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明月无央水中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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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天上皓月清辉，人间花灯万盏。
永安城内，灯火煌煌，游人如织，酒幔招展，蛾柳摇曳。
永安城外，黑灯瞎火，荒无人烟，冷风过处，坟头一株孤草摇晃不止。
黑暗中一个人影，看不清面容，照身量来看应该是个男子，他立于坟前，双手比划着什么，仿佛在掐诀念咒。只见坟包中不断有荧荧绿光飞出，点点如繁星闪烁，宛若一只只飞舞的萤火虫。绿光划出萦回蜿蜒的轨迹涌入他的胸口，俨然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将它们统统吸噬了进去。当最后一点绿光没入胸口之时，男子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哧”的一声自鼻观中急促喷出，仿若是在嗤笑什么。他呆望了片刻，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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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楼阁三层，一间华丽厢房。房中暖香袅袅，纱幔低垂。
红绡帐外，几件男女的衣物凌乱地散落一地，男人的云纹靴和女人的凤头履七歪八倒。
鼻息交缠之间，男人的唇贴近女人耳侧，含糊说道：“大人，我爱你……”
女人媚眼含笑觑他一眼，正欲开口，却听门外有人道：“城主大人，属下已经找到您要找的人了。”
女人“哦”了一声，懒懒起身，披上薄薄的一层袍子，雪肩犹自半隐半露，“去将人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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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城街市，华灯映彩，鼓乐喧天。各色灯轮、灯楼、灯树叫人眼花缭乱，将夜空照成白昼，令清皎皓月也为之失色。口中喷火的，手插油锅的，舞龙舞狮的，头顶飞盘的，演傀儡戏的，猜灯谜的，捏面人的，卖元宵的，各路英雄好汉、牛鬼蛇神悉数登场，端的是热闹极了。
无央河畔，一座煌煌高楼枕河而立，凌空欲飞。楼高五重，直入云霄，明月清光朗照，华灯芒彩流溢，迎来送往之声不绝于耳。这便是永安城第一大酒楼——明月楼。明月楼面临热闹街市，背倚无央河，楼后河中央有一座四角攒尖顶的凉亭，其名“月来风到亭”，取意自“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于此亭临风赏月，最是意趣盎然，风流雅致。
此时亭中一人独坐，正焚香抚琴。香篆细袅，玉指轻拨，幽幽琴音划空而起，倾泻而出，如万壑松风，如流水潺潺，如昆山玉碎，如幽兰缓开。琴音婉转跌宕处，若风作胡旋舞，琴音翛然无拘处，若霞飞野鸭渡。指拨弦颤，弦上月华浮动，倏然生风，月明风过处，荡开水面层层涟漪，吹来拂面缕缕凉爽，引出一缕相思，惹出一寸愁肠，撩拨得人意动神摇，心起波澜。只是弹到后来，这琴音越发幽咽冷涩起来，在这个热闹欢乐的日子里，却平添了一分格格不入的幽凄萧瑟。
只见明月楼上临窗而坐的食客们，听到这琴音，不禁停下手中的杯盏箸匙，凝神侧耳细聆，更有对月长叹，临风挥泪者，想必是心有所感，意有所动。
亭中抚琴那人，乃是一年轻公子，锦衣华裳，白底缂金，玉面如雕，五官挺拔，高高绾着冠发，发丝如墨，融于夜色。烟波在他瞳中起伏，灯火在他眸中明暗，他神色清冷傲然，仿若遗世独立的仙人，丝毫不将十丈软红、俗世凡尘放在眼里，偶然抬眸一瞥，不料却引来阵阵骚动。
“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
“你们都别争了，他分明在看我！”
不知何时，河畔已经围了一圈女子，无论年长的年轻的，俱是涂脂抹粉，难辨真容。她们着各色服饰，戴各色配饰，风姿迥异，此刻却皆是清一色的花痴脸。更有甚者，竟唤来船夫，乘着一叶画舫，漂漂荡荡，往水中凉亭划去。
只见那女子登上凉亭，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什，似是贴身的香囊，双手递与那公子面前。那公子头也不抬，琴声依旧，并未受到那女子的扰乱，只是嘴唇略微翕动了几下，但见那女子捂着脸奔向画舫，还险些失足跌入水里，幸得船夫相扶，才勉强踉跄着回到船上，却早已是羞得满面通红，哭得花枝乱颤。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皆猜测那公子究竟说了什么，竟令那女子仪态尽失、伤心欲绝。自然也有人心中暗喜，偷笑那女子无自知之明，自取其辱，真是活该。正当围观群众七嘴八舌议论之时，猝不及防地，琴声戛然而止，那缕幽凄萧瑟如烟般没入漆黑的夜空，了无踪迹。
河岸的灯火摇曳在起伏的微波里，远远地，风中传来一声轻笑。只见一个白衣公子踏水凌波，大袖飞展，飘飘如水中仙，往河中凉亭飞去。
“哇！”众女子一阵惊叹，绝倒一片。
亭中的锦衣公子眉眼舒展开来，抬头朝那白衣公子翩然一笑：“回来了。”
白衣公子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随手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方才开口道：“师兄，你又在招蜂引蝶了！”
