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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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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骤然下起了雨,箬笠任凭雨点抽打着自己的脸,所有的忧伤和苦痛犹如这一场不期的雨。箬笠已奔跑不动,扶着墙,气喘吁吁,她瘫坐在地上,掩面啜泣。
此时的她,心如沉水,自己用毕生的爱意去痴爱的一个人,却永远不属于自己,那一刻,箬笠恍若置身冰窖里,全身瑟瑟发抖。
雨渐渐小了,箬笠不知道是如何回到家,她木然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体乏力,口干舌燥,身体的温度灼烫得让人不舒服,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不已,渐渐把身上淋湿的衣服烤干。她庆幸自己终于倒下了,她几乎丧失了生的欲望,眼前总是浮现弘文若懦弱的神情,对他的爱越浓烈,越变成不可饶恕的自责。泪水划过脸颊刺得生生的疼,她不知如何抑制住这份不能触及的想念,是该放下的时候了。身体的温度在不断上升,高烧让她昏昏然睡去。
池沐恩开着越野车,车里飘荡着《youraiseme up》旋律,Brian Kennedy的演唱声声入骨,望着窗外的灯光,若有失落。就在前一秒,他刚结束一段寡淡情感,爱的那个人攀上高枝,抛弃了自己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导演,这样结果是在情理之中,他淡然一笑,两手的食指和着音乐的节奏敲打着方向盘。越野车在夜晚的都市车流中穿梭,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箬笠从梦中醒来,摸摸自己的额头,还是发烫。她套上一件粉白色针织开衫,直奔门外,她自知不能开车,强撑着愈发昏沉的身子站在街灯下打车。
池沐恩的越野车划过黑夜的寂静,奔驰在午夜街头。他恍然见一个白色身影从车后倒下,他吓了一跳,以为撞人了,立即一个急刹车,敏捷地跳下车,走近女子,借助微弱的灯光一看,一位素色女子晕倒在路边,方放下悬着的心,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他蹲下用食指摸了摸她的鼻息,稍松了一口气。
他瞄了一下便了然于心:白色针织衫是一件粉色圆领衫,粉白相间色条状短裤,脚蹬一双高腰白色帆布鞋,齐耳的短发被白色棒球帽掩盖。再端详她的面容,突然想起来是下午在施然公司见过的那位女子,再摸她的额头,滚烫不已,“发烧了”,他低语道,立刻抱起女子送往医院急救室,用她包里的身份证挂号时方知此女子叫李箬笠。见她已安全脱险,便逃之夭夭,深怕被黏上似的。
胜利自从聚会上见到思筠,再也不能安枕,翻开着他们知青时候的照片,回想起他与思筠的相恋相依,美好如初。
他们两是高中同学,思筠有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一对大辫子用碎花布条扎了两个大蝴蝶,她每日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没有笑容,后来才知道,她的父亲被打成□□,关在监狱里自杀身亡,思筠一个人带着弟弟生活,学生们都孤立她,歧视她。
胜利总是远远地注视着她,然后是偷偷给她写字条,开始思筠不看就扔了,久而久之,她开始看纸条,然后把那些纸条收藏起来。这种爱,便悄悄萌发。
高中毕业上山下乡,他们分到一个知青点,胜利开始大胆地追求思筠。他们的甜蜜美好的过去,像幻灯片似的在他的脑海播放:
思筠坐在草堆上给胜利织的毛线围巾,胜利坐在身边唱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思筠和胜利脸上露出幸福的笑脸。
思筠在河边洗胜利的衣服,胜利在河边摘花插在思筠的头上,思筠开心的笑脸。
胜利生病躺在床上,思筠给胜利熬药,喂药、喂粥。
思筠和胜利手牵手在河边散步。
……
剧烈的疼痛,把胜利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说着便暗自神伤走到厨房,敖治疗胃癌的中药。
