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00 奈何她没兴 ...
-
(一)00:00
日晷,巨大的金色日晷。
交叉的双环紧扣,无法读懂的文字蚀刻于上,古老而神秘,在无色的殿堂内隐隐泛着流光。
除去自身以外四个身影,朦胧难辨,怀里瘫倒一人,”我”失声开口唤——
* * *
「喂?主任……是,是在下前田。」
「是的,零陆和零贰号未有异常……是,挂了。」
前田收起电话,摇晃了一下米色窄床上双唇翕动、半梦半醒的白衫少女,将她的灵识自梦境带回现实之中。她缓缓睁眼,蔚蓝眼眸毫无神采,一池深潭。
「组织新订制回来的,十分钟时间换上,然后准备执勤。」前田用下巴指了指桌面那折叠成长形的衣物,见少女随意一扫悬在墙角的时钟然后微一颔首,他便退了出去。
自动门利落一声闭上,几近空无一物的房间内,少女展开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柳眉一皱,垂下的一对明亮的眸中微有怨怼。
灰黑色调的流线紧身服,一端尽头连着细长的兔耳兜帽,不知是哪位设计者的个人恶趣味。她心中暗自数落一番,终是无语穿戴好。
她来到这个神秘组织的封闭建筑里至少已逾半月,起初几日脑海一片混沌,迷糊中只记得自己傀儡人偶一般由人操纵支配,被人注射疑似神经毒素的液体,一日两次。后来不知是否身体渐渐适应了这些药剂,回复了自我意识。
她窃自隐暪着,对监察人前田言听计从,筹谋着待有机会与哥哥共同作战时逃脱出去。
她仰首一瞥,十分钟将届,瞬间打断思考,将视线投放至虚空之中,涣散开去。
未几前田不疾不除地进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喃喃低咒:「刚才忘了下那句命令吗,该死,用了药的就是笨,细微末节都要提醒个遍。」
「我说你,帽子带上。最近滋事者阵线开始应用光子弹,专门对付你们这些改造人,这身特殊设计就是能提供防护才那么高价。算了,向你多解释也是徒废唇舌。」
语音未落,少女便依言将兜帽拉下,遮去双目的绝大部分,仅露出一截纤长的下睫。前田对自己嗤之于鼻的表情她再看不见,更暗中剜了他一眼。
领着少女穿过冗长的甬道,前田通过脸部认证,合金大门轰隆一声后虚无化,两人径自走出。夜色中一列星点车灯下,前田将腕表转正,轻吹了吹表面的细尘宣告:「现上午十一时十一分,YT-002出动,消灭下城街区下水道宇宙魔物,预定两小时后收回。」
少女弓身进入车厢坐定,驾驶座的机械人手法娴熟地操作舵盘,她的神思随着窗外景色迅速地倒行。
约莫五天前,一次执勤时她便惊觉,这个世界——至少这个江户国,已然是昼夜不分;准确来说,是完全失去了日照。不论于概念上的"早"或"晚",都是一轮幽月高悬,寥寥几颗黯淡星辰陪衬着,日复一日。
她亦曾听前田自言自语地抱怨过,钟表成为了如今唯一可用来了解时间的工具,商贾囤积居奇,是以价值连城。
她不知道自己经历改造时被夺去了多少光阴,可以肯定的是在徨安陷落,她、哥哥与国人被掳时,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尚且一切如常。至于宇宙魔物的出现要追溯到她出生之前,原因不明,但小时父亲已是声名远播的魔物讨伐者。
自己被动了什么手脚?这群人背后有何阴谋?她暂时无从亦无意追究,只望与兄长早日脱离他人的控制。
「到达地点,请下车。」车辆已从远郊进入下城区,机械人冰冷平板的语声在狭窄的空间之中回荡,少女身侧的车门自动开启。
她看见不远处下水道口门前伫立两名甲冑兵,铁臂上的纹章与自己战斗服上的如出一辙——他们也是监察者。于是她谨慎地克制并敛去自己的本性,显得极度平静顺从。
「YT-002,限定一个半小时内消灭潜藏在中央水闸附近的宇宙魔物,必要时与YT-003、YT-005共同作战。」待低着头的少女踱到身前,其中一人沉声开口。
