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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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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仿佛都因为夜幕的降临而格外安静,窗外的路灯懒散地透过树叶的缝隙隐隐约约的昭示着它的存在。清风被还未凉透的地热捂成难以散发的闷热,这种天气郁闷情绪,让箬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起身坐在床上,翻开她奶奶的相册。
箬笠生怕漏掉细节,细细地端详着奶奶微黄的旧照片,箬笠从奶奶穿的旗袍、连衣裙、还有穿着白大褂的照片,能判断出这些照片应该是解放前拍的。最为显眼的是还有和爷爷、姑姑、父亲的黑白合影,箬笠轻轻抚摸着发黄模糊的照片,内心早已波澜壮阔。
出版社何韵发来微信,“提纲什么时候给我?”
“我现在有新的选题,非常好的故事,你不要着急,等我几天。”箬笠不假思索回复她。
“期待!”何韵发了一个拥抱和笑脸。
箬笠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发了一句,“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二天,箬笠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寻找奶奶死亡真相。相册里纸片上的地址,其实离箬笠家直径不过2千多米,这令箬笠大为吃惊。
箬笠从家里的院子里摘了白色的满天星、康乃馨,加了几支散尾葵,插在草编的花篮里,箬笠心满意足地望着自己的成果,自语道,“美翻了!”。
从箬笠家出发,晃晃悠悠地穿过两条弄堂,拐了一个弯,便到了。箬笠环视一下院落,篱笆墙外长面爬壁虎和白色的蔷薇,箬笠按了一下门铃,工艺铁门缓缓自动打开,院子里满眼鲜花,箬笠才明白姑姑喜欢花原来遗传奶奶的基因。
箬笠环视看了一下院子,有些似成相识。
刘德信望着箬笠,说了一句,“来了!”仿佛等箬笠多时,他转身指了指旁边的藤椅,示意箬笠坐下。
箬笠“哦”了一声,将这多余的花蓝放在地上,便自然落座。
“刘爷爷,你这么知道我今天要来?”箬笠微笑着问道,她目光一直停留在刘德信的脸上。
刘德信展开眉头笑了笑,“你的好奇心那么强,又是那种雷厉风行的人,一定很想了解你的奶奶的过去。”
“天啊,那天短暂的接触,他居然能洞悉我的好奇心,这个老人真不简单。”箬笠暗自寻思着,但还是极力掩饰自己的微表情。
“昨天晚上也没睡好吧?”刘德信没看箬笠,拿起铜壶,扭过身从一个陶制的罐子里接上水,然后放在电炉上烧水。
刘德信的话里的一个“也”字,说明他也难以安枕,是良心不安还是什么?“嗯!”箬笠点了点头,迷糊着眼睛,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在想:这老头为什么能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对啊,刘爷爷,你太神奇了。”箬笠故意夸张地表情,让他认为自己愚钝,这样他就会放松警惕,人以放松,就会暴露本性。
刘德信沉默了,从容而专注地泡功夫茶,洗杯、洗茶、分杯,新茶的清香扑面而来。
一杯清香的茶放在若心的面前。
“这套茶具好别致!”箬笠端起茶杯,轻轻一嗅,仔细看了看精巧的茶杯,箬笠骨子里的所有怀旧的情愫都会被诱发出来,有泛滥的危险,箬笠提醒自己,千万要保持冷静。
“这是你奶奶最喜欢的茶具。”刘德信轻描淡写地答道。
的确,茶具古朴而优雅,足见奶奶是一个极为有品位的人,箬笠眼里微微泛起了泪光。
“嗯,有一种清野香凝之感。”
“此茶为庐山云雾茶,宋代被列为贡茶,素有色香幽细比兰花。”一提起茶,刘德信娓娓道来。
箬笠细细品味,果然如幽兰入心。“这茶还有那么多学问啊?”
“你奶奶一生爱花爱茶,所以我得了然于心,才不会辜负她。”刘德信的言谈儒雅而坚定,一句“才不会辜负她。”顿然触动箬笠内心的柔弱的地方,顿让她卸下所有的防御。
刘德信轻轻地抿了一口茶,然后给箬笠续杯,话锋一转,“你一定奇怪,像我这样一个大老粗,你奶奶怎么会看上我?”
