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求援 ...
-
十月深秋,风呼呼地掠过华北平原,已经开始有了冬的寒意。
晋绥军358团根据地,哨塔上的士兵站得笔直,不时用望远镜观察地界周围的情况。虽然近半个月来日军消停了不少,但毕竟是战争时期,任何时间都松懈不得。
忽然,远处出现一阵扬尘。哨兵揉揉眼睛,发现来者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马跑得极快,在哨兵反应过来时已经向前跃进了两百来米。
哨兵赶紧向下面站岗的士兵喊道:“报告!发现一人一马快速向我们逼近!”他又回头用望远镜看了看,“哎?!穿着我军的衣服!”
听他那么说,架起枪的守卫员和赶来的巡逻士兵也不敢放松警惕,他们肌肉紧绷,半眯着眼看远方那一团滚滚的烟尘。
等那人靠近了些,才看清楚马上的人果然穿着他们熟悉的灰色军服——跟他们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奇怪的是,那人穿的有几分臃肿,戴着他们寒冬才会戴上的毛绒毡帽。
那马一直没减速,离一字排开的士兵近二十米的时候,马背上的人才重重一勒缰绳。枣红色的大马随之高高仰起,看得严阵以待的士兵们不由心惊胆战,生怕那马背上的人被甩出去。
马还未站定,有眼尖的士兵喊道:“不!底下是日军的衣服!”
话音刚落,就是一片齐刷刷子弹上膛的声音。
马上的人高声喊道:“且慢!国民革命军晋绥军独立3旅,沐家子弟求见楚云飞上校!”
字正腔圆,声音清亮——分明是把女声。
卫兵们面面相觑。那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满面尘土,但乌黑的眼却亮得惊人。
巡逻队队长向前一步:“可有凭证?”
那女子从胸前掏出一封信:“有独立3旅少旅长沐之霖的亲笔信为证!”
下属来报的时候,楚云飞正读着内线传来的情报。听说沐之霖的亲信来报,他心里颇感意外和疑惑。
沐之霖与他在党内常被拿来相提并论,因为二人相似的地方确实不少。二人都是军校出身,理论知识尤为丰富,只不过他出自黄埔五期,沐之霖却是柏林军事学院的优等生。而且二人年龄相当,尚还年轻就都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将领。
但说来巧合,同驻晋察冀边区,两人明明相距不远,但就是因各种原因常常碰不上面。碰上面了也只是寒暄两句,没时间详谈,更别提什么并肩作战了。这对神交久已的两人来说都是个遗憾。
没有多想,他对通报员说:“快请进来!”
通报员出去没多久,就带着人进来了。
楚云飞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子个子仅到通报员的耳际,现在仍是秋天,穿的却像冬天般厚实。目光坚定,落落大方……但怎么都不像一个能打的好手。
待眼前的人开口,楚云飞才发现自己误会了人家的性别——
“在下是晋绥军独立3旅少旅长沐之霖的胞妹,今奉家兄之命前来寻求楚上校以及358团的支援!”
楚云飞还没来得及惊讶眼前人是个女子,就被她话里的内容镇住了。
“你说什么?!”楚云飞蹙眉,“据我所知,独立3旅并未遭到日军敌袭。”
“的确是。”沐慈将捏得有些褶皱的信件交给他,“但稍迟一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楚云飞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近来日军铁路输送比往常要繁忙一些,他们原以为只是冬天物资的运输。但依信中所提,他们输送的可不止干粮衣物,还有几个人和几十个铁罐——
楚云飞勃然变色。
——生化武器专家,还有高浓度毒气。
楚云飞收起信纸,两步迈到沙盘前。他的部队在晋西北,沐之霖的在晋东,中间夹着的是实力颇为强大的山田联队,南边的地方还零零散散分布着八路军、日伪军的根据地。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看来,日军是想要凭借这些东北运下来的毒气干一票大的了。
沐慈看他手指沿着沙盘的路线比划了两下,大概是在规划前进路线,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要是楚云飞真是那等事事都要请上级指示的呆子,那等命令下来的时候——她哥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过了一会,楚云飞才反应过来自己把人晾一边了,他态度温和道:“沐……小姐,一路奔波,辛苦你了。我让副官帮你安排,你可以稍作休息。”沐家家境殷实,叫一声“小姐”也是不为过的。
沐慈苦笑道:“这种战乱时候,还有什么‘小姐’,楚上校叫我沐慈就可以了。”
楚云飞应道:“好。”随后跟副官吩咐了两句,副官就将沐慈带了下去。
沐慈环视了一下她要暂住的房间,房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床一桌和一张凳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看着有些不和谐,大概是临时从哪里弄回来的。 沐慈知道这算是最高级别的接待规格了,她刚刚一路走来,这么大的房间通常是四五个人一起挤着住的。
没有多待,沐慈拎起一位大婶拿过来的文兵兵服,赶紧往澡堂走去。
吃过晚饭,沐慈四处逛了逛,大概熟悉了一下地形。她也没敢多逛,毕竟是军事重地,她一个外人瞎晃实在不太合适。
回到房间,明明身体已是极累,沐慈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她叹了一口气,披了衣服往离房间不远的马厩走去。
马夫已经睡下了。沐慈本以为要花点时间才能找到她的马,却没想到她的马就在最显眼的地方被单独圈养起来了。毛皮发亮,明显受到了极好的待遇。
沐慈含笑摸摸它的背,马甩甩尾巴,喷了个响鼻。
“沐慈?”
