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相对》奥利文的菜

11、第十一章

　　今天是《行言》新一期的截稿日，也是在旧办公室里社团成员工作的最后一天，原本整齐有条的空间里因为打包整理，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罗绪窝在电脑前更改着最后的稿件，这会儿已经10点有余，学生陆陆续续也走了大半，只留着两三个编辑、记者还在加班加点赶稿。因长久保持着一个动作，放下神经的罗绪才发现肩肘及脖颈处酸疼的厉害，他晃了晃脑袋准备去屋外抽根烟再回来。

　　早春的夜色是清透的，无云遮蔽的天空布满了星星点点，罗绪迎着夜风而立，一时思绪飘远并未察觉身后跟着而来的身影。

　　“学长……”凭空而出的声音吓的罗绪身子一颤，手里的烟也抖落在地，“谁？！”

　　“学长，是我……小齐。”看清了说话的人，罗绪才扶了扶胸口皱眉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宿舍？”

　　“嗯，之前跟着卢雪学姐她们去新办公室收拾，回来刚好看到学长你出来……”齐宇盛穿着一件白T恤，几日不见似乎又瘦弱了些，风再大一些恐怕就能将他吹走。

　　“有事儿吗？”罗绪又点了根烟，靠着墙看着眼前支支吾吾的男生。

　　齐宇盛柔软的额发被风吹起，那张清秀怡人的面孔露出羞怯之情：“啊……我是想说谢谢，就上次的事儿……”

　　“没事”，罗绪摆了摆手，那日齐宇盛狼狈的模样还映在眼帘，而自己也并非落得一身干净，曾背后捅刀的人也有他一份，“毕竟搅和了胡杨和你的事儿，我算是始作俑者。”

　　“唉，其实没有你，胡杨学长也不会看上我的……”齐宇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这几天我好好的反省了一下，才发现我总是太冲动，做什么事儿也不考虑别人，看到喜欢的就想要，不管不顾，一厢情愿，所以才会变成一个大麻烦吧。”

　　“干吗这么说自己。”罗绪看着男生一脸苦笑，心下一软，“你可比我招人喜欢多了，有时候我还真挺羡慕你的。”

　　“我？”齐宇盛指着自己，“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又傻又笨，还没事儿就给人添乱子……”

　　罗绪摇了摇头：“我是羡慕你能对一件事、一个人有这样的迷恋，能奋不顾身的去喜欢，去爱，去挥霍……而我没有啊，对我来说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能激起我的兴趣，一潭死水，没有涟漪。”

　　罗绪深深吸了口烟，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人灿烂的笑容。

　　冗长人生他当然也需要有人温暖，也感受过孤独的痛苦；而他人生的唯一光亮，他害怕只不过是场错觉，他期待胡杨的接近可又惧怕，惧怕他看到自己的龌蹉、不堪…

　　“学长，其实啊，虽然我一直吃着闭门羹，不过我总觉得试一试也不会怎么样么，你说还能糟糕到哪去呢？”齐宇盛笑着一歪脑袋，天真模样惹人怜爱。“是啊，还能再糟糕到哪去啊？”罗绪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之间可见难得的温柔。

　　那夜月朗星稀，谁也没在意的一句玩笑话，就顺着夜风吹进了罗绪的心里。

　　操场上，刚打完篮球的胡杨穿着汗湿的背心一屁股坐在地上，任由几只猫儿在他身上上蹿下跳。这些天奇了怪了，他脑里总是转着一个身影，一停下来便想着，就像此刻他望着碧蓝的天空想到的却是了玉渊潭里那个迎风而立的少年。

　　“啊啊啊！”胡杨想的烦了，呼噜着自己脑袋仰面躺倒，倒是把几只猫惊的缩着身子跑的老远。其实，光想着人倒也没什么，只是胡杨是个直肠子，心念一动身子早就迈出了老远，这些天他总想要找对方聊天、想约对方见面，甚至有时候就只远远的看上一眼也好。