“你们两个气质的确不一样。”
刘德信深深地抿了一口茶,右手摆弄着一串珠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还得从解放初期,我在一次匪剿行动中受伤说起……我住进医院,你奶奶当时是医院的外科医生。我第一眼见到你奶奶,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丽的女子,看到你奶奶,我都忘了身上的伤,他妈的奇怪得很。”他说到尽兴之处,眉飞色舞。
“你们那时候也有一见钟情吗?”
“有啊,只是,是我钟情你奶奶,你奶奶没看上我。说也怪,女人我也见多了,解放前在上海也见识过花花世界,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可是一见到你奶奶,我的整个世界就变了。按你们年轻的人的话来说,就是眼缘,看到的第一眼,你就会决定为她,可以奉献自己的一切。”刘德信说着哽咽起来。
“按时间推算,那时候我奶奶已经和我爷爷结婚了,还有了姑姑和父亲。”箬笠不失时机追问着。
“是啊,你父亲那时候还在你奶奶的肚子里。我其实那时候也有老婆,还有四个孩子,我当时是一个县城的公安局副局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想你奶奶。后来我出院后,和你奶奶就失去联系。”
刘德信拿出一盒大前门,轻柔地抽出一支,划燃火柴点上。刘德信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早已被烟草熏得黄中略带黑。
刘德信察觉箬笠盯住他手里的香烟,嘴角露出凝色,“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现在还在抽大前门?人有一种习惯,习惯某种东西的依赖,习惯某种思维方式和行为。”
“刘爷爷,你做过地下党?”
刘德信迟疑了一下,哈哈大笑着,弹了一下烟灰,深深地大吸口烟。
“小丫头,你刘爷爷搞了一辈子刑侦工作,对于推理,行为学还是了解的。解放前做地下工作,学精是为了保命,解放后是为了更好的破案。”
“那什么时候时候又再次见到我奶奶的?”箬笠话锋一转,直指奶奶与眼前这个人的情感纠葛。
“还是……”刘德信的话被电话声打断。
箬笠一看是姑姑的电话,吓得赶紧走到离刘德信较远的地方。
“箬笠,今天是你父亲的生日,早点回来。”思筠的声音让箬笠有些心惊胆颤,
“好的,我知道了”箬笠慌忙答应,挂掉电话,回到座位上。
“不好意,今日是我父亲的生日,改天再拜访你。”箬笠解释道。
箬笠站起身,突然提出看奶奶的房间,刘德信愣住了,他顿了顿,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
箬笠跟着刘德信走进奶奶的房间,奶奶的房间清雅而温馨。
“你看吧。”刘德信双手背在身后,远远站在门口,仿佛对这个房间也很陌生。
这是一个朝阳的十几平米的房间,窗台上的栀子花盛放得正旺,那沁人心脾的花香,让箬笠仿若初见奶奶穿着一袭素雅的旗袍,呆坐在窗边,透过窗户,刚好能看到院内满园的芳草绿荫。
箬笠环视屋子,古式雕花木床,四方的顶架,挂着白色的棉纱网帐幔,绣花被方方正正放在床的一头,另有头则是绣着一束雅致梅花的白色纯棉布枕头。一看便知,这个世界仅属于一个人,那就是子筠。
衣柜、梳妆台,一水的纯木老式家具,几支洁白的玫瑰,刚好从窗户窜进屋子里,顿然生机盎然。书桌上有书架、笔洗、砚台……,箬笠想,这就是我奶奶的世界,如此清雅的一个女人,内心世界将会是怎样呢?箬笠从画缸里拿出一幅画展开,是一幅清雅别致的兰花图,疏落有致,笔法韵致,便令人想起屈原的诗句‘秋兰兮清清,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
“我能要几幅奶奶的画做纪念吗?”箬笠转过身问站在门口的刘德信。
“当然,这个屋子的东西,你都可以带走。”刘德信右手叉腰间,左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真的吗?那么我明天上午就叫搬家公司的人过来。”
“没问题。”箬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份意外的惊喜,让箬笠改变对“山西老抠”的质疑。
