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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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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等一下。”
走进电梯时,韦麟突然被莉娜叫住,他漠然地停下来,神色略有不耐。
“这周末你有空吗?”莉娜语气热烈,“来我家吃晚饭,我奶奶是你的超级粉丝,她看了你们新奥尔良的演唱会后一直跟我念叨你。”
她摆出对着镜子精心练习过的笑容,眼底写着志在必得的,她奶奶是先锋艺术家,同时是六十年代某支著名摇滚乐队的主唱,不管是从尊重前辈还是尊敬老人的角度来说,韦麟都不好拒绝。
只可惜,她对韦麟误解颇深。
韦麟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地拒绝了她,“没空。”
莉娜笑容一僵,不肯放弃,“大忙人,那你哪天有空呢,我奶奶很想见你呢。”
韦麟看了眼表,不耐道:“再说吧,我现在很忙。”
他确实很忙,他可不想让书书久等。
“哎,你——”韦麟转身迈入电梯,缓缓阖上的电梯门截断莉娜剩下的话语。她气急败坏地狠狠踢了脚门,全然没有方才的风姿仪态。
她和韦麟14岁相识,算某种程度上的青梅竹马,可她在他那里并不比陌生人更有优待,不,连陌生人还不如,他可以和陌生人喝酒调笑,却对她异常冷漠,从十六岁她向他表白那天起。
*
书书很好地执行了这个身份——付房租的清洁工——的义务。
来回打扫了一遍客厅,洒满香水的那块地板清洗了三次,钢琴擦拭得一尘不染,然而那两道划痕仍然清晰可见……
希望这架古董琴不是孤品,制琴师的后人还在,赔偿的部分在她可以负担的范围内,最好不要有什么催人泪下特殊意义……书书等着房东大驾光临,同时心不在焉地翻一本学术报告,下周在香港会有人类学民族学联合交流大会,那些她仰慕的学者都会去,不过她尚未有资格收到邀请函。
八点整,门铃准时响起,书书起身开门。
她一路快步穿过庭院,隔着外墙铁门的栅栏缝隙,只远远看了一眼等候在外面的身影,心跳骤然加速。
来人站在半明半暗的树影之下,看不真切,她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看谁都像他。
随着铁门徐徐推开,她隐约的期待化为一根悬于天堑之间的丝线,越崩越紧,待到看清他的长相时,轰然断开。
韦麟站在树下,昏薄光线下,这个人依然熠熠生辉,连带着眼中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也变得惊心动魄。
风声自耳边远去,橘色高钠路灯的光晕变得模糊,声音和光线都被隔开了,书书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先开口,他说,书书,好久不见。
风又回来了,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卷过哗哗作响,书书回过神来。
“韦麟?”她低声道,瞬间一切都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亚马逊昆虫学家,一直都是你。”
韦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默认了。
“你那两篇关于亚马逊蝴蝶的论文写的不错啊。”书书没由来一股闷气,语带轻嘲。
韦麟视而不见,“我们要一直这样站在外面说话吗?”
书书侧身,让他进来,一句话不说,快步穿过庭院。韦麟跟在她后面,悠悠叹了口气。她现在可太难哄了。
“你喝茶。”书书端了红茶给韦麟,又默了一瞬,说,“你要不要看一下钢琴,抱歉,琴板被我弄花了,我愿意赔偿。”
韦麟的表情像被噎住一般,他放下茶碟,有些无奈道:“书书,我们久别重逢,你就不能过会再说这些无聊的事么。”
久别重逢,他说得如此亲切自然,就像他们从来没分过手一般,书书听得眼角一条跳。
对她来说,时时想念的人骤然出现,这种喜悦很快就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自尊受损感,那个中介说得没错,这大概是你一生中唯一一次有机会体验上流社会的生活,这里的房子你以后怎么也买不起的。
她有一种无端占了便宜的感觉,偏偏这个伪装成房东的,还是她的前男友。她的性格如此执拗固执,从来下任何人情。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书书低声道,“等我找到新的房子,就从这里搬出去。”
“想都别想。”韦麟脱口而出。
他一把拉过书书,力气之大,带得她跌坐在沙发上,韦麟欺身逼过来,捏了一把她的脸,叹气,“我就知道,你知道真相会是这种反应,我这样煞费苦心还不是怕你拒绝我。”
书书后仰,拉开一点距离,“我们已经分手了,不适合这样。”
“哪样?”韦麟气急反笑,“书书,你是要跟我仇人相对,老死不往来么,为什么换了学校也不跟我说一声?”
书书盯着地板,咬咬牙,道:“韦麟,你是在要求我吗?世上有哪一条法律规定我必须要告诉你?”