　　不过，再热的心肠若撞上一堵冰墙，一两次后也总有疲态。胡杨便是受了罗绪不少个拒绝，这会儿才心里烦闷，虽然一遍遍暗自决定不能再这么招惹人家了，可脑子里却留不得半刻空闲。

　　正当胡杨打着滚懊恼时，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瞄了一眼立马打挺坐了起来。那是罗绪发来的讯息，一张篮球明星的照片，底下一行字是在问他认不认识。

　　这能不认识吗！先不说胡杨能细述出来的篮球运动员要比他能背出的课文还要多，这可是八百年不主动发一条短信的罗绪啊，你说说看！能不认识吗！

　　胡杨抱着手机噼里啪啦的回复着，早把刚才纠结的心态扔到九霄云外了。

　　另一边罗绪握着手机忐忑的盯着屏幕，这是他思来想去最终选择的一个方案。这些天他旁敲侧击从余天那儿了解了不少关于胡杨的事儿，美其名曰是做访后调查，实则不过想找到一个可以打开两人之间话题的渠道。

　　而从对方的爱好下手显然是最不容易出错的，罗绪从各处收刮了不少篮球运动咨询，不过从没基础的他看着那些个老外也分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好不容易靠他自己的一些小脑筋才熟悉了一二，这不，马上就进行了实操。

　　胡杨的讯息回的比想象中快，再加上那一长段的文字介绍，罗绪都能想象出他认真回复的模样。既然是有备而来，一问一答间交流顺畅，两人也算愉快的聊了起来。一来二去两人关系的局势也有了明显的改变。

　　从前只负责接收的罗绪也隔三差五从早早预备的话题库里选出两三个问题抛出，而那边等着回答的人又乐此不疲，相互间的熟悉程度可算是成幂次方增长。几日下来，就连宿舍的几个人都好奇，罗绪何时变了性子，和胡杨走的这般近。

　　“唉唉唉……三儿，又不和咱们一块儿吃饭啊！”沈小杰拦住准备出门的罗绪，板着脸道，“你可已经拒绝了我三次咯，这次又是什么理由啊？”

　　“晚上要去自习，刚好胡杨也一块儿所以就约了一起吃晚饭。”罗绪抿了抿嘴，“要不明儿个我请哥儿几个吃顿好的，怎么样？”

　　“又是胡杨啊！你们两最近还挺腻歪的啊。”余天从一旁钻了出来，揽住罗绪的肩膀，“怎么？我们大师现在也想加盟咱们篮球队啊？找胡杨还不如找我呢，我比他强！”

　　“没这回事儿，不过是之前采访后认识了，最近才热络起来的……”罗绪看了看手机，约定的时间迫近，他一闪腰从门外跑了出去，嘴里嚷嚷道：“明儿个请大家吃火锅哈！”

　　刚下楼，就看到胡杨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左顾右盼，撞见了来人两眼便笑的眯了起来。两人近期虽然见面频繁，但却总有话题聊，大部分都是胡杨聒噪的不停，说些球场赛事的花边新闻，罗绪只顾听，偶尔也插几嘴显示自己也有兴趣。

　　两人吃过晚饭，罗绪突然想到《行言》还有一份稿子要拿，便从去自习室的路上转道去了旧办公室。刚好《行言》旧址搬迁事宜进行到了尾声，屋子里大大小小杂物乱摆一气，就等着这几天众人将之搬空。

　　“你们最近要换地方吗？”胡杨看着一摞摞叠的半人高的杂志，用手掂了掂，“嚯！还挺沉的，你们几个人搬啊？”

　　“就我们社团的几个，东西多是多了些，但来回几趟也就完事儿了。”罗绪并不在意，倒是胡杨皱了皱眉头，“你们什么时候搬啊，我来帮你！这么多东西，你们几个男生肯定不行啊！”

