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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同舟 ...

  •   “不需要?”明楼不解问道。

      “不需要营救,不需要保证我们的安全。”沐慈声音清冷僵硬,眼里却是蒙上了雾,“如今我已是孑然一身,生亦何忧,死亦何惧。”

      “……不需要营救?”明楼被她话里的含义镇住,“你的意思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开始,在我回国前。”沐慈用力眨眨眼,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给明楼,“有人将这封信带到了我在英国的公寓,当时我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国。”

      明楼将信拆开,里面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乍然看过去实在让人眼晕。明楼迅速扫过,信纸上的字极具风骨,端直有力,但通篇内容却是劝降之意。

      沐慈缓缓道:“我父亲生性寡言,他一生所行之事从不会堕读书人的傲气。这封书信不管是风格还是内容都与他往日的书文大相径庭……劝降文,他怕是宁愿死也不会写的,但这封他的亲笔信却是交到了我的面前……”

      “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信才能经过日本人审核后交到你手里……”明楼心领神会,“你是说,这封信里隐藏着他必须要告诉你的信息?”

      沐慈点点头:“因为我的研究领域,我父亲对密码学也略知一二。一封信里文字越多,就越容易给人的视觉造成盲区。”她走到他身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过正文四角的位置,“这封信其实只有四个字……”

      她的嘴张了张,没法说下去,喉咙似被哽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明楼将那四个字串在一起,分明是——

      “与汝长诀”。

      霎时间,他觉得手里的信纸似有千斤重。战乱时候,生死无常,虽然早已明白这一点,但在此刻,他还是感觉到了生命消亡的沉痛。

      明楼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但有些话还是得继续下去:“……留在上海,你接下来的生活很可能是朝不保夕,你真的想好了?”

      沐慈点点头:“生于斯长于斯,我不悔于在这片土地长眠。虽然很自私,但是,我肯求您,在我死后能帮我……‘安置’一下我的家人。沐家名下的产业,也就当是我们一家给您微薄的回报。若有来世,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明楼很快就品出她话里的不对,将自己的身后事考虑得如此周全,连家人的后事处置都要假借他这个外人之手……她分明是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有活下来的可能!明楼神色不由带出薄怒:“沐老忠烈,让我帮忙我自然是心甘情愿。但你呢?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抱有死意?”

      “我没有……”这句否认一脱口就失了底气。沐慈撇过头不再看他,她神色寡淡又带着疲惫:“我的家人都已经走了,也没什么好牵挂的……再说了,为了民族和国家,我一死又何足惜呢?”

      明楼的手按上她的肩膀,将她抓得发疼,让沐慈不得不回头看他:“别打出这样冠冕堂皇的旗号,你抱着这样的消极心态,不过是去送死!”

      “你不懂!”沐慈的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她眼眶通红,手指用劲掰开他的手,“他们是因为我而死的你知不知道!一想到这个,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他们不是因你而死,是因为外族欺辱,是因为国民麻木,是因为战争,是因为这个时代!”明楼提高音量,言语却不失冷静和理智。他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发,试图让她的情绪平缓下来,“沐老先生写这封信的初衷,是不想让你被日本人所胁迫,是想让你能无所顾忌地做你心里所信仰的事……不管怎样,他想留给你的,都不会是愧责和自厌。”

      看沐慈神情是一片茫然无措,明楼叹了一口气,搂住她。他的声音从震动的胸膛传进她耳里:“所以,活着,看着我们收复国土,见证这头睡狮的醒来。”

      沐慈仰起头来看他:“……你也会在吗?”

      这根本是没办法回答的事。他跟明诚带上层层面具深入敌人内部,行事犹如在钢丝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但明楼嘴里那句“不知道”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顿了顿,他最终沉声说道:“我也会在。”

      ·
      冷静下来后,沐慈才恍然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过近了。她向后退了一步,手撑上身后的桌子,随口找了个话题:“我听阿诚说,你还会唱戏,还在除夕家宴上演了一段。可惜我没能亲眼见识到,也算是人生一大憾事。”

      她拉远了距离,明楼的手也自然顺势垂下。听她这么说,他笑道:“想不到你一个留洋的知识分子还是个戏迷?”