沐慈回头,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楚上校?”
楚云飞向她走近了两步:“怎么还没睡下?可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沐慈赶忙摇头:“没有。”她轻声问道:“楚上校也还没歇下?”
楚云飞的声音略带倦意:“此次作战事关重大,而且事态紧急,各项决议都得严格推敲。”
他看向沐慈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波光粼粼。楚云飞犹豫了一下,问出心底的疑惑:“沐慈,你还没见到你的兄长吧。”
沐慈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歪头问道:“楚上校怎么知道?”
楚云飞笑道:“换作是我,我不会让自家妹子这般‘千里走单骑’。”
沐慈被他说的话逗笑,露出一口漂亮的小白牙。楚云飞忽然发现,将脸上尘土洗净,除掉毡帽的沐慈是那么的……窈窕。
他移开眼,看向那匹枣红色的大马:“而且……恐怕不只是‘走单骑’那么简单吧。”
沐慈将头发撩至耳后:“真是瞒不过楚上校。”她声音沉了下去,“这个情报……是我发现的。”
楚云飞惊讶地看向她,沐慈紧紧盯着他的眼:“五日前我南下时误入山田联队的交通枢纽重镇,无意中见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我的老师曾跟我提起过——著名生化武器专家本泽一木。而这个人现在本应在东北三省的大本营。”
“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在那里停留了三天。最后终于让我近距离接触到了那些铁罐。”
楚云飞仍然觉得不可置信:“这些消息……我们的内线都没有查到。”
“正是因为它足够保密,才会连看守的士兵都不知道是什么。”沐慈微微一笑,“如此一来,出现一个查看情况的日本女助理……不是很合理吗?”
“你这么有自信不被拆穿?”
“我留学日本四年,可不是去混日子的。”
她仰着小脸骄傲地笑着,在月光下如同一泓清凌凌的湖水。
楚云飞道:“那你怎么拿到沐少旅长的亲笔信件?”
沐慈道:“在调查前我就给他发过电报说明了情况,调查结束后,我立即赶往这边,路上就收到了我哥派人快马送来的信——两封。”
“如果你的猜想正确,就将我手上的这封给我。那另一封呢?”
沐慈笑了起来,说:“伸手过来。”
楚云飞依言伸手至她面前,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是一双军人的手。
沐慈双手背到身后,而后将抽出的纸拍到他手上。
这样的姿势,让楚云飞想起他在黄埔受训时曾了解过的,西式宴会上男子邀请女子跳舞的起手式——区别仅在他们的手掌间,如今隔了一张薄薄的纸。
沐慈的手轻轻移开,楚云飞眼尖地注意到她白皙的手掌红痕一片。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原本垂着的左手已经捏住了她的手,将掌心翻向上。
“你的手——”
沐慈不在意地笑笑:“马跑得太快了,我握缰绳的力气大了些。”
虽然她口气轻松,但那掌心的红痕和水泡却是十分刺眼。
“怎么不让医护人员包扎一下?”
“……又没有流血,我就用这点小事去麻烦别人,会被取笑的!”怎么说她也是顶着沐之霖名义前来的人,要是太娇气,丢的可不止她一个人的脸。
“不行!”楚云飞温和的气息敛起,显出几分将领强硬的气势来,“沐少旅长可是会怪我招待不周。”
沐慈无奈:“我又不是来作客的,谈什么招待不周。”她转移话题道,“楚上校就不好奇这封是什么吗?”
楚云飞这才看了一下手上的信件,分明是——请柬。
沐慈笑道:“我哥这是缺一个喝酒的朋友呢!”
楚云飞叹道:“打完这场仗,我必会赴沐兄的约,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是军人的气度,更是君子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