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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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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前真选组监察方山崎退有时会坐在自家的窗前,回想着以前的事情。
他会想——如果自己最初没有选择警察这行当呢?如果没有的话,他现在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模样?不,更准确的假设是如果自己这个极其普通的只希望着娶妻生子最后退休回家的小警察,没有遭遇那样的一群疯疯癫癫的同事呢?
于是他又会想起那些人,想起那些笑容。他会想起近藤局长的傻笑、冲田队长的坏笑、三叶小姐的微笑、伊东参谋偶尔的阴笑……他也会想起金时先生和神乐小姐那风情万种的笑容,那么鲜明那么清晰,就好像这一切都还发生在昨天。
最后他想起了,还有一个人。只可惜那男人在他记忆中,却很少流露出笑意。
“副长……”
他轻声念出那个熟悉的称呼,摸索着掐灭指间的烟头。二十年前的山崎退从来不抽烟。他记得副长自从知道了三叶小姐的病情之后就开始抽烟,当时他还曾煞费苦心地规劝过,现在想来……呵呵……
一时失神,烟灰缸被“咣啷”打翻在地。山崎这才回过神来,高声喊道——
“琴尾!!!琴尾!!!!”
一个穿着素净和服的女人应声跑进房间,看见地上的景象之后连忙又返身取来扫帚,弯腰清理着地上的碎片和烟灰。山崎退依然坐在原地不动,语气却满是歉意:“小心点,别弄伤了手。”
“没关系的……”
琴尾淡淡地摇头,她惊讶地看见她的男人那双灰翳的眼瞳里,竟闪动着星点泪光。
歌舞伎町一番街,江户乃至整个日本最大的红灯区。
每当夜幕降临,华灯旖旎,这朵妖艳的毒花便舒展枝叶,在阵阵香风中摇曳生姿,引诱世间各色的虫蛾。林立的剧院、酒吧、赌场、游戏厅、风俗店还有男公关俱乐部,游荡其间的流莺和皮条客……花枝招展,色彩斑斓。而在这副迷幻的浮世绘背后,是由江户四大□□团伙所划分的严格势力范围。
高层饭店顶楼的旋转餐厅。三十八岁的孔雀姬·华陀斜倚在舒适的沙发里,慢慢喝着上等红茶。
宝蓝色长发,保养良好的细柔肌肤,洋溢着成熟女性风韵的金褐眼眸,她被称誉为歌舞伎町四天王中最年轻貌美的一位,也是如今仅剩的一位。——就在短短的一年之内,其他三大帮派都在与某个新兴社团的争斗中惨败,结果退出了舞台。就连今晚约见要与她面谈的这个男人,似乎也与那社团颇有牵扯。
而操纵这一切的却是个神秘的女子,曾有人根据她芳名的谐音赠送一个清丽异常的绰号“辉夜姬”。而她也欣然接受,甚至将自己社团改名为“夜兔组”,其典故据说是她故乡的月神身边就陪伴着一只玉兔。华陀虽与她从未谋面,却也听闻不少惊心动魄的传言。
“不过这样说起来……那位‘辉夜姬’其实不是日本人啰?”
“她父母都是中国上海人,她只是出生在日本。”上前帮忙添茶的随从恭敬地作着陈述。孔雀姬微微点头,嘴角扬起妖艳的冷笑。
“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
某种程度上说,她心底倒是颇感谢这个挑战前辈的中国女人,毕竟铲除其他三天王,在此之前简直是自己无法想象的事情。接下来就是与对方正面的交锋了,也许会一举成为站在黑暗王国顶端的女人,但也许会死。——她孔雀姬·华陀是依靠赌场发迹的,如此危险而又充满诱惑力的赌局让她太无法抗拒了。
就在她沉思之际,门开了,大理石地面响起清脆的脚步声。随从在她耳畔轻声提醒——
“华陀小姐,坂田金时先生来了。”
抬起视线的那一刻华陀感到相当惊讶,因为这确实是个非常俊美的男人。闪耀的金发,锐气的红瞳,浓紫色休闲西装搭配深红暗花绸衬衣,将他强健匀称的体格勾勒得近乎完美。他在她面前坐下,双手交叠单腿随意翘起,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
“您比传言中更美呢,孔雀姬·华陀小姐。能够接受如此美人的邀请乃是我今生的荣幸。”
“平时对待女客的那一套流程,在这里就请收起来吧。”华陀挑眉冷笑,“我今天请你来是要谈生意上的事情。——‘高天原’那块地皮我要定了,当然你们可以随意开价。”
“您还真是让我为难啊,华陀小姐。”男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换了个翘腿的姿势,“说过很多遍了狂死郎兄是我要好的朋友,他离开时我答应他亲手管理好店子,现在又怎能让别人干涉这份友情呢?”