这句话的威力不啻于一枚小型炸|弹,引爆了韦麟刻意压制的感情,可他随即恢复如常,牵动嘴角,懒洋洋道:“书书,你现在不仅铁石心肠,而且牙尖嘴利。”
梁书书黯然不语。
她可以算作非常有自觉,绝不惹人生厌的那类前女友。分手了就一刀两断,绝不藕断丝连欲说还休,既然分开了,她也不应该再受他的照顾。
她站起身,低声道:“你来这里是因为钢琴的事吗,你可以慢慢检查。我上楼去收拾行李了,下周我会搬出去。”
“搬家的事不用那么着急,你可以慢慢来。”
“我不适合住在这里。”
韦麟再度被气得发笑,她这副公事公办,划清界限的态度,实在是令人生气。他低笑出声,“书书,你的标准实在是太严苛了。”
“你用不着讽刺我。”书书沉默了一会,轻轻说道。
委实说她其实不知道要以何种心情面对韦麟,分手的前男友还是伪装身份的房东?
“忘了钢琴这么无聊的事吧。”韦麟走到琴边,单手按了下去,那声音沉重,仿佛大象踩在琴键上。他不知道在弹什么,看似杂乱无章但异常熟练,乐音如狂风怒吼,听得人心底战栗,最后一个发泄般的重音弹完,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它直接扔进壁炉里。”
“我来这里是因为这个。”他懒洋洋地拿出一份邀请函,扔在钢琴上,“受我某位长辈所托,我需要一个三个月的助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书书本要抬脚上楼,视线都被吸引过去,人类学民族学联合交流大会,她向往又没被邀请的那个。
“你的某位长辈,亚马逊昆虫学家那样的长辈吗?”书书有些迟疑,毕竟昆虫学家都是韦麟伪造的。
“当然不是。”韦麟否认,却不继续解释,“书书,你接受吗?”
收到这样一份邀请函简直再正常不过,这三年以来,他一直在捐款资助某些人类学研究,有时候匿名,有时候以她的名义,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寻找到她的机会。至于“某位长辈”到底是谁,谁在乎呢。
书书其实有些心动,连连看了好几眼邀请函,最终却轻轻摇摇头,“我不去。”
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决定一般,韦麟笑得非常愉快,“书书,如果你改变注意,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还有,如果你想我了,也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了。”
*
接下来的几天,书书随处可见学术交流大会的消息。
常去的专业网站,搜索引擎的信息推介处,甚至今天去上课,还听见同学在聊。她有些无聊地听着周围人的谈话,一拨在讨论学术,另一拨在说纠结的感情问题。
她有个同学的姐姐,一位拥有家族产业的富家小姐,怀疑丈夫出轨,找了家私人侦探,把人查得一干二净,而后风驰电掣般地离婚。
本来事情该到这里就结束了,不料这位同学继续道,那个侦探太厉害了,连地铁里给了几镑小费都给查出来了,而且人长得又帅,一头金发,能把人迷死,来来来,这是他侦探所的名片,大家先拿着,以后老公出轨用得上。
连书书也被分了一张名片,她看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很快教授来了,大家归位,开始上课。
她依旧过着学校博物馆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韦麟自那天起没有再联系她,书书内心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莫名的伤感。她没见到韦麟,却高频率地见到另外一个人——那与他长得有六七分相似的安托斯。
她频繁地在博物馆见到此人,朱罗王朝的湿婆像前,商代青铜器前,绿松石摩赛克双头蛇前……今日,安托斯在一副唐代绢面前拦住她,“书书,我们如此有缘,又有如此相似的品味,你真的不愿跟我喝杯咖啡吗?”
书书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安托斯耸肩一笑,指着刚刚离去的一群人,“我向他们打听的,书书,如果我雇你当我的私人解说,你会同意吗?”
他指的是方才雇她解说的一个俄罗斯三人小团体,书书闻言,眉头微皱,不说话转身就要离开。她从来都不是什么自来熟的人。
就在这时,安托斯的手机响起。书书本已离开,忽又停下来,这个铃音古雅神秘,她听过一模一样。
在她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簿里,记载了西双版纳某些少民地区的祭祀音乐,她在其中听到过安托斯的手机铃声。
是巧合吗?
书书满心疑虑,皱眉望向安托斯,有工作人员走过来同他说些什么,他挂断电话,手机随手搁在架子上。
屏幕锁定前有画面一闪而过,书书心中一惊,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安托斯背对她而站,书书犹豫不到一秒,随即上前,屏住呼吸,悄悄点开安托斯的手机。
这种行为很不耻,但是她确信自己刚才并没有看错。
所幸没有设密码,她飞快划进页面,很快找到刚才看见的东西,那是一张她的素描,右下角有署名及其日期,[for my dearest W. /15.10.2012]
那应该是她吧,不然为何这么相似,眉眼间纤毫毕现,甚至素描的胸口也有一颗殷红小痣。
她自认从未有当素描模特的经历。
安托斯似乎和工作人员谈完了,一面说着客套的结束语,一面转过身来。书书一惊,屏住呼吸,连忙关掉手机相册,退出来。
她重新打量面前的这个人,左手接了马克笔,左手在写字,是个左撇子,长得和韦麟很像,手机里有一张她的素描画像,这个人浑身都是疑点。
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安托斯看见书书时,她仍留在原地,这一次她主动开口,“你买的什么纪念品?”
