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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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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的配合行动,第二天沐慈跟明诚在走廊碰见时,打招呼也感觉熟稔不少。
明诚随口问道:“今晚是除夕夜,沐处长有什么安排?”
沐慈摇摇头:“哪有什么安排……最近忙了点,今晚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早些歇下吧。”
听她这么说,明诚也猜到,日军八·九成就是仍限制她跟家人见面。
看了看她消瘦苍白的脸颊,明诚皱起了眉:“沐处长的确该好好休息,但今晚鞭炮声恐怕闹得很,想入睡可能很难。”
沐慈不在意地笑笑:“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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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明楼的办公室,明诚反手锁上门。明楼批阅文件的笔尖顿住,抬头看他:“怎么了?”
明诚掩唇轻咳一声:“明台那边应该得手了吧。”
明楼奇怪地打量了他两眼:“你来应该不是为了这件事吧。”
被他戳破,明诚摸摸脖子:“呃……沐慈说她今晚没安排。”
明楼搁下笔,双手交叠:“所以?”
明诚道:“她一个女孩子,除夕团圆时候也不能和家人相聚,未免也太可怜了些。”他边说着边瞄明楼的神情变化,见他仍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明诚不由有些泄气,“大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明楼有些好笑:“你什么时候像大姐一样热衷于当媒人了?”
明诚没有遮掩自己想要撮合他跟沐慈的意向。就像大姐担心的那样,明楼身负传承明家香火的重任,如今也已到而立之年,却仍只跟汪曼春有纠缠。但汪曼春又是万万不可能嫁入明家的——
不管是上一辈的仇怨,还是她自身的思想理念,她都不适合。
明楼走到窗边,叹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冬日和煦的日光笼上他的脸,他放目远眺,似乎想要看到乔木掩映后的那栋小洋房。
“等日军情报编码解出来后,我会派人夜袭沐宅,将沐家人解救出来。到时候再将他们一家连夜送离上海。”
明诚沉声说道:“送离上海,又往哪里去?到重庆延安后方去,可能是出了龙潭又入虎穴。到海外去,看似自由了,但不管是哪边的人都不会放弃去争取一个无从属的密码学家。”
他走到明楼身边,像他一样往远处眺望,“在这样的世道,哪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又哪有人能独善其身?”
明楼垂下眼眸:“我会跟她好好谈谈。”
明诚问:“然后呢?”
然后?
明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神却是明明灭灭:“她是个聪慧的人,我相信,也尊重她做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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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慈拉开窗帘,看着烟花和万家灯火将上海的夜空染得绚丽。
她默默叹了一口气。
当真被明诚给说中了,外面是冲天的热闹,她又哪里可能睡得着?这个除夕夜……恐怕是漫长又难熬的很。
既然睡不着,就干脆找点事来做吧。沐慈拿出从档案室整理得来的资料,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在昏黄的台灯下演算了起来。
她正聚精会神,不期然却被十二点整响起的密密麻麻的鞭炮声吓了一跳,笔尖一颤,稿纸上就晕开一块污点。
不过这鞭炮声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
沐慈起身走到床前,将包装精致的小礼盒拆开。
这是下班时护送她回来的警卫转交给她的,那个警卫还再三叮嘱要到十二点才能拆开。警卫是明楼派给她的,要猜出这礼物是谁送的,着实不难。
沐慈将打开的盒盖放至身侧,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大红包。沐慈不由露出笑容,将红包拿在手里,那火红的颜色似乎能将人烫得心里一暖。
明长官倒真是个贴心的上司。
沐慈摸了摸红包封面上书的“平安喜乐”的字迹,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平安喜乐”,本是最质朴不过的祝福,但对于他们来说,恐怕也是最难以企及的奢望。
拿出红包后,底下的那一小瓶香水就显露了出来。沐慈拿起来看了看,玻璃瓶里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显得光华流转。