依然是优雅而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男公关特有的习气。华陀美艳的面庞微微扭曲,眼中闪动着愠怒的神色,但依然克制着自己的仪态。“这么说来,坂田先生是坚持不愿同我们合作了?那也好,倒给我省下一笔资金。”
说罢猛一挥手,周身数名全副武装的随从闪出,枪口围成一圈指向坐在沙发上的金发男子。坂田金时没有惊惶,只是苦笑着举起两手:“华陀小姐,我们之间事先的约定似乎是不诉诸武力?”
“谁知道呢……”华陀嫣红的嘴角微扬,“就像那些被你甜言蜜语哄骗的少女,谁能想到高天原第一男公关也是‘夜兔组’的金牌杀手?”说着起身向他走去,蹲下身。眼前的男人经过入口检查后没有可能携带任何枪械,她合上羽扇用扇柄挑起对方下颚,“坂田先生,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金时只是淡淡一笑。“你赢不了那丫头。”
“是么,那还真是可惜……”华陀皱了皱眉,“这么漂亮的男人,就这样死掉实在有点可惜了……不过想要在歌舞伎町这条街上吃得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小伙子。希望你下辈子能记住……”
话音未落,所有照明“噼叭”一声熄灭,整个顶层餐厅陷入一片漆黑。
“怎、怎么回事?!!……”
还未回神,只听得几声躯体倒地的闷响,随后又是一阵混乱的枪声。华陀内心一沉——被人算计了!!
冷静下来时她已经从响声分辨出坂田金时此刻的位置。她迅速移动至沙发后方,缓缓蹲下同时伸手摸向藏在和服内的消音手枪。“臭小子敢在老娘面前撒野!!”心底暗骂一句,就在她拔枪的瞬间,灯光大亮。
“?!!”她举枪指向金时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灯火通明之中,而对方依然一脸轻笑地望着她。紧接着嗖地一声,从身后射来的子弹击中她的右臂。手枪伴随着惨叫掉落在地,她捂着伤口后退几步,这才发现自己的弟兄们都已经倒在血泊中了,而金时一个闪身上前反剪了她的双腕。
她愕然回头,看见另一名年轻男子走近,扬手扔来一把手枪。“你还好吧,金时?”
那男人有着即使女性也会嫉妒的美丽长发,和坂田金时同样是男公关打扮。金时抽出一手稳稳接住对方扔来的枪,同时嬉笑地打着招呼。“哟,来得正巧啊,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
对方一脸正色地反驳道,两人的打趣闲聊在华陀此刻看来,却是莫名的恐惧。她壮了壮胆子厉声喝问:“刚才是你们对这里的控制系统做了手脚?!!!”
“咦,原来华陀小姐你还不知道啊?”回应她的却是门外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昨天夜里这座饭店就已经是我们‘夜兔组’的地产了,我想怎么玩儿都可以。”
随后她看到印入眼帘的,是一抹修长婀娜的鲜红色身影——
浅粉色刘海,淡紫细狐毛披肩,金线描绘盘龙纹样的红旗袍,开着诱人遐思的高衩,脚蹬紫红色细高跟皮鞋。与这身大胆冶艳的妆束不同,那张脸蛋儿却美得带点稚气,似乎尚不足二十岁。
收起手中镶金边的精巧阳伞递给走上前来的长发男子。“这样不行呢。”少女的声线含笑,有如银铃在空气中荡开,“谈生意就是谈生意,调戏我们店里的男人可是要付钱的呀,老太婆。”
仿佛受到了极大侮辱,华陀顾不上风度地瞪圆双眼。
“臭丫头,你刚才说我是什么?!!”
——让女人心生嫉妒的往往不是对方的美貌,而是年轻,尤其对于一个徐娘半老的美丽女人。眼前少女紧贴着身体曲线的旗袍还有裸露的雪白胳膊和大腿,无不炫耀着她的年轻的优势。华陀死死盯着她,觉得她身上的每一份美丽都在暗示着自己的衰败破灭。
“我说你老了,该退位休息休息了。还有我不叫‘臭丫头’,我的名字叫做……”
她清澈的蓝瞳中骤然略过一丝寒气袭人的冷光。
“辉夜姬·神乐。”
对方立刻意识到了这“休息”的含义。“不!!!不!!!!……”
瞪大着惊恐的眼睛,孔雀姬华陀看到这世界最后的画面,是那株娇艳艳的红花石蒜微笑着做出一个向下的手势。而英俊的金发男人则仿佛接得女王的御旨似的,优雅地一躬身,随后向她举枪……
枪声响过,一切恢复平静。
神乐慢慢走上前,在死者身边蹲下。“真对不起呢,华陀小姐。”探出手指玩弄着美女沾着血水的宝蓝色秀发,嘴角浮起小女孩似的淘气笑容,“在刚来歌舞伎町的时候,所谓的四天王曾经是我觉得无法企及的神话……不过呢我们中国有句话叫做风水轮流转,歌舞伎町已经不再是你们的歌舞伎町了……”
随后松开缠绕指尖的发丝,起身走到窗前。金发男子垂手站立在她身后。清爽的晚风扑面而来,她陶醉似地俯视这一条街的酒绿灯红。
“而我,就是歌舞伎町新一届的女王。”
冲田总悟一脚踹在浴室的门上,于是那扇不怎么结实的门便晃动几下。他憋足一口气吼道——
“土方,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门后哗哗的淋水声,混杂着客厅音响传来的浮躁的摇滚乐。冲田觉得自己忍无可忍了。“土方你他妈的再不出来就干脆死在里面吧,一个大男人洗澡要四十分钟洁癖啊你!!!!”
