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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思(上) 红豆在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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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相思(上)
山崎在床铺上整理自己的细软,手脚挺麻利,不一会翻出压在行李箱最底部角落的蓝色透明秘密箱。手法娴熟地解开魔方似的复杂密码,其中一面消失,里头隐藏着的一根簪子掉到他手中。
薄藤色的琉璃芙蓉花深深嵌在银花托里,既梦幻又有种清凉的感觉,他至今记得这是青竹梅马在十二岁那年夏祭上戴的发饰。
事实上,虚长几岁的他经常被芙蓉鼓励,她的笑靥是夏日花田里金灿灿的一片葵。他私自认为,如果要以一种花比喻她的话,一定一定,是向阳花。
「退先生,今天又闭店吗?」一身高中校服的她抱膝坐在山崎侧前方、面包店大门的第一道阶梯上,扭过头来跟他聊天。
炎热的阳光穿过红白相间的拱形檐蓬,洒落于她整洁合身的水手装、干净的白长袜、刷得油亮的黑皮鞋。还有她藕粉色的发,一丝丝明亮而斑斓,在他眼里玻璃罐里层层叠叠的糖片似的,甚至好像会飘来香甜的味道。
说来,那样精细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做好过。
「反正开着也只是对着时钟拍苍蝇,不如不开。」他垂头丧气地答。
自从爷爷死后他接手店子,经营已经赤字了近一年,归根究柢是他这个继承人一手造成的。他们是标榜人情味和匠人手艺的老式面包店,可惜他跟匠人两字压根挨不上边。
「没努力过又怎么能先说放弃呢?」芙蓉起身,掏出一串钥匙圈,以其中一把熟练地插进钥匙孔,然后奋地去推铁闸,山崎见状马上上前帮忙。
空落落的一列架子后,开放式厨房俨成混乱的战场。芙蓉的视线从山崎尴尬的面色缓缓扫到枱面上倒了一片的深红色馅料,然后复又盯着他。对视无言的瞬间,夏蝉的争呜变得喧嚣。
那天两人合手合脚通宵研制的红豆馅,后来成为了一时炙手可热的代表性商品,奇迹地挽救了店子,转亏为盈。
毕业后,芙蓉成为了山崎面包店的广告牌娘,温暖的笑容成为了小店的招牌,也是他忙碌之中的一道风景。
为什么不告白?
他毕业时在等待她成年,足够大时他告诉自己做好一番事业才能够对她负责任。待一切条件似乎都准备就绪的时候,美丽的花身边开始聚集了很多慕名而来的蜂蝶,其中不乏出色的青年才俊,使他自惭形秽。
后来林流山被推举为总统,虽然芙蓉没有辞职,仍旧住在他家旁边的旧居,可他会下意识地一直提醒自己,对方已经是属于上流社会的人,他便再也伸不出去那只手。
因为,向阳花的话,总是看着光芒的吧?
她果然是会嫌弃自己的吧——小时候被欺负只懂躲在她的背后哭哭啼啼、学生时期成绩倒排前三、除了做红豆包再没有一技之长,导致祖业生意最终做得不温不火。他是那样满身都是缺点的人啊,唯一的优点只有娃娃脸不显老而已吧?
叮咚——迎客门铃在冷清的店面内响起,山崎从偷闲小睡中抬头,访客的身份是他始料未及的。
「山崎君。」公务繁忙的总统突然莅临下城区的破落小面包店,神色肃穆,显然不是单纯来光顾的。
虽然小时候两家来往频密关系很好,但芙蓉的父亲醉心于研究,他也没见过几次,感情只算不亲不疏。几个月前和芙蓉断了联系之后,说难听点已经是陌生人了。
林流山从黑西装外套里取出一份缟素似的请柬,山崎难以置信地颤着手接过,白纸黑字衬着他苍白的脸与空洞的黑色瞳孔。赫然的「死亡」两字,代表着谁生命的终止,也为他二十年的暗恋画上了休止符。
谁知道,风雨来临,向阳花就那样在花期里凋榭了。
那日是他们都讨厌的瓢泼大雨,一圈又一圈的伞涌动成暗云。灵柩前他抬手,白色向阳花自他的手中一朵朵投进土坑,水珠从花瓣上抖落,埋葬在浸成一片深棕色的泥土。
芙蓉患有先天性疾病,但身体一向不过不失。如果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说选择迁到上城去和父亲住是为了养病,习惯了她看似鲜活的生命连一句关心都未有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在众人面前放声痛哭?