居然不是明家香?沐慈有些意外。
她往手腕上试了试,香味蔓延开来的时候,她瞬间就明白了原因——那是幽幽而清冽的梅香,与明家香走的时下流行的浓烈明艳路线截然相反。
明楼……有心了。
沐慈将香水摆上梳妆台,纤细的指尖不住摩挲着手腕试过香水的一小块皮肤。
他们的相遇恐怕正如同梅花,是严冬里一场美丽的意外。但缘分却也可能也如这梅花香气那般浅淡,幽幽消散,终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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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76号也恢复了运作。沐慈刚进门,就听到众人在窃窃讨论汪芙蕖被暗杀的事。在过年时候发生这种政府高官被杀的事,不得不说是大大扫了新政府跟日本的颜面。各方势力的针锋恐怕会更加的剑拔弩张。
果不其然,沐慈刚到办公室,南田洋子就过来了,话里话外都是催促之意。沐慈应付了她两句,就把她送走了。
看着南田洋子转身走进明诚的办公室,沐慈后脚就敲响了明楼办公室的门。
“请进。”
沐慈推门而入。明楼难得没有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办公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回头看到来人是沐慈,明楼也就没有掩藏脸上放松惬意的神情。
看他这样,沐慈心底的紧绷也不由一缓,她笑道:“新年伊始,就送出了这样一份厚礼,明长官大手笔。”
明楼笑得谦逊:“小小敬意,也算是给汪伪和日本人的‘开门红’。”
沐慈走到他身边,戏谑道:“明长官这算是不打自招吗?我说的‘厚礼’——指的可是明长官给我贺的大红包。”
没想到被她绕了进去,明楼愣了愣,却是用一句话就夺回主动权:“那沐处长是来道谢的?”
过了好几秒,房间里才响起她轻缓的声音:“谢谢。”
明楼侧头向她看去,她微微垂着头,让人更加忍不住去探寻她柔美精致的眉眼。明楼忽然想起之前的调查资料所附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也是这样的姿态,像初春时的花蕾,羞涩而甜美。
明楼面上不显,心底却涌起怅然,若不是生逢乱世,她可能仍会是那副温和纯美的模样,一如既往。
见他没什么回应,沐慈清咳一声,将来意说出:“明晚你有时间吗?日军的密码编制我解得差不多了,明晚就可以交给你们,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明楼点点头:“稍后我会让阿诚订好荣顺馆明晚的包间,明晚七点,老地方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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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晚上七点,沐慈打开包间门的时候,看见的只有明楼。
沐慈疑惑问道:“阿诚呢?”
明楼帮她拉开椅子:“阿诚?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络了?”
沐慈道:“阿诚先生的办公室离我的挺近的,何况他为人健谈又平易近人,熟悉起来不是难事。”
为人健谈又平易近人?明楼心里有几分无奈,没人比他更了解明诚,明诚跟他一样,行事目的性都极强。如今他这般跟沐慈套近乎,恐怕是还没有放弃要撮合他跟沐慈的心思。
那今天说海关那边有事,八成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脱身。
但又不能说破,明楼只能顺着他的说辞:“海关那边有事,他脱不开身。”
沐慈也没有追根问底。她将手提包里的羊皮笔记本拿出来,递给明楼:“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明楼郑重地接过:“必不负重托。”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面上不动声色,但一顿饭吃下来都有些心不在焉。
服务生将桌面收拾干净后,明楼开口道:“此事算是已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静默了好一会,沐慈涩声说道:“我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明楼微微倾身向前:“就立场来说,我当然是希望你能继续为抗日工作出力,毕竟一个密码学家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但我们也不会强求,在营救出你的家人后,不管是去重庆,延安,香港,还是海外——”
沐慈打断了他的话:“上海呢?”
明楼皱起了眉:“特高课在上海的势力十分庞大,情报网错综复杂,不管是你还是你家人的安全,我们都不能作出保证。”
沐慈弯起嘴角:“论情报的密集程度,没有任何地方能比得上上海。这里是最适合我开展工作的地方,不是吗?更何况——”
她的声音显得冷静而理智。
“你说的安全,不需要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