“这些算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念想。”刘德信早已明了箬笠的心思,一句竟戳到她的最柔弱的地方,箬笠泪光莹莹地颔首而笑,算是对刘德信这样的行为最为美好的赞许。
箬笠与刘德信言谈中,发现他非常聪明,瞬间能看穿别人心思的人,在他的面前感觉自己暴露无遗。箬笠暗叹他不愧是老地下党,有如此洞悉人心的能力,才可能幸存到今天,顿生佩服之感。即便是自己号称能读懂微表情,懂点行为学,在他的面前简直就是雏鸟。
箬笠刚走出院子,空中飘着微雨,雨总是在她忧伤的时候,淋透情绪。她回头望着那绿荫鲜花满园的院落,仿佛看见奶奶目送的身影,或许,奶奶无数次站在这里,等待与姑姑和父亲的相逢,或许,她早已在某角落,无数次偷望着他们。只是,在同一座城市,在同一个城区,相隔两条胡同,奶奶为何不来找父亲和姑姑?有太多的疑问在箬笠脑际盘旋,要理清这一团乱麻,想必不易。
箬笠走到弄堂,听见几老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
“两个人同时食物中毒。”
“老太太严重走了,老头救活了。”
“哎,真是搞不懂,两个人在家弄饭吃,还会中毒,真搞不懂。”
箬笠心一惊,奶奶真正的死因是食物中毒,为什么会食物中毒?姑姑问刘爷爷,他为何支支吾吾的,这更加让奶奶的死因迷雾重重。
箬笠拎着父亲最爱吃的丰裕生煎,然后全力往家赶,冲进家门,菜已上桌。换鞋、换家居服、洗手完成这一系,箬笠才有资格坐在家里,这是思筠的规矩,渐渐也成为箬笠的生活习惯。
“给我礼物!”煜祺一听见门响,就知道箬笠回来了,便嚷嚷着。
“老爹,早就准备了,你看这是什么?”箬笠拿出生煎包放在煜祺的面前。
“哦,有生煎包吃了!”煜祺拿起就吃。
思筠端上排骨莲藕汤,解下围裙,坐在箬笠的对面,看见煜祺快乐的样子,脸上露出知足的微笑。
李家过生日从来都没有生日蛋糕。因为这样的日子,总会想起母亲,而“母亲”这个词汇,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伤痛,所以,他们从来不吃生日蛋糕,也不唱生日歌。
三人围着在一起安静吃饭,葬礼的阴影还没完全从这个家消退,大家都不愿意提及过往。
“姑姑,你一直不告诉我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啥啊?”箬笠的发问打破了这家的沉寂。
“好吧,你既然已经知道奶奶的事情,我索性都告诉你。”思筠深深地喝了一口藕汤继续话题。
“哎,你父亲这样,是因为承受不住两次打击。第一次你奶奶离开我们,你父亲天天哭着要找你奶奶,我就背着你父亲到街上转悠,其实我也不知道在那里能找到你奶奶。后来啊,他的什么事情我都管,上大学,找对象,你妈还是我给你父亲介绍的,现在想来就后悔。”
“姑姑,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父母为什么要离婚?”
“一直想告诉你,就是怕你记恨你母亲,如今你也大了,现在可以告诉你。”
“不许说!”煜祺死死拉住思筠的手。
“煜祺,你女儿大了,就听姐姐的,告诉她吧。”
煜祺用力得捂住思筠的嘴,思筠挣扎着,连声说,“好好好,我不说,行了吧,放开手。”
煜祺松开了手,油乎乎的手弄得思筠一嘴都是水煎包油。
箬笠见姑姑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她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问,“姑姑,你偷偷告诉我吧,求你了。”
思筠与煜祺目光对视,“我可不敢得罪你老爹,你就当我是哑巴吧。”
“不过姑姑,最近老爹仿佛有记忆了。”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自从参加你奶奶的葬礼后,我觉得他怪怪的。”
“是不是以后多刺激老爹的大脑,这样对他恢复更好些。”箬笠看着父亲,煜祺若无其事地低头吃着他最爱的生煎包,仿佛除此之外的世界,与他无关。
“按医学理论是可能发生的,我明天就带他去医院瞧一瞧。”思筠一边用公筷给煜祺夹菜,一边说。
箬笠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思量:奶奶是食物相克,还是有人投毒?想到这里,她哆嗦了一下,觉得背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