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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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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有凭空而生的恨。
即使是为人所歌颂的父母于子女的无私的爱,也是基于人的本能,或者说基因的本能,延续下去,永生不死。
至于爱情,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美则美矣,却是真实的倒影。
如果鲜花在手,明月入怀,谁又会在乎?
......
系统趴在莫失肩膀上,任莫失抚摸,发出舒适地呼噜声,好奇地问,“莫失,这个委托人有什么不同吗?你看起来特别高兴。”
莫失一边慢悠悠地走着看风景,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啊,比我还惨,算不算?”
“哦。”系统立刻明白言下之意,追问道,“有那么蠢啊?世界上真的有活得比你还蠢的人存在吗?”
话一出口,系统就后悔了......读了不少社交书的它已经明白‘打人不打脸’,小心翼翼地看着莫失,害怕他会生气。
“不知道。”莫失不在意地回答,他确实曾做了非常非常呆傻的事情,一直到死都蒙在鼓里,系统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所以我才想去看一看,是不是真的有比我还要愚蠢的人。”
......
一见到委托人,莫失就觉得,人不可貌相。
白衣胜雪,才冠三梁,说得大概就是眼前人吧!
他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似一汪深潭,在里面藏着无人知晓的怪物。他的鼻子挺拔秀气,嘴唇如玫瑰花般柔嫩。黑鸦鸦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冰雪雕琢而成的骨骼,,
莫失也疑心是金玉其外,略略交谈,发现对方不仅言之有物,而且字字珠玑,教人如沐春风。再观其外貌,似冰心在玉壶,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如此人才,如此性情,怎么会......莫失忍不住扼腕长叹,目光中流露出疑惑。
委托人看懂了莫失的眼神中的含义,微微一笑,霎那花开,“人生中,总有许多事,没法用道理去说明,也不能够以常理揣摩。”
莫失惊艳,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人能对这般美色......心如铁石,只能归结于真爱。也只有爱情啊,才会那么不可以理喻,教人神魂颠倒,黑白不分,美丑不辨,几乎丧失自我。
委托人指着窗外的西府海棠问,“世人多恨海棠无香,常引以为憾。殊不知,西府海棠却是既香且艳,为海棠上品。又有垂丝海棠、四季海棠......无不芬芳幽香,沁人心脾。可时人谈及海棠,总是想到秋海棠,这又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有生皆愚?”莫失不确定地说。
“哈,这可是正中靶心。”委托人拍案击掌,生出知己之意,“常人身上有种种不足,贪嗔痴恶,傲慢多疑,无不如此。如何能接受人间有完美无缺之物?必定要找些遗憾出来。”
“确实如此。”莫失认同地点头,感叹男子的清明。理智与情感之间,谁都知道,情感才是一切的主宰,快乐的源泉。
得到莫失的赞同,男子笑得格外灿烂,取来放在桌边上的茶具,烹茶煮酒,尽殷勤之欢。
长发白衣的男子坐在窗边,姿态端方,君子如玉。
莫失指叩案几,踌躇许久,来之前打算好的话不忍说出......他也还是有心的。
心底转过无数念头,莫失想了又想,纵然觉得接下来说的话有交浅言深之意,却忍不住要开口劝上一劝。
“我自是知晓你心里有着无法解开的执念,可死亡不是一切的终结,而是新的开始。但是一旦签下契约,即使大仇得报,你......再无以后。为了那样的东西,搭上所有,不值得的。”
“你......你其实不必介怀,投胎转世不好吗?”
“我试过了,但是放不下。”男子轻描淡写地倾吐挣扎的心路,拒绝道,“说句冒犯的话,你放下了吗?”
“啊,我明白了。”莫失当然明白男子的想法,他实在是太清楚了。
如果没有万中五一的奇迹,令自己化身厉鬼,莫失想,倘然必须如眼前的男子一般,以所有为代价,才换取一份公平,换取报复的机会。即使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为他人所有奴役,也心甘情愿。魂飞魄散又算得了什么?