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思筠的心隐隐作痛,左耳炙热发烫,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她的脑海里跳出胜利模样,禁不住唤了一声“胜利”,眼前浮现当年的情景:
胜利摘一束花插在知青点厨房装盐的陶罐里,放在思筠宿舍的窗前,思筠欢颜一笑。
思筠打开抽屉里,发现胜利偷放的白兔奶糖和红糖,会心一笑。
晚上,思筠写日记,打开日记本,发现夹了全国粮票,然后夹在寄给弟弟的信封里。
胜利到城关镇赶集,扯了一块花布给思筠。
胜利从收割完的红薯地挖别人不要的小红薯,洗干净,蒸熟后,凉成红薯干连同挣得钱,到邮局寄给思筠的弟弟。
在草垛上,胜利给思筠讲故事。
……
想到这些,思筠嘴角泛起久违的笑容。瞬间就被另一个场景替代,便惨然摇了摇头,那一幕让她终身难忘。
思筠得到回城的消息,兴高采烈地坐汽车转乘火车,方回到久别的故土,她要把这件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胜利,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她不顾车马劳顿,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就直奔胜利家,可她看见的是胜利结婚的场景,那一刻,她欲哭无泪。
她已不记得是如何回到家的,只是后来听弟弟说说,她被强行送进医院,穿着病号服,被关在有很多铁门的医院,双手被长长的袖子束缚住。三年后病情好转才出了院,被安排在街道的棉服厂工作。
想到这些,思筠无法原谅胜利,这样的伤痛曾让她精神失常,令她不敢再去爱,思筠习惯地摸了摸胸前的木像,随后摘下来放进木匣子里。
箬笠醒来,见自己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吊着盐水瓶,询问护士,才知道自己是被陌生人送到医院的。
液输完,箬笠的高烧渐退。她从急诊室挂号的地方查到自己就诊时的信息,那个陌生只留了一个电话。思筠赶紧打电话过去,池沐恩一看是陌生电话,没有接。思筠只好给他发一个信息:“你好,我是被你救的田思筠。谢谢你救了我。请把你的账号给我,好把你垫付的费用给你。再次感谢你的相救。”
池沐恩看完信息,心想:我才不招惹麻烦,救你,只不过是人道主义而已。他简短地回复一句,“不用了,望保重身体!”
思筠赶紧加他的微信,并发了一个信息:如果你不方便听电话,请加我微信,谢谢!
池沐恩看了一眼箬笠的短信,没有理睬她。
箬笠回到家,熬了一锅白米粥,从冰箱里拿了一点自己腌制的腌菜,总算把肚子填饱。
这时一个陌生电话响起,箬笠有些迟疑,还是接听了,只听见对方说:“我是弘文的朋友,他不方便给你打电话,最近他很忙,你以后不要给他打电话,也不要发信息了。”这些话,犹如一把把利刃,戳伤她的心。箬笠好伤心,事到如今,弘文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句解释,反而让别人给自己打电话,好像是自己缠住他似的。箬笠努力掩饰自己的悲伤,应答道,“谢谢你的转达,请转告弘文,就当我们从未相识过。”箬笠说完挂掉电话, “你放心,我会忘了你的,我也不会让你小看我的。”箬笠自语道,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失望的泪水汹涌而来,情感的堤坝早已溃堤。
箬笠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还有很多事情等待着她,“我一定不能被他击垮!”想到这里,她毅然起身,靠着床,从床头柜拿起奶奶的日记本,开始翻阅起来:
1948年2月10日
清早,给智宸准备好早餐,我便拎着篮子去买菜,报童吆喝着“号外,号外,警察捣毁□□的一个秘密聚点!”我赶紧买了一份报纸回家给智宸。
智宸打开报纸,文章里附有照片,整个地下小组死了5个,两人被捕,1人失踪。
“不行,我得马上走,要不然我们组织会遭到更大的损失。”智宸穿上衣服就要走。
我死死地拉住智宸,“现在满大街都在抓你们的人,就你这模样,走出去就是一个字,死。”
“那也不能就在这里等吧?我不能横向联系其他的同志,怎么办?”