「是。」她心中一个激灵,YT-003是哥哥的代号!她心感侥幸却不能露出破绽,抽出腰间一根拐形长棍静静步入。
内里潮湿闷热,幽闭无光,咸腥臭味扑面而来。几息之后她超群的夜视能力已然适应环境,眼前清晰有如白日视物,然而一眼无尽的也只有拱形顶,坑道与食秽的小型走兽。除去踩踏浸及脚踝水洼的溅水声、与生物的窸窸窣窣,几乎是一片寂静。
深处,灰衣青年悠哉绕过地面的腐烂,噙着亲和笑容向靠墙呕吐的战友而去,以一贯使人如沐春风的嗓音道:「YT-005,你还好吧?」
YT-005未有回答,直愣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断干咳。青年笑意更深,搭上他肩膀:「注射了药生理反应还这么强烈吗……」
「你还真是弱啊。」鼻中低哼出一声不屑,手中武器悄然具像化,伞尖指向YT-005的心脏,一声闷沉的爆裂,穿过躯体在壁间留下一个巨壑,血肉横飞。
——如此无能的人,他压根不当作同族看待。
杀人造成的动静过后,彷佛与之呼应,四方通道传来此起彼伏的震动。青年翻身挂上高处的铁管,闻声而来的巨大蜥蜴正啃噬那具新鲜的死体,全然没有察觉头顶以上的威胁。
火炮充填完成,耀目的光亮终于曝露了青年的所在。然而魔物此时作出反应已然迟了,在微笑的送葬下被炸成碎片,连下水道管底都随着冲击下陷。青年微微一怔:「哎呀,好像闯祸了呢?」
「神威!」随着骚动赶来的少女揪着兔耳将帽子后拉,露出白皙秀脸。青年回头,倒模一般的两双清澈如镜对望,黑暗之中茜发飞扬如火。虽然体格有别,二人仍似孪生。
「哟。神乐,我的妹妹,还真是巧呢。」
神乐半分惊喜续问:「你果然也没有受控阿鲁!YT-005呢?」
「死了哦,我杀的。」神威轻描淡写,彷佛只是闲话家常。而只见亲妹蹙眉,一番思量后压低声线,像是在为他开脱地道:「你也计划逃跑?他是阻碍了你才被杀的是吧?我们现在可以回到出口,守备敌不过我们两人阿鲁。」
神威嘴角扬起溺爱似的温柔,凝视着她,语声却平淡无波:「杀人只是我的风格而已。哥哥可没有打算离开组织哦,我的妹妹。」
神乐本已箍住他的臂,闻言不敢置信地圈紧,有些激动地想拉他走:「你在说什么胡话阿鲁,组织或许不是始作俑者,但确实也是仇——」
「仇人?你还真是古板。一直拘泥于过去的事,可是活不长的哦。」他断然截道。
「不管从哪方面想,组织都是施惠者啊。赐予我们所向披靡的力量,而且你也该发现了吧,我们现在多像母亲啊。」神威食指来回绕着一绺鬓发,言笑晏晏,无视妹妹复杂的神情与抽离的手。
望着默然祭出武器的妹妹,神威带嘲补道:「我比你强多了,这一架还是免了吧,不如省下力气对付外面的人。顺带一提,西边连接中城区的出口有气流倒灌进来,我猜自那一头脱出更简单一些。想必以你有勇无谋性格定然没有事先调查,哥哥很体贴对吧?」
神乐咬得一口贝齿咯咯作响,悻悻道:「……神威,既然你那么自信,不如和我做个约定?」
应答的声音轻佻不假思索:「随便你想要什么,妹妹的撒娇我答应就是了。」
「等我比你更强大时,你就跟我回乡阿鲁。」她攫紧拳头,下定决心。
「可以啊。」神威笑脸如昔。
十字路口,兄妹分道扬镳。
深入西方后,空气稀薄造成的胸闷愈发舒缓,似乎果真如神威所述。她不由自主又深吸几口,倏而嗅到一阵熏香。她反射性地摀住口鼻,仍感觉四肢百骸都软下来,昏昏欲睡。
不久,一道颀长身影伴随着玩世不恭的讥讽迎面而来:「阿咧?没把魔物毒倒,倒是晕了一头母猪?」
神乐忍着怒意,一言不发,她知道对方是在引她开口,吸入更多催眠气体。此刻她忽然感激自己如今的变异体质,清楚只要静待几秒,便可反扑。
戴防毒口罩的青年猩红杏眼中满是洋洋得意,卑睨着一手杵着伞、一手抱膝紧缩成团的神乐:「政府军的新特种部队吗,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狭路相逢啊,不过让你死之前先搜刮一下好了。」
他为什么能一口咬定自己是政府军?组织和江户国政府有什么关系吗?考虑到组织强大的权力与背后的资金源,不无可能。