大概是被窗外大片大片盛放的海棠迷了眼,又或者是被鼻端缭绕的香气乱了心,莫失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知晓对方的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
“啊,这可真是......真是不好回答。”男子苦恼地说,“我已抛弃父母所给的本名。流离多年,辗转于人手时,也有过不少,教我羞于提起,亦不愿为你知晓。”
莫失保持沉默,他知道,话还未完。
看到身上素白的衣裳,男子灵光一闪,“你唤我白衣吧!”
“白衣?”莫失一字一顿地说,话音落在耳边,砸在心上,仿佛有一只手拨弄心弦在颤动,不由地垂下眼帘,掩饰情感的波动。
不能犹豫了,莫失恍惚间明白,白衣以男子之身,得褒姒妲己之名的原因。
连恶鬼也无法拒绝的美啊!
“汝,心愿为何?”
白衣想了想,回答道,“男耕女织,归园田居。”
“痴人说梦,异想天开。”莫失说,“君之风姿,光耀夺目,日月亦难争辉。居太平盛世,也难逃为显贵塌上之宾,何况乱世之中,道德败坏,人心沦丧?”
白衣沉默片刻,强笑道,“是我妄想了。愿为一谋主,从龙乘云,安定天下。”
莫失露出难色,不好直言做不到,委婉地说,“我是恶鬼,只会杀人索命。”
白衣听了又是一呆,半响才回过神来,问道,“那你能做到什么?”
......
莫失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架子床上,床很窄,只容一人平躺,低矮的承尘将上下左右都围了起来,密不透风,教莫失想起棺材。
莫失不慌不忙地坐起身,伸手撩开透白的纱帐,莹白的手指映衬下,皎洁透亮的白纱也变得污秽起来。
屋子和床一样狭小,四四方方的,仿佛囚笼。
莫失从容地走到床边的架子边,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的铜盆,里面装着冰凉的井水,水面光滑如镜,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片刻后,莫失伸手扰乱水面,披散着头发,出去了。
莫失从白衣的记忆中得知,今日贾父会在花园待客,言笑间论及白衣,夸他貌比潘安,才越子建,宾客不信,于是唤人请了白衣出席......
自此,白衣名扬建康,为天下所知。
当时白衣固然不相信贾父是良心发现,想要补偿,却也不曾料到真相会是那般龌龊。年少不知世事的白衣还以为能得贵人赏识,一展抱负,谁知......被生父下药送上人床榻为玩物的滋味可真是,一言难尽。
莫失既然知道了,当然不会走白衣的老路,他要从源头解决问题。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去见一个人,解开一些疑惑。
......
“安儿,你怎么来了?”
美妇人正斜倚在美人塌上,拿着一卷乐府诗集,她看到莫失来了,温言问道。
莫失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还是错,他还要再看一看。
眼前这名吴娘的女子,这个不幸的女人,曾经的原配正室,在丈夫贫贱时委身下嫁,为其打理内院,操持家务。不说劳苦功高,却也当得上一心一意,坚贞不渝。
可是,她的丈夫不仅贪欢好色,还忘恩负义,为了权势官位,贬妻为妾,迎娶上官的女儿。
按理说,遇见这样的良人,她看得最重的该是唯一的儿子才是。何况白衣少年老成,自幼发愤读书,品德修养无一不为翘楚。
可是......她却任由她的夫君摆布亲子,甚至为了讨好对方,不惜一再送儿子入火坑。
莫失看着年过三旬依然美貌动人的女子,看着她温柔娴雅的姿态,难以想象就是她安抚下艰难逃脱的白衣,无视他身上的伤痕和内心的伤痛,亲自告密,将他葬送。
莫失出言试探道,“母亲,你知道他最近打算做什么吗?”
女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掩饰地转过头,用帕子遮住面孔,“我,我也不知道。老爷他从不和我说外面的事。”
说谎!
