戳戳他,很是不以为然:“可别说了,七日后不还是如此闹哄哄,不得安生!孟婆这老太婆可好,七日一班,也乐得逍遥,哪像我们每日风里来雨里去,押丢了还得受刑。”
几位鬼差表示十分赞同,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论起孟婆的休假制度来。
我懵懵站在队伍的最后,还没从我已经死了的事实里反应过来,忆起前尘往事便嘤嘤地哭了起来。
要问现在的我那时为何哭得如此伤心,我是断断记不得的,此刻我只记得我是如何死的,却不记得我为何死的,就好像我记得我是一名妓院小工,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却不记得出身何地,记不得生平所识之人,这半吊子的记忆,还是得感谢我们的孟婆。
足足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我才来到孟婆面前。孟婆探头望了望,见我是最后一位,便点了点桌上的一碗冒着紫烟的汤,说:“来,饮下一碗孟婆汤,世间人情莫再问。”说完便抽出一张小报,见无人旁观便撑开读了起来。
我抖抖索索地捧起面前的一碗孟婆汤,想着既然是已死之人了,那也无可多念想的,便一灌而下。然而汤里生涩的苦味实在难忍,那股滋味从肚子里翻涌上来,我浑身发颤,手都快握不住碗。
正喝到一半,突然听到孟婆大叫一声:“我滴个心肝儿啊!小海终于被提拔为判官下助啦!”说着还兴奋地大手一挥,连连嗷嗷地叫。
顷刻间,我只感觉到一股猛力向我袭来,正正落在我腕上,只听一声咣当,我和孟婆两人面面向觎,看着面前碎得七零八落的几块瓦,还有我那半碗未服下的孟婆汤。
“我滴个阎王爷诶……”孟婆揪着张小报,一脸呆若木鸡,瞬间便嚎了起来。
回到阎王府上,我正被牛头马面拽着往外走,看着正要踏出大门了。
“慢着!”
一声浑厚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我正被拖行得头眼昏花,牛头马面闻此声停了下来,我才得以缓了缓,抬头循声望去。
原来出声的是刚才一直站在殿前不出一语的中年男子,他手持一支大毛笔,身着红绿锦袍,神情静默,看样子颇有威严。
此刻他捋了捋长须,思索片刻,便向阎王做了个揖,说道:“大人,若微臣没记错,天兵收册之时大抵在午时,即阳气最盛之时,他们所受阴气方得最少。”
“所以呢?”阎王听罢,侧首问道,
“孟婆说两日之后便可收成,这离恨草是凉寒之物,大抵在寅时长成。也就是说我们收成离恨草之后,仍有六个时辰可熬制孟婆汤。”
阎王听后,怒目问向仍在哼哼唧唧地孟婆:“孟婆,当真如此?”
孟婆听了又是一震,忙紧俯身跪下,说:“回,回大人,的确如此。”
阎王侧头,又和旁边的那位中年男子说道:“那依判官你的意思,我们可以待到两天后,熬出孟婆汤让她服下,再交与天庭?”
判官倾身点点头,说:“我们可以先熬出一人份让这位新鬼先行服下,如此的量熬制所需之时也不过一时辰许,时间可说是大略充分的。”
阎王一捋长须,沉思片刻,便说:“好,那就按判官所说去做,先把她收押起来,万不可让她脱逃。”随后又板起怒脸直向孟婆:“孟婆,这次若再出纰漏,你可知责罚如何!”
孟婆赶紧又跪又拜地嚎个不停,我则被牛头马面押着一路走,来到了鬼牢。
鬼牢里一片压抑昏沉,一路走过去两旁都是格间相连的牢室,里面押着的幽魂野鬼一听有声响,便都靠了过来两手往外抓个不停,嘴里还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好不吓人。纵然我已经是鬼了,可是和我同届的鬼大多都喝上了孟婆汤,正一步步走向走轮回投胎的康庄大道上,只有我这个倒霉胚子,偏偏带着这半吊子的记忆,求生不得,求再死不能。
我待在阴暗的牢里,正愁着这两日该得给自己找点什么乐子,忽然感觉到刚才还闹闹哄哄的牢里此刻十分安静,不久,一个黑影就压在我的牢房前,咔擦一声解开了我牢门的锁。
我抬头望去,黑影慢慢向我走近,那五官渐渐清晰,我定睛细看,显出来的竟是刚刚在堂上的判官。
“判官……大人?”我十分疑惑,难道是阎王不想冒这险反悔了,现在就要把我咔嚓掉?
判官默然不语,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说了声“走”便把我拉出来牢来,同时往牢里写了个诀,里面就化了一个模样身板与我相去无二的鬼形出来,呆呆地坐在草席子上。
我一愣一愣地跟着判官走,穿过了好几个暗室,终于来到一幅百鬼图前,判官对着百鬼图念了几声咒,那幅图便融开了,化出一个一人高的小洞。
判官回头,对着直发愣的我说道:“快跟进来。”便一头扎进了那个洞口。
我想反正我横竖不能再死一次了,大概也不需要惧怕什么祸难,便跟了进去。
洞道不长,走了几米后,竟然就来到一个十分开阔的大池边。这池里虽不见天日,但不知哪里会现出几束光来,照得通明。判官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你先在这里藏匿两天,待到天兵过来收册点人之时,我会把你混入其中,再想法子送你上天。”
我听了一惊,我盼的不过是安安稳稳地喝下那半碗孟婆汤然后尽快踏上投胎之路,这下怎么还要送我上天了?
“判官所说,我不太懂。”我怯生生地开口。
“不是……说两日之后就会熬出孟婆汤来……予我喝下之后就可?”
判官听到我说的话后,凝眉许久,随后轻叹一声:“天兵何惧阴气,他们卯时便至,根本来不及熬孟婆汤。”
我又大吃一惊,若真如此那这阎王爷也太水了,随便扯个谎便能把他蒙了过去。
判官似乎看出我心所想,沉声开口:“阎王大人最近忙于鬼使提级核考事宜,已经多日未休憩,神气未复,要是平日我也断不可冒这个险。”
“哦……”我点点头,随后又一疑问生起:“那判官大人为何要救我?”
判官听了,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向前走了几步,背着我负手而立,目视前方许久。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淡薄:“那你先答我,你身上的弥心印,到底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