　　“没事，我们……”罗绪正准备拒绝，不知何时出现的卢雪却抢先道，“那可正好！正烦恼咱们社团的男生各个手无缚鸡之力，有你帮忙那就太好了！”

　　“得嘞！你们的事儿就是罗绪的事儿，罗绪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胡杨拍了拍胸脯，“脏的累的！全包我身上了！”

　　胡杨的得意忘形引得本来正在收拾物件的社员纷纷侧目，更有几个女生捂着嘴躲在一边偷笑。罗绪看着眼前的傻大个儿哭笑不得，只推着人往外走，“你要真想来帮忙，那周五晚7点在这儿集合。”

　　两人刚走出门不久，卢雪便被人拉住了胳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问道：“学姐，刚才说要来帮忙的男生是谁呀？”

　　“他呀，校篮球队的！”

　　北京的春天格外的短，还没过上几天舒服日子呢，闷热就早早罩了过来。上了一天课的罗绪脑子晕乎乎的，浑身无力，一到宿舍就仰面躺倒昏昏睡去。期间，沈小杰还想唤他起床吃饭，但看着那张睡颜不忍打扰便由着他，自己偷偷去食堂帮罗绪打了饭带回了宿舍。

　　罗绪看似睡得安慰，时间一久便起了梦魇。梦里金戈铁马、妖魔鬼怪尽是些心惊胆战的画面，他虽知是梦里却怎么也睁不开眼，这么翻腾了许久才挣扎着醒转，一时只觉背上浸湿透着凉意。

　　大约是起的猛了，望着空旷无人的宿舍罗绪脑内嗡嗡作响，不知身在何处，直看到面前书桌上留着沈小杰带来的盒饭以及一张纸条时才清醒过来。他一拍脑袋立马下床，拿过手机一瞧已过了八点，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胡杨。

　　7点不到，胡杨便早早等在了《行言》办公室，一边帮着卢雪等人收拾着屋子，一边等着罗绪。可直到7点过半也没瞧见人影，打了几个电话也不接，胡杨心里着急正打算去宿舍找人时，背后却被人猛地撞了一下，推得他踉跄向前。

　　“对不起！对不起！”胡杨站稳脚跟，身后小个子的短发女生立刻低头弯腰，不停地道歉，“不好意思啊，刚才想拿架子上的东西，没瞧见……真不好意思”

　　“没事。”胡杨抓了抓脑袋，笑着道，“你要拿什么？我帮你。”

　　女孩见来人不恼便笑着抬头，望着胡杨的大眼睛藏在齐刘海之下，显得楚楚可怜。这会儿她正嘟起嘴唇指着身前的书架抱怨道：“都怪这这书架太高，我都够不到。顶上的那些材料能帮我拿一下吗？”

　　胡杨听了展臂将那一叠素材从积满灰尘的书架上拿下，拍了拍递给了女生。

　　“谢谢！”女孩甜甜的道着谢，一双手有意无意贴着胡杨手背划过。

　　“唷，好沉呀！”还没等拿稳，女生手臂一倾纸质的书籍就像前倒去，好在胡杨身手敏捷，匆忙扶住，一双大手正巧牢牢的覆在了女生手掌之上。

　　“还好，还好……”胡杨只庆幸着材料没洒的满地，倒没看到身侧的女生红了脸颊。等抽回了手，才见女生咬着嘴唇道：“你的手好粗糙呀！”

　　“嗨，还不是打篮球打的。”胡杨不好意思搓了搓双手，憨憨笑着，“不比你们女孩子的手，细皮嫩肉的。”

　　女生拨着齐耳的短发，望着那一堆材料叹了口气：“这么重的，我怎么搬吗……”

　　“你要搬去哪？我帮你吧。”胡杨不忍看对方烦恼，又想着罗绪还未出现便随口应了下来。

　　“真的啊！太谢谢你了！”女生高兴的跳着小脚，“他们都说你是热心肠！还真没错！”

