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宋问之

2、第一碗面 一日过

　　江离正读高二，课业不重，但也小有压力。江离收拾了几本书，犹豫了一下，又带上一本厚厚的物理参考书回去。物理是她十分不擅长的科目，她需要回去再温习一下。
　　回到家，她利索地淘米，插饭，洗菜，切菜，点火，炒菜，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她就端出来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和一盆西红柿蛋花汤。
　　江离扬起嗓子，“妈，吃饭了。”
　　谭佩秀穿着一双拖鞋，懒洋洋地从屋子里出来，看着桌上略显寒碜的三个菜，心生不满，“怎么一点儿荤的都没有。”
　　江离指着炒鸡蛋，“怎么没有？鸡蛋不算吗？”
　　谭佩秀大嚷，“鸡蛋算荤吗？要是鸡蛋也算荤，你往炒青菜里加点猪油，也算荤菜了！”
　　江离自顾自地就着菜吃米饭，试图不去理会她。谭佩秀却一直扯着鸡蛋算不算荤菜这件事儿跟她叨叨，结果越扯越远，越扯越离谱。
　　江离有点烦躁，食同嚼蜡，终于忍不住放下碗筷，“好，鸡蛋不算荤菜，我现在给你出去买，行不行？”
　　谭佩秀这才悻悻地住嘴。
　　江离连衣服都没换就下楼了。她身上套着一件巨大的黑T恤和一条肥大的灰色运动裤。T恤上有星点油渍，这是她炒菜专用的衣服，有一股浓重的油烟味。
　　江离身上没有带钱，她出门只为躲避谭佩秀的唠叨。哪怕躲离她一秒。
　　她漫无目的地晃到一家超市。超市温暖的灯光和来往嘈杂的人流让她略微舒坦了些。江离经常一个人，却偏偏喜欢人多的地方。哪怕只站在门口，她也能感受到超市里情侣或者亲人热情洋溢的幸福感。情侣你侬我侬地依偎着，讨论哪个口味的薯片最好吃；小孩子嚷嚷着要买新出的汽车玩具，父母捱不过他的撒娇，只能宠溺地给他买一个。
　　江离不是不向往这些，但她明白，幸福之于她，实在太奢侈。她连把自己置身其中，幻想一遍的勇气都没有。
　　黄粱一梦，醒来后一定是痛楚。
　　突然有人轻轻地拍她的肩膀，她转头一看，温亦欢。
　　没穿校服的温亦欢让江离看愣怔了几秒，普通的白衬衫，浅灰色的休闲长裤，衬得他身材颀长，俊秀温雅。相比之下，江离穿着实在过于寒碜。
　　江离不是不知道温亦欢有多好看。上学时时不时有三两成群的女生，课间结伴到门口只为看他一眼。
　　江离不自在地扯紧衣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好巧，温亦欢，你怎么在这里？”她跟温亦欢虽说坐前后桌但根本不熟，此刻两人打扮的反差又让她有点自卑。
　　温亦欢笑道，“我来这里买东西，刚在门口看见一个背影有点像你，过来一看还真是你。”
　　江离“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人本无任何交集，她不想费心去寻找新话题，她想直接说再见。何况现在这幅样子，她也不想和他多呆下去，免得她身上那股浓重的油烟味被他记住。
　　想到这儿，江离道，“那我先回去了？”
　　温亦欢没有顺着她的话道别，而是反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江离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吃过了。”
　　温亦欢又问，“吃饱了吗？”
　　江离惊诧地抬眼看他，没话找话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温亦欢笑了，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弯弯的眼睛中像有散碎星光。“我知道这附近有特别好吃的面。要不一起去吃一碗？”
　　而江离居然鬼使神差就答应了。当温亦欢和江离一路无言地晃到那家面馆时，江离暗觉自己脑子发了洪水。且不说和他不熟，谭佩秀这会儿还在家里等她，回去晚了，指不定怎样要借题发挥。
　　她心里暗自懊悔，呈现到面上，就是一副深深的忧虑模样。
　　温亦欢带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江离紧锁的眉头，笑道，“江离，一起吃个饭而已。怎么你看上去这么紧张？”
　　一句话把江离飘到千里之外的心思又拉了回来，她慌乱摆手，“没有，不是因为你。”
　　温亦欢点了两碗牛肉面，看江离拘谨的模样，主动问，“吃不吃香菜？”
　　江离摇头。
　　点完面，温亦欢又自然地将餐具拆开，摆到她跟前。两人不熟，可聊的话题少之又少，这会儿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温亦欢散漫地坐着，修长的双腿自然地交叠。他气质极好，五官端正，惹得周围女生频频回头。
　　此刻他毫不掩饰地盯着眼前不知道又神游到哪里去的江离，眼神幽深。但很明显，对面江离心思根本没在他身上。
　　温亦欢执起一根筷子，敲在江离头上。
　　江离的游魂被这不重不痒的一下拉了回来，她不解地看着温亦欢，“啊…怎么啦？”
　　“你说呢？”温亦欢耸了耸肩，“进来几分钟，一直在发呆，想什么呢？”
　　江离当然不会告诉他在想谭佩秀的事情，她胡乱扯了个借口：“在想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亦欢自然知道她在扯谎，也不打算戳穿她，只问道，“你家住在这附近吗？”
　　江离点头，“是。”末了好奇地反问，“你也是吗？”她在这边住了这么久，可从来没遇见过他。
　　温亦欢道，“我家在城东，翡翠山湖。”