“对啊,你登报啊,就把你给我说的那句话,一登报,凡是和地鼠有接触的人,都知道地鼠叛变,你的同志看见就明白了。”
“对,就这样写:
寻人启事
吾家小弟:地鼠把庄稼祸害了,母亲让你回家打地鼠,以保证来年好收成。龙哥”
“好的,我明天就到申报。”
我拿出一张纸刚要写,智宸叮嘱道:“用左手写,不要用你常用的书写习惯。”
“好的。”我认真地按智宸的叮嘱执行,因为我知道,稍有疏漏,就会危及智宸和我的生命。
“你要化妆去,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只要一登报,敌人就会到报社查登报人信息,所以电话要留假的。”
“好的。”我把上学时代演戏的西装、礼帽、眼镜,围上一个厚厚的围巾,一副男儿模样。
智宸仔细端详着我,笑着说,“你这一化妆,连我都认不出你来,但你一定要记得,如果发现有人跟踪,你要想法把跟踪你的尾巴甩了,换装才回来。”
“好的,我知道,没想到你挺絮叨的。”
“不是我絮叨,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被敌人追查到这里,我不希望你受到伤。”
“好的,我知道了。”看见智宸紧张的样子,一想到他很在意我,心里好甜好温暖。
1966年6月20日回忆整理
1984年2月15日晴
这些天为了好好照顾智宸,我向医院请假,每天为智宸做饭、清洗擦伤口包扎。好几天没写日记,每天陪在智宸身边,感觉时间过得真快,这是我有生以来最美好的时光。
清秋拎着一些水果到我家来拜年,把我吓坏了,因为智宸不想让妹妹知道。我把清秋留在一进门的屋子里稍作休息,想找什么借口支走她。要是往年,我会给清秋做好吃的,然后我们一起去逛街。
我给清秋撒谎说自己生病,不想出去,便急着打发她走,清秋追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误以为要和别人约会才赶她走,我只是笑而不语。送走了清秋,深感歉意,从未向清秋说过谎,为了智宸,我要向他亲妹妹,我的好朋友撒谎,真是一件极为痛苦和尴尬的事情。
1966年6月26日回忆整理
1948年2月17日,小雨
智宸突然给我说他要走,据说是上级命令他撤离上海。我天天守在他身边,不知道他通过什么途径与他的上级联系上的。不过,我不是他的同志,自然很多事情不是该给我讲的。
临走前,我给智宸穿上我织的毛衣,那是我第一次见智宸后,就买了咖啡色毛线,给他了一件套头毛衣,智宸穿着更加帅气,他过去的那条酒红色围巾我已经处理了,所以,这些天我给他织了一条,亲手给智宸围上,那种幸福感难以言表。
智宸深邃的目光看着我,“好温暖!”顺手把我拥在怀里,对我耳语:“我有两个信仰,一个是共产主义,一个是爱情,现在两样我都找到了。子笉,如果我能活到胜利的那一天,你愿意与我牵手一生吗?”我没有作答,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心里却千百次地在说:我愿意。泪水滑落在我脸颊,我转过头,仔细看着智宸,我要牢牢记住他的模样,“智宸,你一定要好的的,你知道吗,如果你个三长两短 ,我也不会苟活。”
我的话音刚落,智宸温暖的唇便封住了我的口,就像是我们彼此的誓言盖上红印章,将用一生去兑现。
1966年7月1日回忆整理
箬笠读着奶奶的文字,泪水汹涌而出。奶奶这样的爱情,何尝不是自己的向往。只是,我们生在不同的年代,可是至纯至真至美的爱情,牵手期颐,依旧是永远企及抵达的彼岸。
合上日记,箬笠的思绪又回到钥匙和印章上,聪慧的奶奶会藏在哪里?突然想起奶奶的相框,奶奶年轻时候照的黑白的照片,外面镶嵌着厚厚的黑檀木框,厚重而有历史感,相片的日期写的是1948年,这是箬笠在清理奶奶书架时发现,48年正是和爷爷相识的那一年,难道钥匙就是在相框里,想到这,她跃身从床上跳下来,赤脚直奔奶奶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