回过神来时她的双手已被青年反扣:「冒犯了哦。」青年虽假装有歉意,事实上显然是满不在乎。他正欲搜身,却见她回头神色怜悯地注视自己,占尽上风的他不解,接而她开口的话使他如遭雷劈。
——她叫他总悟。
神乐见青年明显一愣,孤注一掷竟然得手。她一脚扫过他的胯,他惊诧之中险些躲避不及,殊不知那只是佯攻。兔起鹘落之间口鼻的保护被神乐揭下,据为己有,伞尖抵在他脊梁骨上:「不想被火炮毁掉整片后背的话,别乱动。」
局势一瞬逆转,神乐眼神对冲田颐指气使,着他丢弃武器。他屏息不敢反抗,无奈置下扛在肩头的加农炮,目睹它被眼前的少女踢到老远,掌心向前高举。
「有两件事本女王要强调一下阿鲁。一,我不是母猪,你这头思想龌龊的公狗;第二,我并不顺服于你口口声声的政府军。」神乐灵动双眼半瞇,露出一丝傲气与鄙夷,边指吓青年,边向着出口一步一停地倒行。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青年一点点回过身,面色并不是很好,神乐猜想是闭气憋的。她歪着头不置可否,淡淡看他。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名字是冲田总悟?从政府的数据库吗?」
神乐怀疑冲田压根没有好好听她方才说的话,又兴许是全然不信。她推测他便是前田口中的滋事者阵线其中一人,凭着衣服上的纹章便将她与政府军归为一丘之貉。奈何她没兴趣杀他,因为理论上敌人的敌人明明该是盟友才对。
她也懒得与他争辩,言简意赅:「你在我梦里死了好多次阿鲁。」
未想冲田噗哧一声失笑,笑得发颤,几秒后甚至状甚痛苦地捂住了肚子。神乐眉毛一拧,气愤道:「你笑什么,想死吗阿鲁?」
冲田咳了几声十分为难地止住笑意,云淡风轻道:「抱歉,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滑稽的说辞,看来你真的不是政府军的人,而是……」
「而是个愚蠢丫头。」冲田的音色阴冷下来,神乐这才醒觉,悉才他说了好些话,更肆意大笑,却没有被麻醉。而早在自己松懈之时,冲田已从腰间如同摆饰的小刀鞘中拔出一把足有三尺长的太刀,一个俯冲夺到神乐身前。
刀与伞平分秋色地对峙着,冲田从容开口:「我也强调三件事吧。一,不要妄想将计就计能困住设下陷阱的人多久;二,搜身的话不管对方男女都要确保彻底缴获所有多余物品;三,请不要随便评价一个陌生异性龌龊,我又没对你做什么伤风败德的事。」
神乐轻哼一声,心忖亏他被自己一度反客为主,还能在此大放阙词。若不是自己确实并不效忠组织或者政府军,恐怕他早已丧命。
「我不想和你打阿鲁。让我离开下水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的瓜葛可以到此为止了。」她粗略估计自己出来已有一小时,再牵拖下去待政府军便要来对她实施回收,遗憾错失良机。
冲田狐疑地哦了一声:「想必政府为了省去庞大经费,给你们的制式武器都是使用最简单的构造。你的伞尖着地碰水几次了吧,火绒湿了还发得出炮吗?简而言之,你全然没有和我谈判的筹码,我为什么要放你走呢?」
神乐念及自己与其他族人于组织中所承受的非人待遇,故将信将疑。额角不住有冷汗涔涔滴下,却倔强道:「你这小子一直纠缠我干麻阿鲁?难道是对我一见钟情吗?烦死了阿鲁。」
「嗯?」冲田微微一牵嘴角,笑得蛊惑,毫不客气地开始端详神乐,随后以一声可闻的长叹表达自己的兴味索然:「不好意思,小姐你好像还发育未完全吧?」
神乐被刺痛内心深处某根神经,对冲田面门狠狠一记旋踢,他抓住她的小腿借着巧劲将她摔倒。然而她施以全身怪力挣扎,在混乱中也撕下了他身上一大截衣料,曝露出的二头肌上一道纹身使两人皆面色一变——
刻画精致的半齿轮,下方刺了公整的罗马数字七,竟与组织的纹章颇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