“那母亲,有和我有关的事吗?毕竟我也到了该及冠的年纪了,不好一直住在家中。”
“或许有呢,你听话就是了。”女子说的含糊,意思却十分明确,“老爷总不会害你。”
莫失的心沉了沉,为白衣,也为自己。
没有再多询问,莫失告辞离去,女子也未曾挽留。
转身前,莫失看到女子松了口气的样子,不愿多停留一刻,他大步向外走去。
风吹过莫失的袍角,月白色的丝绸在空中翻飞,猎猎作响。
莫失仰着头,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无论是被爱,还是爱人。
如果血缘都无法让人得到爱,那么,还有什么感情是值得去相信的?
莫失不知道。
......
觥筹交错间,贾父假借酒意,对自己的长子大夸特夸,溢美之词,不忍耳听。
在座有涵养好的,沉默地笑笑,不置可否;有知道内情的,一言不发;也有好事的人,搭台子起哄。
贾父故作大怒,令仆从请长公子过来。
在座的那一个不是人精?心思一转,就明白贾父目的为何,不由叹息。
功名利禄虽好,怎比得骨肉至亲?
有热心的人就想劝一劝,话未出口,眼光瞟到走进院子的莫失,当即两眼发直,呆若木鸡。
坐在他旁边的人笑着一推,以为能让他清醒过来......谁知那人竟从坐席摔在地上,眼睛还死盯着一处不放。
......
从莫失出现到入席,整个宴会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为表亲近,贾父特意将位置布置在他下手,看着莫失入座。
纵然日日相见,贾父还是感到惊艳,心下感叹,自己的长子生得实在太好了。
他伸出手,握住莫失的肩,侧过头对宾客道,“此乃.......呜,你,逆子。”
一柄短剑穿过贾父的腹部,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洇在衣服上,仿若正在绽放的牡丹。
莫失抽出剑,反手又一刀刺下。
贾父挣扎片刻,死了,血汩汩地流出。
宾客们呆呆地看着莫失行动,鲜红的血液溅到莫失脸上,纯白与狠厉交织,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莫失将短刀收回衣袖,从容不迫地饮了一杯酒,扬长而去。
良久之后,才有一位宾客回过神来,叹息道,“真美啊!”
也有人不赞同地说,“这可是他父亲啊!”
“贾兴平死得不冤。有这样的孩子,这般果决,这么狠绝的心性,好好养着,何愁家业不兴!他却......将猛虎当绵羊养,死不足惜啊!”
“我一直觉得这酒滋味太薄,今日才知道,是我以前喝的方式不对啊!”
“确实。薄酒当配佳人!”
“李兄果然我辈中人,来,来,对饮一杯!”
然而,无论是谁都没有离席,也没有唤奴仆上来,宾客们对着贾父的尸身,饮酒作乐,尽兴而归。
这些人不约而同地为莫失掩饰行踪。
这些话,这些事,莫失是不知道的,他一出府,顾了辆马车往城外去了。
辗转几次,离开了都城,向边境出发,将贾家的一切都抛掷在脑后。
有时候,事情很简单,一刀足以,何必委屈?
既然玩不转那些阴谋诡计,那不如学匹夫之怒,血溅三尺,也足够了。
从此潇潇洒洒,放荡江湖。
莫失叼着甜甜的草茎,一身短打,侧卧在小舟上钓鱼,清澈碧绿的湖水浩浩荡荡,却又静谧如深。
太阳在空中高悬,普照大地。
可是贾家的太阳却永远的熄灭了。
贾父是唯一的顶梁柱,他一死,贾家就倒了。
那个空有一幅狠毒心肠的贾夫人,还有她愚蠢的儿女,没有一人能撑得起的。虽说大厦将倾,那些人啊,解决不了问题,收拾不顺眼的人的精力却是极充沛的。
至于美丽柔弱的吴娘会遭受怎么样的折磨,莫失表示,啊,这不在委托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