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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習慣
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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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以來,冬琦做了許多事。
她接受了一時尚雜志的邀約寫特約專欄。
一向來都不認為自己有寫作天份,那只是盛情難卻,邀她的人是多年老同學,也是該雜志的編輯,所以就答應下來。起初老寫不出個所以然,到交稿的前几天才拼命熬夜趕工,令她最受不了的,是同學的奪命追稿call。寫了几個月反而習慣了,只要拟好主題,就可以洋洋灑灑一大篇,連草稿都不用。
為了寫稿,她養成了好些習慣。
習慣了把工作从書桌搬到飯桌上進行。
習慣了在飯桌上擺放鮮花和香薰蠟燭。
習慣了在找尋靈感時將所有蠟燭點燃。
順便把无意中還收着的結婚請帖給燒掉。這不用說,她不可能會去的。如果出席,大家會在背後說她可憐還要装大方、装瀟灑;如果不出席,大家會說她還放不下,反正都有議論,她宁可忠於自己的心情。
為了准备秋冬季系列,上個月還到香港参加秋冬時装展,之後再飛曼谷参加Bangkok Fashion Week 2006,十天行程排得滿滿,一气呵成。
其實不單是公幹的關係,剛好参與時装展的其中一位設計師Phil,是念服装設計時的好朋友,是個胆粗粗的女生,畢業後就到香港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發展,還替自己改了男生的洋名。家里是蠻有錢的,也不用靠她來維持。三年的時間,算是小有名氣,創立自己的品牌,外加一間工廠。
這次的時装展依舊在香港會展中心舉行,是當地著名設計師及新進設計師的秋冬大匯演。
她拿到對正T台的好位子,前方中央設置的大熒幕播放着一些短片,她沒興趣留意。
環顧着四周,皆是各大時尚雜志的編輯記者,和一些所謂的名媛們攢三聚五地交談。白亮干凈的舞台有超水准的國際觀。她不禁跌垂双肩嘆口氣,每每被總監派到港台觀摩,說是要吸取他人的優點,要提升本地的時尚感觀,說時容易,當她提案時又被駁回,這也許就是在國產時装集团下當設計師的悲哀。
一連三天共有七位名師的個人服装秀。有以點心為概念、甜潤鮮艷的顏色的傳统改装旗袍、高貴式剪裁的傘裙、依傳统大戲演變的水袖、衣邊流蘇都很有特色。
冬琦在飯店房里剛完成了三天來的觀後報告,回到公司還要在會議里做presentation.她小心翼翼地save起檔案,蓋上手提電腦,走到陽台,大大伸個懶腰,双手抓着欄杆,欣賞着這里的美麗夜景,每顆燈火都是亮麗的夜明珠。
她被突然按響的門鈴聲給惊醒。往鑰匙孔看去,是Phil.
一打開門,Phil就似飛蛾撲火般地往她身上倒。两人一個踉蹌,抱成一團的跌倒在地上。
「真是的!一個女孩子家竟然不穿內衣!」Phil站起來,順手把門關上。
「一個人穿什么內衣呀?你才真是的。」
冬琦打開衣櫃,穿了件內衣,換上了牛仔褲,拿起梳子往烏黑的長發胡亂刷幾下:「走吧!去樓下餐廳吃飯,我餓了。」
餐廳的buffet dinner很是豐盛,尤其海產。席間全是Phil在滔滔不絕地分享她在香港生活和工作的紀事,冬琦倒也聽得津津有味,只是聽的同時更加深自己郁郁不得志的想法。
「我打算遲些把事業轉回大馬。到時我們合力創立自己的品牌。那些老牌設計師也賺够了,需要新進設計來刺激市場。」
「嗯,等你回來再說吧。」她懶懶地回答。
Phil放下刀叉:「喂,不是之前約定好的么,難到你要一輩子當小公司的設計師么?」
約定?約定能相信么?她做出的約定鐵定可靠,別人的也一樣可靠么?