他低头,溃不成军的泪掉在湿漉漉的纯黑西装上,好像这样便谁都不会注意到。
经受丧女之痛的总统蹙着眉上前,将伞撑到他和山崎中间:「芙蓉她不是死于病,而是……」伞影下他的脸庞,彷佛一夕苍老了许多。
她沉重的身躯躺卧在沉重的特制棺里,沙土渐渐覆上。四方草木,白色十字下,花闭目永眠。不管她是怎么去的,她的死亡是事实,心脏没有搏动,胸口没有呼吸的起伏,她已经死了。
短短一年带不走林芙蓉在世上的痕迹,山崎退的生活也理所当然地没有踏上三十二岁人应有的轨道。楼高二百二十三米的芙蓉塔建成开放不久后,他又久违地遇见了林流山总统一次,对方寒着脸将芙蓉的遗物发簪转交,那之后他们真正成为陌路。
林芙蓉告诉过山崎退,红豆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另一个浪漫的名称,叫相思子。
或许是相思的咒语,她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不论是人是鬼。
或许是相思的咒语,上天给了他一次绝佳的机会,而这一次他绝对会伸出手的。
「喂,新来的斥候兵,近藤老大召你去军火屋!」
芙蓉,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山崎将银簪插到短假发的发尾处,绕成一个蹩脚的髺,无视新同伴的侧目,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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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宅二楼,三叶在厨房忙里忙外,孜孜不倦的样子;楼下,严格来说也算是客人的土方踩在椅子上,正照着三叶的图样给大厅装饰。
——只有主人家之一的冲田总悟,翘着二郎腿戴着眼罩在饭厅的沙发上打盹。
照冲田的话说:虽然美其名曰乔迁宴,事实上不过招待一个丫头而已,用得着摆一桌豪华的御节料理,弄得张灯结彩的吗?那丫头要是有尾巴,还不得骄傲地翘起来?
「三叶姐,我进了铁艺门了阿鲁。」少女的声音出现在电话的扩音器里,她显然忘记挂断,片刻之后传来阵阵惊叹:「……哇,看起来好气派阿鲁,这根本是电视剧集里的那种欧式别墅吧……虽然旧了点……但总比小银——」
冲田暗自发笑,揭起眼罩按下了中止通话,又抬眼看了看姐姐,提醒道:「不去换件衣服吗?」
「我觉得没关系的啊?」三叶疑惑地将围裙脱下,在楼梯上远远对着土方提起裙摆左右转了半圈,待他比了个「OK」的手势,她复去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小总,快去帮小神乐开门吧。」
小神乐?自两人第一次见面才不过一周的功夫,什么时候这么热络了?不过就给姐姐讲了些她是被政府强行改造的受害者诸如此类云云,如今霍然就好似多了个失散多年的妹子。
冲田低低哼了声,起身去迎接那位自己搭了半只手邀请过来的不速之客。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来应门的是他,表情相当尴尬。冲田也就那样整个身子堵在饰花大门口,不进不退。他倚着门站在两级阶梯上,视觉上比神乐又更高了一截,傲慢劲儿十足地打量她。
然而这样的气势并没有持续多久。少女半瞇着眼以大伞的柄在他的膝盖上点了点,比起以往的力度来说算是温柔的,但他还是反射性地小小跳了起来,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你干麻?」屋主蹙着眉嘀咕。
少女进门踮着高筒靴跟踢了踢,脱了下来,冷哼一声:「谁让你挡着道,活该。」