当他从抽屉里抓出手枪对准锁把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浴室的男人差点与他撞个正着。
瘦高的黑发青年只在腰间围一条浅蓝底印花浴巾,湿漉漉的发丝伏贴额头,还往下滴着水。由于凑得太近,能够清晰地感到他肌肤散发的的浴剂清香,睫毛上沾着的水珠。冲田在觉察到脸上一热之后迅速后退几步,看对方一语不发从自己身边走过,抽过椅背上一条干毛巾擦着头发。
“总悟,把音量调小一点,你存心扰民么。”
“哼,你管我。”冷笑一声,“砰”地关上身后的门。
冲田重新走出浴室时看见土方已经穿好了衬衣,侧躺在沙发里翻书。他俯下身乘其不备抽出那本书。
“哟,在看什么?”
不料土方却脸色骤变,翻身跳起来劈手就要去夺,被对方闪身躲过了。冲田的眼睛恶作剧地眨了眨,趁着躲闪的间隙将那书随手一翻,顿时“噗嗤”笑出声来。
“哎呀呀真是不得了哪……”
将那红笔批注得如同备考小学生课本的和歌集在手中摇得哗啦啦作响,嘴角戏谑地扬起。“想不到土方你这混账还这么风雅啊?”
对方咬着嘴唇不说话,冲田很快意识到他是在害羞之后几乎想要大笑。
他确实不能理解这个男人对诗文的喜好。虽然如今他们有规矩的制服和叫做“真选组”的名号,说白了这家伙也只是和自己一样的小混混出身而已,倘若六年前没有被近藤老大捡回来,说不定现在已经是腐烂在某个角落的尸体了……难道说这就是他在女性中的人气总比自己高那么几个百分点的原因?
应该说土方十四郎和冲田总悟都属于那种非常出挑的男孩子,每年情人节这间双人宿舍里堆积的巧克力总是蔚为壮观。冲田自己曾被初中男同学嘲弄说像个女孩,确实他身材娇小,面孔精巧漂亮,尤其有一双充满灵气的金红色瞳孔。而土方却不同,清俊的脸廓、淡色的薄唇以及纯净凛冽的蓝眸常常能让冲田联想到叶隐闻书中描述的那些忠贞禁欲的武士,而不是屡被舆论批斗的流氓警察头子。
——戚,明明只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土方十四郎觉得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这臭小子的注意力从诗集转移到别的随便什么东西上,他焦躁却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终于发现了一根救命稻草。
“喂总悟,桌上那封信是谁的?”
“信?不知道……”漂亮的小恶魔从沙发上跳下,“大概是房东婆婆替我们收了,又忘了告诉我们吧……”
一边说着一边转头,一眼瞥见那熟悉而娟秀的字迹,便立刻伸出手去,没想到这次土方的动作和他同样迅速。两只手按在信封上谁也不愿放松,冲田理直气壮瞪着土方。“是我姐姐的信!!”
“收信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平静地一句话顶回去。冲田这才自认倒霉似的松开手,却也不忘怨恨地回瞪对方一眼。土方拆开信封扫视两行,又将散发着淡香的信纸递到撅着嘴赌气的冲田面前,结果只换来一声讪笑。
“怎么了?不是姐姐写给你的么?自己看去吧,我可懒得当你们的电灯泡。”
“也是给你的,开头写的是‘给十四郎和小总’。”
给十四郎和小总:
听说你们在城里已经站稳了脚跟,我真心替你们感到高兴。既然当初离开时没有回头,那么也请不用挂念我们,专心致志地在江户打拼吧。做警察想必很辛苦,你们俩还有其他男孩子都要注意休息。特别是十四郎这个工作狂,小总你要替我好好看着他。
有你们寄回来的钱,我的生活现在很好,父亲也一样。不过他一直都劝我去城里找你们,说这样一来可以与十四郎和小总呆在一起,二来大城市的医疗也比乡下要好得多。不过我倒是想,其实多摩的清新空气也许更利于养病……呵呵,老人家最近唠叨得很呢。
啊对了,我还给你们捎了我最爱吃的超辣仙贝,要心怀感激一口不剩地吃下去哦……
看到这句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顿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向桌面下看去——才发现阴影里多出了一个包裹。
“不……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