      沐慈不甘示弱:“你还是巴黎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呢,不也会唱两段?我一个留洋学生怎么就不能是个戏迷呢?明长官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再说了,我从小就受戏曲熏陶,若是早些年你能与我父亲相识,说不定你们还能成为忘年交……”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跑回她家人身上去了。明楼也知道,要让她释怀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一些心结,只能交给时间去解。

      ·
      不愿再见她黯然的模样,明楼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帮她披上:“出去走走透透气吧,今晚夜色不错,你不是想听戏吗?这附近有一个挺出名的梨园。”

      沐慈不忍拂了他一番好意,便微笑点点头。

      可惜事情总不尽如人意,他们到达梨园门口的时候,戏班的演出已接近尾声。这时候再进去也是索然无味,沐慈和明楼干脆就绕着梨园的围墙逛了起来。梨园内的梅树长得茂盛,枝干自由地向墙外的天地伸展,在月夜下显出几分野趣。

      走着走着,他们不知不觉到了与戏台子相依的后墙。戏曲的腔调隐隐约约地传来,沐慈侧耳听了听,发现里面唱的正是《牡丹亭》——

      “怎赚骗?依稀想像人儿见。那来时荏苒,去也迁延。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敢依花傍柳还重现?昨日今朝,眼下心前,阳台一座登时变。”

      后面那句,沐慈不自觉跟着轻声哼唱出来。“昨日今朝,眼下心前,阳台一座登时变”,那些一家人一起听戏的日子啊,恍然间已经成为了不可沉湎的记忆。

      ·
      梨园里的乐声渐歇。明楼稍稍向她靠近,抬手拈起她发间的落梅。梨园里观众的喝彩鼓掌声有些喧闹,但他的声音低沉柔和而清晰:“《牡丹亭》里流传最广的,是汤显祖在《题词》中所写的那句:如杜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沐慈从他手里拿过那朵梅花,想了想,踮起脚想要往他头上放。明楼倒也纵容她少有的调皮举动,只是温柔注视她泛着水光的明眸。

      他坏心地没有弯腰迁就她,让她不得不向前倾,更加凑近才能够着他的发顶。

      刚放下那朵梅花,沐慈还维持着踮脚的姿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把年轻的男声:“大哥?!”

      明楼抬头,看到了围墙转角处满脸惊讶的明台。

      明台刚从酒吧里帮忙解救了被76号盯上的程锦云,这时特意想抄条隐秘的小路回家,却没想到撞见了自家大哥在跟一个女人“幽会”!这让他怎么不惊讶!

      沐慈回过头的时候,明台已经“噔噔噔”地走到他们面前。

      明台露出微笑,通身的绅士风度:“大哥,这位是?”他看出明楼的神情不像是逢场作戏,所以也没拿出轻浮油滑的态度随意称呼沐慈。

      明台的突然出现确实在明楼意料之外,但他也没有自乱阵脚,而是不慌不忙地回道:“同事。”

      沐慈主动朝明台伸出手:“你好,我是沐慈,时任76号侦听处处长。”

      闻此,明台嘴角的笑容淡了些,他不着痕迹地皱起了眉,同样伸出右手跟沐慈相握:“明台,幸会。”

      看见明台冷淡下来的神情,明楼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又想起他如今在新政府工作,当日本人的“走狗汉奸”,故而心生不满。

      为了防止他不管不顾出口伤人,明楼率先下“逐客令”:“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游荡,大姐会担心的,赶紧回家!”

      明台撇撇嘴,闷闷地应了声:“哦……”而后转身离去。

      他罕见地那么听话,明楼看了看他的背影,心里有数。一过转角离开二人的视线,明台向家里走的脚步顿时快了起来——虽然大哥不肯多说,但阿诚哥肯定知道得不少,那么不妨——曲线救国!

      明台走后,明楼与沐慈之间也沉默了下来。明楼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沐慈点点头:“好。”
      明楼向她伸出手掌,她看了看,却没有立刻将手搭上去。而是挑了挑眉,轻声问道:“……同事?”

      明楼不由失笑:“是同舟的战友,也是心慕的佳人。”

      他的直白是沐慈所没有想到的。眨了眨眼,她咬着唇笑了起来,玉白的脸泛起红晕,手却是不再犹豫地搭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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