锦衣公子也端起一杯茶啜了一口，笑道：“莫要冤枉我。我本无心，蜂蝶自来。”
白衣公子将空茶杯往石案上一放：“蜂蝶循花香而来，若无撩人的琴音，蜂蝶又怎知花在何处？若无招摇的弹琴人，蜂蝶又怎会流连忘返？归根结底，她们就是你招来的。”
锦衣公子听得苦笑连连，却并不急着争辩，他提起青花瓷壶，往白衣公子搁在案上的空杯中斟茶，当一柱热气腾腾的茶水跃入杯中之时，茶香四溢，水雾缭绕，更有几片茶叶在杯中沉浮翻滚。茶水斟满，方才听他悠悠地道：“琴音动听，反倒是一种罪过了？”
“花有香气而不知收敛，引来蜂蝶却不许采蜜，这便是罪过，大大的罪过！”白衣公子说完往杯中轻吹了一口气，热腾腾的水雾弥漫开来。
锦衣公子笑着摇了摇头，单手立掌，故作严肃：“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从今往后再不敢弹琴了。”
白衣公子见状捂嘴笑道：“那也不必，你大可躲在深山老林里弹。”
锦衣公子将白衣公子上下端量一番：“你这身装束倒还俊俏。”
白衣公子闻言喜上眉梢，清澈的眸中闪着耀眼明光：“嘻嘻，师兄你是没看见，我这身装束走在街上，别提有多少少女偷偷看我了。”
锦衣公子啜了一口茶：“夸你一句你倒得意起来了。”
白衣公子笑眉如飞：“我说的是实话嘛。”
二人全然不在意河畔围了一圈翘首企足、望眼欲穿的女子，仍自顾自地饮茶谈笑。
“今晚的灯会可有趣？”
锦衣公子话音刚落，白衣公子如被点燃的炮仗，从石凳上跳起来，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师兄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你真该去看看，那街上的灯盏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满目都是身着各色华服、精心装扮的人，还有许多连见也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真叫人眼花缭乱呢！”
锦衣公子挑眉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亲眼去看看了。”
白衣公子双眼一亮，眸中若有星辰闪烁：“嘿嘿，我听说今晚戌时有烟火大会，就在这无央河边，咱们可以一道去看。”
这时，锦衣公子往自己的杯中斟满了茶水，热气登时弥漫开来，他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喝茶，没有立刻回答。隔着丝丝缕缕清茶淡香的白雾，依然可以看到白衣公子眸中盈盈闪烁的光彩。那白雪似的脸蛋，在水雾氤氲之中蒸熏出两抹柔媚的粉红。
白衣公子见他不回答，着急地扯着锦衣公子的衣袖摇来晃去：“去嘛去嘛！”
锦衣公子眉头微蹙地望着被扯出褶皱的衣袖，无奈地摇头道：“好，我同你一道去。”
白衣公子拊掌笑道：“太好啦！我就知道师兄最好了！”宽大的衣袖险些拂倒了手边的茶杯。
“茶快凉了，趁热喝吧。”锦衣公子一边抚整衣袖上的褶皱一边道。
白衣公子又坐回石凳上，刚喝了一口茶，神情忽转肃然：“师兄，我方才听路边的一群小乞儿议论，说这永安城附近的兴和镇，近来频频发生离奇命案。据说那些死者都是不明不白一夜暴毙，身上看不见伤痕，也不是毒死病死的，官府也查不出死因来。大伙儿都说有妖怪作祟。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查一查究竟是怎么回事？”
锦衣公子目光一凝，俯首啜了一口清茶，幽幽道：“此事的确蹊跷。不过，你我在永安城逗留的时日不短了，应尽快启程赶往青要山。至于这件事，便由我传信回去，让鸣海他们来调查吧。”
白衣公子默默点头，似是颇为失望，但片刻后便又露晴色：“师兄，我今日在街市上遇到一个小贼，他把你给我的钱袋偷走了，多亏一个大叔替我抢了回来。”
锦衣公子挑眉道：“哦？你竟打不过一个小贼？”
白衣公子忙道：“当然不是了！不过，师尊不是再三教诲我们在山下不能随便动武吗？”
锦衣公子含笑伸手摸了摸白衣公子的脑袋：“你何时这么听话了？”
白衣公子一脸温顺，圆睁着两汪清澈透亮的杏眼，有波光在眸中流转：“我原本就很听话呀。”
两人相视笑了一会儿，白衣公子眼珠骨碌一转，红着脸道：“师兄，你再借我点银两吧。”
锦衣公子似怒非怒：“我记得昨日刚给了你二两银子，才过一日便用光了？”
白衣公子起身提起青花瓷壶，恭恭敬敬地为锦衣公子斟满一杯热茶，眯着眼笑道：“我都给那个小贼了嘛……”
锦衣公子愕然：“你方才不是说一个大叔替你抢回来了？”
白衣公子眨了眨眼：“是抢回来了，但那小贼哭得可伤心了，说他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母和孩子都要饿死了。他这么可怜，我就把银子全给他了。”仿佛是怕师兄责备，白衣公子忙将茶杯递到锦衣公子面前，冲着他明眸灿笑，“可是他答应我今后再不走邪门歪道了。师兄，你说我这样算不算助人向善，功德无量呀？”
锦衣公子舒展眉眼，一边伸手接过茶杯，一边摇头笑道：“罢了，这也算是物尽其用，总胜过你拿去买两千个包子。”
白衣公子瞠目惊呼：“二两银子能买两千个包子？早知道我应该给自己留一些的，我连一个包子都没来得及买呢……”
二人茶过几巡，兴尽欲归，只见两抹白影如飞羽临风越过河面，刚落至河畔，便有一人拦住了二人去路。
“二位公子请留步，我家主人请二位移步到府上一叙。”
“你家主人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明月无央水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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