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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相忆成憔悴 ...

  •   静静地坐在床前守着徐宸英,徐府家院几次来问白圭是否要到客室歇歇,白圭只摇了摇手,什么也没说。他和徐宸英的话还没说完,他要在这里等他醒来,告诉他那个问题的答案,还有,他要上疏辞那配飨的恩典,也想同徐宸英说上一句。

      想透这些问题,几乎耗尽白圭的心力,望着鼻息深沉睡得极熟的徐宸英,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为何他白圭的纠纠缠缠却令旁人酣醉如此,之所以在此执拗地等他醒来,或者这一问才是最要紧的。白圭伸指揉了揉眉心,这些想不清楚的悬疑,只能让他心内隐隐不安。

      昨日晚间给西乡发现了茶盏里的血丝,把这个自入宫便伺候他的孩子着实吓坏了,哭着问是不是瞒了皇上什么重病,一心向他讨药方去抓药给他喝,生怕他就这么撒手去了似的,反而要他安抚了半日,连哄带骗的终于没有惊动皇帝。这种磨人的症候何时是个了局他也没有把握,三五载、十数载……总之不是现在。从前只道事事都能顾及,现在才知毕竟心力不足了,余下的心思他只愿用在郑裕身上,相守,弥足珍贵。所以若徐宸英问他是否后悔,他会说无悔,厮守十年不是假的。

      如此近的距离端详白圭,又不为他发觉,全因白圭一直怔怔的在出神。素色绫衫,像是结着冰霜的纹理,头发束了一半,鬓发自耳后垂下来,仿若流泉,连上了墨色的衣缘,最后都整齐地束拢在了六尺丝绦内,通体若即若离的风致,自内而外,还是那个人。

      徐宸英侧头向他微微一笑,“终于舍得还朝了。”闻言那个逆着窗外日光的身影动了动,绽开了一样的笑颜。起身才知全身已坐得僵直,白圭扶着椅背揉了揉腰腿,笑道:“徐相好眠,这一个多时辰可要我好等。”

      徐宸英在他扶持下坐了起来,按着额头,出言微含歉意,“确是醉了,瑞桢几时来的?”瞧着窗外天色,复又唉唉叹息。

      白圭始终倦倦地笑着,心知这是徐宸英借了酒醉说话与他,清醒时便不会重拾那话题了,他也无意为难徐宸英,心中那些疑惑便暂时放下了,“适才徐相睡着时,白圭诊了脉。徐相可觉得心烦口渴,发热身重?”觑着徐宸英频频点头,白圭又扶他躺了下来,伸指落力探压胸腹,“太医说是胸肋痛,可是这里?”一路探至上脘徐宸英才皱眉轻哼出声,白圭松了手,刻意板着个脸坐到了桌案边,便有人识趣地过来伺候笔墨,“戒酒是第一条,还要忌生冷辛辣,叫府上管事的来,你家徐大人的饮食我要吩咐过才放心。”伺候的人知这“郎中”来头不小,一迭声答着是,白圭看也不看他,提起笔来开药,话却是对着床上酒醉之人说的,“气郁中焦,用了御医的方子湿热已解,现在若用未免重了些,所以此方只是开散的轻清之剂,好一发除了病根的。”言毕收笔,将纸笺拈起上下扫了一遍,便递给了身边侍者。

      “瑞桢啊,你合该是个医者。”徐宸英舒坦地歪在床上,白圭这套诊治他从头看到尾,心内十分诧异,也有几分说不明的情绪,叹服之余却也气闷得紧。

      转过身正对徐宸英,白圭微微垂了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置的一双手上,声音便低了下来,“白圭也曾想过,如果只是个医者,便不会有这许多顾忌——不瞒徐相,白圭想辞官。”

      没有急着答他话,徐宸英又好生打量起了对面椅上静静坐着的人,背对着轩窗外朱紫鲜妍的庭花,竟越发显得他形削影只,虽然已有几分了然,徐宸英还是沉沉地问了声“为何”。

      白圭仰起脸来,目光怅惘,五分堪破五分淡漠,清风拂出的笑容竟空荡荡的,“一些事,若白圭认下了,说破了,便再也没法替陛下做事了。”

      徐宸英偏过头,半眯了眼睛,听出他这是想对着满朝文武再承认一次与皇帝郑裕的感情,且徐宸英清楚,“没法替陛下做事”说的是白圭一旦承认承欢于皇帝,碍于这受人指摘的尴尬身份他无论做什么都难以服众,唯有辞官一条路可走。

      前番当朝认下与郑珽相恋,彼时先帝已崩,比起幸臣来他更像是“孀妻”,满朝文武虽有怨言,可念在他与郑裕的师徒之分始终有几分慑伏之力,何况那时又有太后要利用他,就算有风浪也掀不起来,没想到如今……“那么这回是打定主意了?”候白圭点头默许,徐宸英才冷冷地笑了,“两朝天子啊,瑞桢,你不念今上,难道连先帝身后的毁誉也不顾了吗?枉他还念着你,要你伴他受祭于太庙。”

      绞着眉头更绞着一颗心,显见白圭这番挣扎亦是艰难,半晌才又扬了笑颜,“白圭无德亦无功,受不起太庙香火,这配飨本就准备辞的。他日若能相见先帝于九泉,我,会解释给他听的。”声音渐悄,终于化作低低一叹,“如今的白圭,不想为国,不想为民,只想守着裕儿一个。不做什么凤麟之贤,仅只颠倒人伦、媚乱朝纲,白圭还做得来。”

      静默良久,徐宸英轻叹着念道:“香草美人。”

      四个字引得白圭抬眼不解地看他,徐宸英将这四个字在口里反复掂掇着,复又吟出“草木零落,美人迟暮”之句,见白圭终于露出诧异的神色,徐宸英坐起身,穿了鞋子,走到白圭面前执起他手腕,“你若是良医,为何不自医?”

      “这……”白圭心上一战,徐宸英这是……在怪他,怪他诊不出自己身上的“沉疴痼疾”吗。

      “难道就洁身自好到沾染不得一丝污浊吗?”徐宸英依旧握着白圭的手腕,双目盯上了白圭疑惑不安的眼睛,“有些事,早就不是你想撇就撇得清的了。瑞桢,兰芷即便出于泥淖,依旧是兰芷。”

      “屈、宋之流……”白圭躬身逊步谢过,松了徐宸英的手,广袖自身前滑落,一阵疏离的清凉。尽管表情是苦涩的,可白圭还是面带笑容,“白圭如今自问是连屈、宋也远远不及的,更遑论庙堂冠冕。”

      “你又多心了。”可徐宸英辞色间却不如口气这般急切,也似是有付担子压在心上。

      “说者无心,听者却当自知。”怕徐宸英懊恼愧悔一般,白圭脸上笑得愈发温和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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