　　“咦，你认识我啊？”胡杨狐疑道。

　　“啊……”女生立马捂住嘴皱起了眉，像是懊恼自己说漏了嘴，但转瞬又伸出手指点了点的鼻子，娇俏道，“这是个小秘密。”

　　罗绪赶到时旧办公室时，屋子里的东西已搬了大半，找了一圈也没见着那大高个，只有几个社团的男生正扛着一人多高的大书架准备穿门而过。

　　“你们之前看到一个男生来过这儿吗？”罗绪拉住其中一人问道，“就是咱们之前一期报道过的，篮球队的。”

　　“是不是叫胡什么来着的……”男生想了想，回答道，“刚才好像跟着一女生走了。”

　　“谁？去了哪里？”罗绪听着回答心下已有不爽，忍不住追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刚走没一会儿，两人有说有笑的，我还以为是那女生男朋友呢。”男生说完又指了指室内角落的一堆杂物，“你来的正好，那边一箱子书你帮着抬去东校区吧。”

　　罗绪点了点头，只觉气闷的胸口如今又像压上了一块巨石，通不过气。

　　平时不怎么锻炼，这会儿罗绪抬着一箱子书可费了老大的劲儿。每走几步就得停下喘几口气，正当他第三次放下手中的东西时，满头的汗珠顺着脖颈流下，汗湿了领口。他擦了把脸抬头看着墨色的乌云压得极低，远处不时翻起几个电花儿，地面更是刮起了一阵阵带着浓厚土腥味的强风。

　　“怕过一会儿就要下场大雨。” 想到这儿罗绪咬着牙又将地上的箱子抬了起来，可还没走几步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进来，正是胡杨。这会儿大高个儿嬉笑眉开的和身边人聊着天，对方是个娇小的短发女生，小巧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白tee恤配着牛仔短裙，脚下步伐轻盈，全程都抬着头望着胡杨。

　　看见这一幕罗绪脑中嗡的一声，心口像是被狠狠的揪了起来。但还没等脑子做出反应，身体已再被对方认出之前钻进了身旁的一条岔道。躲在幽暗的小道内，罗绪就这样盯着两人缓缓从身边经过，直到连背影都模糊。他分明看到那灿烂如暖日的笑容，但心内却是一片陌生的荒芜。

　　罗绪抬着那箱旧书在幽暗的岔道里站了很久，竟忘了手上的重量，直到一阵疾风吹过，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毫无前兆。

　　重回了主道，罗绪抬着那死沉的箱子向东区赶去，一路上众人抱着头与他反向而行，越往东走，来往的行人也就越稀少，最后只剩下夹道两排昏黄的路灯屹立在雨中。

　　雨水在狂风助力下更显肆虐，砸在脸上生疼，有那么几刻罗绪甚至睁不开眼睛，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移。他全身已被淋得湿透，身上的热量也被带走了大半，从背脊滑过的雨水让罗绪不自觉的打起了寒颤。

　　被吹打了半天，罗绪心内已是懊恼万分只想加快步伐早点赶到，可心急之下脚下的步伐更乱。疾走中突遇一处洼地，踉跄着重重向前倒去。那巨大的箱子脱手而出，一声闷响之后，箱内的杂物旧书全然散落在地，沾满污泥。

　　膝盖的钝痛让罗绪眼见一花，但看着沾满污渍的书籍他只能忍痛挣扎着站起来，劈头盖脸的雨水遮蔽着视线，他不得不半蹲着用手摸索，甚至伸手从积水潭内打捞起一本本已经脏透了的书籍。

　　夜雨中不知蹲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罗绪才战战兢兢的站直身子，可还没等他站稳，昏沉的脑袋袭来一阵晕眩，他脚下一软，人又直直向后倒去。正当以为将翻个四仰八叉时，一双厚实的双手拖住了他。

　　罗绪回头，对上一张同样狼狈的面孔，冰凉的雨水之下视线模糊，只有那双焦灼的双眼未被熄灭。

　　以及，来人的身后那一柄倒在地上的蓝色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