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
她完全没想到江清明竟然还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之前那一次来少年宫找他，她记得他当时唤她“小姑娘”。
佳禾原本以为他早忘了自己叫什么，第一次见面时在医院那么噪杂混乱的环境里，他随口一问，她匆匆一说。他竟然记住了，而且时隔这么久，一个字都没叫错。
教室的采光很好，前后两面整墙的落地镜，大片的阳光从棱格窗照进来，让灰白色的冬日变得温暖通透。
江清明整个人浸在大片的阳光里，穿着洁白舞衣舞鞋的女孩们随着他打出的节拍重复着一个个舞蹈动作，画面美好。
一个人抱膝坐在舞蹈教室最后面的佳禾却和这气氛格格不入，她背靠着落地镜，心事重重地思考眼下的打算。
原本上舞蹈班的这钱，是要用来去报纪老师的寒假补习班的。
期末试卷上家长都已经签了字的，现在却又临时变卦，她没法和纪老师交代。
她不知道开学以后还怎么上物理课，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纪井然。
江清明正逐一纠正学员的姿势动作，余光一瞥就看见佳禾一张纠结的小脸。
特别无所适从的样子，就像一只躲雨的小蜗牛紧紧粘在镜子上，一点点都不敢偏离那个其实提供不了多少安全感的避风港。
整节课他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等到下课，其他人都走了，她却仍旧维持着同个姿势窝在那，深垂着头，老僧入定似的。
江清明不想贸然出声吓到她，就在她身边两步远静静站着。
他那么高个子的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好半天，她竟然都没回神察觉。
江清明叹气，蹲下去，虽然这个动作对于他现在的状况来说颇有些费事。
于是，身体的重量压迫到脚踝时，喉咙里还是发出了些低沉的忍受疼痛的声音。
佳禾听见动静，抬起目光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双很漂亮的脚。
足弓洁白修长，骨架清秀有力，每一枚指甲都妥帖地修剪过。只是，脚踝处的一大片红肿看上去尤为显眼，比前些天见时严重多了。
她慌忙坐直身体，两只手一时不知道该摆在哪里，猛然抬头时，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正在打量自己的眼睛。
清晰平和的眉目。
江清明盘膝端正坐下，小臂微微撑在腿上，修长的十指相互交握，简单寻常的一个动作由他做起来却美感十足。
“那个，你的脚。”佳禾抬头看他。
她才发现，即使两人都是坐着的姿势，自己同他讲话时却仍要抬头。
他着实很高，有一八六……还是更高？佳禾也说不上来，总之是她所有见过的人里最高的。
江清明看起来并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倒是反过来问她：“你每次对我开口时总是看起来有些犹豫，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
佳禾有些惊讶于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如实点点头。
“你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喊我江老师。”江清明笑了：“或是直接叫我江清明，都可以。”
见佳禾“嗯”了声，他继续说：“解决了这个问题，那么接下来，我们可以来聊聊你最关心的事了。”
江清明将一支白信封放到她面前：“这是你舞蹈课的学费，现在你可以自己决定要怎样使用它了。”
佳禾茫然看着他，江清明的笑里带点孩子气：“只是，别告诉你父母。”
在她印象里他一直是阳春白雪的样子，平易近人，爱笑，但从没像现在这样笑得有点小狡黠。
整个人都一下子生动起来。
他有一双太好看的眼睛，以至于佳禾其实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却下意识地被他的笑容带着点了点头。
江清明总是不疾不徐的：“以后上课时，你可以在这里做些你自己想做的事，写寒假作业或是别的什么，只要不影响到其他人上课就都可以。”
他看着佳禾茫然的表情，补充了一句：“当然了，如果你愿意加入大家一起跳舞，我也十分欢迎。”
她已经彻底被搞晕了，白信封实实在在地在自己手心里，却找不到一点真实感。
“可是。”她看着他的眼睛，尾音有点轻颤：“为什么？”