冲田尾随着她进内,挖苦道:「唉,我就知道啊,山地猩猩是不懂人类的礼节的,带礼物参加乔迁宴是规矩。」他不是真的那么锱珠必较,只是惯性地想要找神乐的茬。
「谁说我没带了阿鲁。」她从小巧的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每一步都踏着怒气地又回到门外,将被冲田彻底无视了的大纸箱抬了进来,刻意越过冲田笑着招呼三叶:「三叶姐,这是我帮小银在超市做了半天苦力换来的十合一式电饭煲阿鲁,里面还有替小银带的东西,请笑纳。」话毕不由分说地塞到冲田手里。
「哎呀你太客气了小神乐,小总,你们快来坐下吃饭吧,当作是在自己家里就行啦。」三叶拉着土方,在挤得餐枱布都皱起来的山珍海味前坐下,边朝眼神交汇里火花四溅的两人招手。
神乐闻言,眼睛闪闪发亮地跑上二楼:「真的吗?!」
冲田暗道不妙,「当自己家」这四个字好像会触发她什么危险的开关,不过纯粹就嘴馋这件事来看,倒算单纯得可爱。
她开始时确实还算挺克制的,后来见三叶默许了她用手之后,满桌便被飓风扫过一般狼籍,当她不顾仪态津津有味地吮起自己的手指时,冲田扶着额头说不出话。
「对了阿鲁,小银、臭小子和三叶姐你都是很罕有的红色瞳仁呢。我今天陪小银在外面逛的时候,看途人和我家乡的人长得差不多啊。」神乐嚼着饭,口齿不清地问。
「嗯,不把染发和人工换瞳手术计算进去的话,江户国人生来和其他东方人基本没有什么分别的哦。像十四郎和桂先生那样的应该是有外国人的血统吧,至于我们……」三叶掩嘴笑了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据说是有外星人的血统。」
土方微微扬了扬嘴角,宠溺地凝视着信口开河的三叶。
神乐目瞪口呆:「真的吗?那有什么特殊能力吗?发射死亡光束什么的?不对阿鲁,至少臭小子和小银没有,基因肯定只表现在外表上面了,啊好可惜阿鲁。」
冲田腹诽:如果眼神能伤人,那第一面时我早已经杀死你了。
三叶笑得开怀,忽然灵机一动道:「啊,对了,还没正式介绍吧!他是土方十四郎,我的未婚夫,小总的同僚。她是神乐,小总的……」
「冤家。」冲田总悟懒洋洋地陈述。
「啊,我知道阿鲁,就是小银说的那个蛋黄酱依存症——」神乐目光触及穿休闲短袖的土方的手臂,显然怔住了——和冲田总悟肩膀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纹身,分别之处在于数字,土方的是V,即五,而她记得冲田是VII。
三叶就坐在她对面,自然一眼看出她的惊异,平静地道:「十四郎是陪我纹的。」
神乐闻言随即将视线投向对方两边荷花袖下若隐若现的雪白上臂,三叶直接落落大方起掀起,露出那与土方的一般无二的图案。
深红色的眸子温和地笑看了一眼胞弟,有安抚的意味;神乐也下意识转头瞟了一眼身侧的冲田,他只是撇过头没有答理,似乎也默许了让她知道更多的真相。
「那是永夜几天后,小总辞职时政府找了我过去,说全家要来签署保密协议什么的。随后几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就抓住了我们,奇怪的是,烙上印记之后便无条件将我们放了呢。」
连她一个外人都能看出冲田对胞姐极之在乎,也难怪他在事件后对政府心存怨恨。且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想必他毅然决然脱离高薪厚职那时,早已对某些政策或制度失望,才有了今日站在反抗前线的他。
「不过现在已经是我和三叶的情侣纹身了。」神乐思考之中,土方无所谓地补充,扫了扫三叶纤弱的背,对视间眉梢眼角全是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