「香港還不够你吃?」
「嘿,」她搖動着食指:「時尚流行的字典內沒有”足够”两個字,它是永遠的追求。包括連帶的名與利。」
「嗤!你這利慾薰心的傢伙。」
「喂,對不起,你來的這幾天都沒空陪你游山玩水。」
「用不着對不起,給我版權費就行。」她攤開手掌說道。
「什么版權費?」她在冬琦的掌上用力地拍一下:「別亂說話!」
她指着Phil:「說,你的直筒裙和夾克是偷抄我的概念吧。」
「你忘了嗎?那是你要我帮忙找一款”絕世蕾絲”所交換的條件吶!」
「還絕世咧!」
两人得意的哈哈大大笑,引來其他人的注目禮。
「喂,看來你复原得不錯。怎樣?沒男人也一樣過日子吧。」
她瞟一眼:「內傷外面看得到么?」
「喂,中醫診病有望聞問切四步,我還沒帮你把脈呢。」
「去你的。」
「喂,到底還有沒有效啊?」
她笑了,那是帶有促狹的笑:「你幾時養成的習慣?」
Phil歪著头,不解。
「逢人劈頭第一句就”喂。”」
「你真的打算這樣一輩混下去么?」
這次是非常認真了,她聽得出,所以也在認真的想。
當然不可能混混沌沌的。只是她還未釐清該怎去鋪排未來的路,無法确定自己的水准能否與她配合。錢對Phil來說跟本不成問題,可是對她來講並不是垂手可得的,除考虙到資金,她必需确保倆人的設計理念方向是相同的。
理想并沒有因此卸下,所以她會遵守約定。
「喂,到底還有沒有效啊?」
第二天早上在機場,送冬琦進閘門的臨前,Phil又問了一次。
她又笑了,那是有點莫名的笑,但Phil讀懂了。
也許是忙碌使然,抑或是時間的流逝,冬琦真的沒有再憶起郭正彬這個人。她不愿去撬開已埋好的回憶,不管真的忘記予否。
她把生活當作填充題,只要有絲毫空隙,就設法找些東西胡亂充塞,不讓自己停下來,因為回憶是個令人又愛又恨的东西。
雖然也很珍貴。
周末晚上到O’Jazz Bar聽歌喝酒,已成了她的習慣。她从來沒發覺自己愛聽藍調,因為它不入流,也很悶。她偶而會幻想遇見夏則宇。上次在熱浪島,她忘了跟他拿聯絡電話。
一位男侍應走過來,提醒她店里快接近打烊了,是否還要點任何東西,她搖搖頭,順便結了帳。
靠坐在落地玻璃窗边邊的沙發,夜空中覆蓋著大片暗橙色,投影在她臉上,形成一抹惆悵。
那是烏云。
不知為何白天看來灰矇矇的烏云會在夜里變成了橘色,難道它會像人类一樣,有双重人格么?
手表里顯示着两點五十七分,原來快凌晨三點了。
台上的樂隊早已收工,擴音机正播放著張智成的 <<凌晨三點鐘>>。
她走出大廳,天空中忽然閃着亮光,她下意識地閉著眼、捂住耳朵。地面傳來”唰!”的一聲,她張開眼一看,已經下起了滂沱大雨。車子就正好停在露天停車場,她無奈地拿出鑰匙,頭上頂着大手袋,准备跑出去。
「蔣冬琦。」
她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眼前被沙沙的大雨給刷花了,什么都看不清。她轉過身,一張熟悉的臉孔出現在面前,雨花飛起紛亂的視線中,她看到那人的笑容出現了小酒窩,确定他是夏則宇。
「好久不見了。好么?」
「嗯。」
「外面下着雨,你要去哪里?」
「回家。」
則宇的目光停留在眼前的冬琦,不想只對她說好久不見,但他沒有勇氣再開口。
只要是周六的晚上,他都盡可能待坐在酒吧。
在那里,冬琦曾坐過的位子,既便有時太忙,只能短暫的逗留幾分鐘。
則宇依稀記得,她流泪的模樣,泪水划過她的臉龐,一滴一滴地掉進她的酒里。
當時,台上正唱着 <>,看着泪水一滴一滴地掉入深沉的紅色,他的心也跟着悸動。
从那時開始,他不斷地會想起這個把他的名字念成“下着雨”的女人。
一個女人的哭泣是如此動人,那么,他想看看她的笑容。
「雨傘你拿去用吧。」
「你呢?」她指着外面:「我車子在前面,很快就到。」說完,又頂着手袋要跑出去。
「你等等,不要走。」他厚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冬琦呆站着,動彈不得。
他的目光清亮,有足够的穿透力,既使是這個人人都該沉睡在夢里的時候。
她不敢正視他,害怕随時被他看穿了內心。
他頂著傘走過來,遮蔽攔擋著雨,像是把他們與外界隔開般。
包圍着他們的空間里,只感受到他呼吸中的温熱气息,心跳失控地加速,她怀疑自己得了心悸。
臉部的肌肉僵硬,她嘗試揚越嘴角微笑,法令紋却不自覺地抽搐起來。
他不發一語,把傘遞給她。
她只是沉默,接過他的傘。
他握住她的手腕時,有三秒鐘的温熱。
那熱力在他放開後的三秒鐘後漸漸退去。
从他手里接過傘,也只有三秒鐘。
她再花了三秒鐘,轉身,走下三層梯階。
當跨出第一步時,她後悔了。
後悔的感覺像低洼坑里的雨水,越積越滿,滿得幾乎誤以為那是平路,她的高跟鞋好幾次踩進水漥里,把两只脚都弄濕了。薄弱的雨傘擋不住藉强風猛烈吹打在身上的雨水,摟住顫栗的身軀,她不敢回頭,她有什么立場回頭?那只會使得自己更加狼狽而已。他的眼神在短短的幾秒鐘里透露了訊息,那是她無法理解的幾許玄心秘意。男人,是難懂的動物。
要追上去么?他杵在原地,愈是思考,她走得愈遠,黑暗的雨夜中,他追尋她的身影,慢慢地變成一個小圓點,再慢慢地消失不見。她走得很急,甚至顧不了脚下的水坑。裙擺被肮脏的雨水弄濕,貼住了大腿,好幾次想冲上前去扶著她帶路。瘦削的身子,似乎擋不了强風暴雨的吹打,他有些不忍。
霎時間,她像跳入深渊中,消失在暗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