江清明刚要开口时，却留意到她的目光。
被那双清透、有点微微泛红，却又努力瞪大克制着眼泪的目光注视着，他一时有些失语。
这是这个女孩子第一次完完全全的直视自己。
以往她也会看着他，或是在她以为他没察觉的时候，偷偷打量他。只是每当他的目光回视过去的时候，她立刻就移开了视线，尽可能地回避与他的眼神交流。
“大概是因为......”江清明想了想：“不想辜负吧。”
***
不愿辜负。
佳禾一阶一阶的下了楼，穿过一条枝叶干枯的林荫道，也没参透江清明话里的意思。
大概是，掌管她运势的幸运神终于肯把眼睛睁开了条缝，所以派他那样出尘的人，对自己发了一回善心。
她倒不是因为一笔意外之财而高兴，而是江清明答应了会帮她。
不必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做那些让她感到难堪的动作，对她而言，就像是马戏团里的动物不用再钻火圈一样，身体和灵魂都得到了解救。
傍晚时分，少年宫的广场上很热闹，有一小圈人围着几个挂着书法作品的陈列架，有说有笑的样子。
佳禾原本没怎么留意，匆匆扫了一眼，却在一群阿姨婆婆中间看见一个有点扎眼的身影。再一看，那背影还有点眼熟。
她走过去，试探着叫了声：“周静婵？”
那个粉头发的高挑背影转过身来，看见了她惊喜地笑：“佳禾，你怎么也在这！”
竟然真是周静婵。
佳禾看着她的一头粉发，美是很美，路灯下近乎一种樱花的白色。
但是......这很不周静婵。
在佳禾的印象中，周静婵从不在意化妆打扮这些事，身上穿的宽松运动校服总是洗的白白的，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白净得近乎新生儿。
佳禾努力尝试着接受周静婵的新造型，然后不动声色地回避开了她刚刚的问题：“我没去物理补习班，纪老师是不是很生气？”
周静婵笑得更开了，柔顺而富有光泽的粉色发丝在冬夜的晚风里飘飘的：“原来你也没去啊，哈哈哈哈完了完了，这回老纪要气疯了。”
佳禾有点意外，前段日子放学补课时，每次周静婵都挺积极的。她还以为周静婵肯定会去参加寒假补习班，至少让她替自己跟纪老师说声抱歉。
看佳禾愁眉不展的，周静婵推她，指了指展列架上一幅字：“看这诗写得多好，烦心事留着开学以后再发愁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花堪折直须折啊！明天有一部新电影上映，去不去看？”
佳禾抬头去看那幅书法，是一幅行楷，在旁边清一水的颜体柳体瘦金中显得很特别。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云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 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辛巳年梅耒书”
通篇笔迹秾纤间出，顺流而下，有江河之意，看得出写字的人应该也是个很潇洒的人。
“去不去，小稻禾？”周静婵把胳膊搭在她肩上，俯下身在她耳边悄悄说：“纪井然也去哦，加上咱们俩，正好两男两女。”
“什么小稻禾呀......”佳禾红着脸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两只手抓着书包背带往前走：“那我明天，和纪井然解释下补习班的事。”
周静婵笑着追上去，新染的头发在冬夜里像朵粉红色的棉花糖：“就是啊，要先搞定小纪，才能搞定老纪嘛。”
晚饭时，父母果然问起舞蹈课的事。
佳禾做贼心虚，勉强应对着，胡乱吃了两口就躲回来了房间。
关好门，佳禾把那个白色信封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捏在手心里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终也没有找到一个绝对隐私的地方，于是又装回了书包里。
她抱着书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想，打开衣柜的门，从里面挑了两件色彩稍微新鲜点的衣服。
换好衣服，佳禾从抽屉里找出以前在学校附近文具店偷偷买的小发卡，夹在了刘海上。
站在镜子前好一会儿，最终，她默默抬起手把那只粉色的小发卡拽了下来。
发卡上勾了两根头发，头皮有一点刺刺的疼。
佳禾脱掉衣服爬到床上，掀起被子，严丝合缝地兜头盖住自己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