*
下午六点。
书书回家,找出那张名片,X-X侦探事务所,承接一切可知与不可知之事。她在网上搜索了一会,出于绝对的隐私考虑,他们的价码奇高。
她以难以想象的行动力,飞快办妥了这件事,约了侦探事务所,在金丝雀地铁站人潮汹涌的咖啡馆相见。她预付了二分之一的费用,给了安托斯的所有资料,只需查明一件事,从2012年至2015年,他的所有生活轨迹。
下午喝那杯咖啡时,她试探着问过安托斯,他看似坦诚温和,实则顾左右而言他,用一些包装过的俏皮话一带而过。
真是令人生厌。
她出来时带了一笔钱,那是外婆坚持卖了一套小房子,留给她急用的。不过书书存在银行里,没打算动,她的日常可以靠奖学金和兼职所得,付给侦探的钱,兼职可以撑一阵子。
但也维持不了多久,书书念头转了转,终于伸手拿起那张学术大会的邀请函。
只是帮忙做一些田野调查,写写田野报告,于她而言,不算难事。书书转而拨打韦麟的电话,她并未保存他的号码,但那几个数字,已如印记般铭刻在心。
她怀着一丝隐秘的雀跃和渴望,等着他接起电话,她想说,她同意当助理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在期待这件事。
响过两声,电话接通,女人的声线异常娇嗲,“hi,你找谁啊?”
书书愣住,拉开手机看了眼,的确是韦麟的号码。
“我找韦麟。”书书轻声说。
“哦,他电话在我这里,他现在没空,你找他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我帮你跟他说。”
这无疑是非常有技巧的说话方式,言语里都在暗示“我和他非常熟”,书书脸色苍白,“不用了,也没什么事,谢谢。”
她挂断电话,坐在沙发长久地发呆。
*
下午七点,拟人形态livehouse,地下两层。
场中光线剧烈闪烁,核爆般的音乐以舞台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强力密集的鼓点,骇然冲击着人的耳膜。
随着一记高亢的变奏,维克多吼完最后一句,“唱完了。”
韦麟放下吉他,鼓手扔掉鼓棒,一行四人湿淋淋地步下舞台。他们麦迪逊广场的演唱会仍在延期,为了弥补歌迷,临时加了几场Live,现在刚刚彩排完。
莉娜自台下迎上去,她一边鼓掌,一边递了瓶水给韦麟,“韦,Daydreaming真是太棒了。”
韦麟不接她的水,转而拿过一瓶拿过维克多喝了一半的,随便灌了一口。
莉娜尴尬地举着手,脸上有些挂不住,贝斯和鼓手交换个八卦的眼神,维克多哈哈大笑两声,化解局面,“莉娜,我也很渴,这瓶水给我喝。”
莉娜顺势下了台阶,看着韦麟面无表情地从自己身边经过,眼底不甘,几乎咬碎牙齿。
韦麟拿过排练前随手放在吧台上的手机,看也不看,插|进牛仔裤后兜里。维克多搭上韦麟肩膀,“喂,莉娜那边,你这么拒绝人家,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是吗?”韦麟随随便便道,“你明知道我心有所属,我对你可谓一片情深,你不一直拒绝我。”
维克多触电般从他身边蹦开,“滚!韦麟,你他妈真是有病。你心有所属的不是那个SueSue么?”
韦麟不置可否,哼了一声,点了根烟。
莉娜听见他们的话,脸色异常难看,愤怒与嫉妒时时噬咬她的心。韦麟永远是这样,他对其他人还能逢场作戏,对她确是连敷衍也不愿意。
SueSue这个名字,今天已是她第二次遇到。第一次是在排练时,当时台上音乐嘈杂,四人都在投入排练,韦麟根本没发觉他的手机响了,她拿过他的手机,出于女人的第六感,立刻警觉起来。
虽然明面上韦麟的花边绯闻一大堆,但私下他还真没有什么交往过密的女性,就算有,有效期也非常短,走马灯似的换,这些她也是清楚的。
所以她才不肯死心,觉得韦麟迟早会是她的。
这是个从来没听说过的,陌生女人打来的电话,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妒意和好奇,擅自接了电话。
对面果然是个女人,声音很年轻,也很动听,清澈得像春日雪山化冰的溪流。
她拐弯抹角地暗示对方,对方也很知趣,马上就挂了电话。
莉娜望着韦麟高大清瘦的背影,嘴边忍不住扯出一个快意的冷笑。
挂断SueSue的电话后,她删了那通来电记录。电话里那个女人拘谨疏冷,态度也有些回避,想必不会再次打过来了。
韦麟将无从得知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