　　江离“哦”了一声。她从未听说过那个地方，自然不知道翡翠山湖坐落在市里最为昂贵的地段，依山傍湖，典型富人区，说寸土寸金毫不夸张。
　　“离这里远吗？”江离问。
　　“不是很远。”
　　互道完住址，二人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次是江离开口，“你今天过来有事吗？”
　　温亦欢说，“来找一个亲戚，住在这附近。”
　　江离其实对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丝毫不感兴趣，她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赶紧回家。但等面的空档太久，她不得不随便找个话题。无奈江离对温亦欢的了解少得可怜，只能抓住这个机缘巧合问一句。
　　“你很奇怪。”温亦欢冷不丁冒出一句。
　　江离没想到他对自己会这么直白地评价一句，瞪得眼睛溜圆，“我？奇怪？”
　　“你一直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流，不喜欢说话，从不参加班级活动。我坐在你后面半学期，你跟我讲了不到十句话。你说这样算不算奇怪？”
　　江离尴尬地说，“我不知道。”
　　“所以我对你特别好奇。”温亦欢的双眼明亮，散着温润的光。他的面容无疑是俊朗的，眼珠漆黑，鼻子挺直。
　　“有什么好奇的。”江离更尴尬了。
　　“比如，你知道坐在你前面的男生的名字吗？”
　　江离试图从脑海中捞起那张模糊的面孔，但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想不出来是不是？正常同学会不知道前座叫什么吗？有时我一直盯着你的后脑勺想，为什么你从不主动回头找我讲话呢？是的，一次都没有，所以我对你很好奇。”
　　“对了，你后脑勺上有一小块是凹下去的。”
　　江离下意识去摸后脑勺。果然，在偏左的地方有一小块微微地凹了进去。
　　“这你也看得出来？”江离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你知道我对你是真的好奇了，坐在你后面半学期，差点把你后脑勺看穿了。”温亦欢一本正经道，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江离脸上漫起一片火烧火燎。从来没有人关注过她，哪怕这个人仅仅是因为好奇。
　　她是人群中一粒不起眼的细沙。即使被大风吹至天涯海角，也不会有人察觉到，这粒细沙曾经存在过。
　　幸好此时牛肉面上来了，葱绿汤鲜，面条雪白，牛肉嫩红，煞是好看。更重要的是，腾腾的热气遮挡了她面上的不自在。
　　江离在家就吃了小半碗饭，闻到这香气，不禁也有些饿了。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刚要送进嘴里。温亦欢又问，“江离，你为什么要叫江离？”
　　江离放下筷子，琢磨一会儿，道，“温亦欢，你为什么要叫温亦欢？”
　　温亦欢双手撑住下巴，笑着看她，“《离骚》里有句，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江离在这里是香草的意思，我猜你的名字出自这里。”
　　江离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她想起父亲小时候唤她，“阿离，阿离…”英俊的面孔，唤她的声声句句，早因十年的岁月，变得空旷而遥不可及。
　　回忆翻涌，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更不想想起那个人，于是模糊地回答，“可能是吧。”说罢低头认真吃面。
　　温亦欢盯着她，眼神复杂，他并没有去动眼前那碗面。
　　“江离。”他突然喊一声。
　　江离吃得正欢，被他一喊，懵懵得抬起头，见他面竟一筷未动，问道，“你不吃吗？”
　　温亦欢敛起眼中复杂的情绪，“我等它凉一些。”
　　“凉了就不好吃了。”江离嘀咕。
　　“你嘴边有东西。”温亦欢说。
　　“啊？”江离紧张地伸手去摸嘴角。“哪里？”
　　温亦欢站起来，探出身，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嘴边轻轻一拭。“好了。”
　　江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呆了，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温亦欢的手指修长，冰凉、冷腻的触感，让她像触电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
　　“我我我…吃好了！我先回去了，再见。”她慌乱地说，说罢像兔子一样，从店里窜了出去。
　　温亦欢看着远去的背影融入人群，轻轻勾起了嘴角。
　　他不急不缓地坐下，慢条斯理地倚在座椅上，闭上双眼，仿佛在思索什么。
　　女服务生红着脸靠近，轻声问道，“先生，这碗面你还吃吗？”
　　温亦欢睁开双眼，眼中惯带的笑意荡然无存，一些狠戾的东西升腾起来，显得莹白如玉的脸蛋冷漠而阴沉。强烈的气质让女服务生看得显些入迷。
　　“不吃了。”温亦欢放两张钱在桌上，起身离开。
　　面早就凉透了，汤汁已干，面在碗中凝成坨状。
　　“一口都没吃啊…真浪费。”女服务员惋惜地摇摇头，看着温亦欢离开的背影，又自言自语道，“不过真的好帅啊，不知道以后还来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