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玫瑰》波烟玉

2、Chapter02

　　2015年，燕城。

　　酒店被彻夜守候的疯狂歌迷围堵得水泄不通。地下停车场隐蔽的一角，一辆银色跑车缓缓驶出，随即如一尾矫健银鱼切开空气，迅速消失在远方。激动的粉丝们浑然未觉，她们要等的人，Daydreaming的吉他手和主唱，已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喂喂，韦，这可是在市区，有限速的。”时速表的指针转得飞快，副驾驶上的人看着外面飞也似退散的街景，满脸无奈。

　　“放松一点，维克多。”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手握方向盘的人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车子飞驰而过的瞬间，阳光被拉成一条金线刻在他年轻俊美的脸上。

　　“你这家伙，这可是在国外，如果我们超速被逮到，会被媒体翻来覆去的轰炸一个月。”

　　“你每次说话，我都觉得你被我去世多年的老祖母附身了。”

　　韦麟不以为然。不过剩下的时间里，纵然开得再快，倒也始终没超过限定速度。猝不及防地，银弧般的车身飞掠过街角，车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维克多往前一撞，不满地抱怨道：“我真是疯了才陪你出来胡闹。”

　　韦麟停车，扯开安全带，“到了，你刚才说什么？”

　　维克多下车，抬头，果然，又是博物馆。他看看韦麟，“我说你有病。”

　　不知何时起，韦麟的爱好变得十分古怪。每去一个新的城市巡演，他必定要去当地的博物馆，除此以外，他还开始热爱研读各类史学书籍。以一个成名已久的22岁rocker来说，这爱好十分费解，委实过于清新健康了。酒精、女人、各种醉生梦死的party，貌似都对他无甚吸引力？经济人私下忧心忡忡地问过他们，韦麟是不是要解散乐队了？

　　毕竟现在如日中天的Daydreaming，是他一手创建的，他不仅是主音吉他手，还是队长。

　　两人一迈入博物馆，就引得馆内为数不多的游客频频侧目，维克多推推墨镜，“歌迷认出我们来了。”

　　“相信我，博物馆的观众跟我们的歌迷，大概率是不会重合的。”韦麟说，“他们之所以偷拍你，可能因为你的新发型像只斗鸡。”

　　他说话时，有璀璨的光亮从下巴上一掠而过，仔细看去，居然是颗钻石唇钉。而他的同伴，一头闪亮的荧光粉发色，剪成夸张的莫西干发型。他们确实和博物馆的氛围格格不入。

　　国外有一批古罗马时期的工艺品，正在此处做联合展览，一楼展厅空阔安静，观众大多聚集在二楼。维克多对这种高雅艺术熏陶毫无兴趣，他扫视一圈，径直去往二楼。

　　韦麟独自参观，他并不在意周围好奇窥视的目光，还有那些遮遮掩掩的偷拍，或者说他早已经习惯了。他沿着展品慢慢前行，最后停驻在一件波斯萨珊风格的织锦前，目光沉郁。

　　博物馆，精美的工艺品，出土器物，这些全都是她的爱好。

　　太想念一个人了，只好循着她旧日的喜好，去体会她当时的喜怒哀乐。如果我们曾为同样的东西停下过脚步，那么在这样时间与空间的交错点，也能感受到一丝你的气息。

　　他失去她太久了。

　　*

　　二楼的主厅游人寥寥，游客都集中在2号偏厅。梁书书平静地看着面前聚拢的人群，等到喧嚣声渐止，这才指着一件浮雕银杯，开始解说。

　　“这是出土自波斯阿来科来别墅的银器，名唤骷髅之舞，这里雕刻着铭文，请看这些哀伤的骸骨吧，在有生之年畅饮取乐。”

　　她以柔缓清澈的声音念出这句铭文，偌大的展厅内流淌着一种梦幻般的空灵感，方才窸窣的人群全都噤了声。自天穹而下的光线里，浮尘飞舞，少女站在古老的器物旁，仿若穿越时光而来，美得凌厉而肃穆。

　　但这安静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开始有人拍照录视频，咔嚓声不绝于耳。梁书书目光轻扫过众人，提醒道：“闪光灯会减损文物寿命，大家请不要拍照。”

　　她目光中隐含责备之意，当即有人收起手机，仍有些偷偷摸摸的，却是对着她本人拍个不停。梁书书脸上未见恼怒，声音微微提高，“如果还有一个人拍照，那我就停止解说。
　　”
　　她声线清灵，这番话说出来仍是温缓，但语气之坚定，就似有冰棱碎玉夹在其间。

　　梁书书果然不再说话，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众人，她沉得住气，围观人群却不行。眼见这容貌绝美的少女不再理人，人群骚动起来，好事者不堪众人无言的指责，讪笑着收起手机。

　　直到周围完全安静下来，梁书书继续解说，“大家请看，在这块银板上雕刻了无数哀恸起舞的骸骨，这种捶打和雕金的技法，常见于罗马的古典样式银器。”

　　纵然被人团团围住，但梁书书从始至终都非常平静，她的解说十分专业，娓娓道来，下面的人也渐渐认真起来，期间有人提问，书书一度拿出自己的手机，比着照片，给观众讲解了古埃及和古罗马工艺技法的不同。

　　维克多混在人群里，惆怅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他实在对此不感兴趣，只不过震惊于书书的美貌，就装模作样地听了十来分钟。那个女孩像一团雨后的濛濛烟云，神秘而冷清。

　　下到一楼，维克多发现韦麟仍然沉默地站在那里，姿势与他离开时无异。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维克多问。

　　隔了一会，韦麟低声道：“想起一个朋友。”

　　“你那个神秘的旧情人？”维克多问，“到底长什么样，让你这么魂不守舍。”

　　韦麟不说话，维克多跟着他的视线，继续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最后自暴自弃般地拍拍他的肩膀，“楼上有个绝色少女，要不要去看一眼？”

　　“没兴趣。”

　　维克多凑过去，“在东方人里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貌的女孩，不看可惜了。”

　　“这么美貌，那你怎么下来了。”韦麟不以为然，“不相信你的眼光。”

　　“我不喜欢东方女孩啊，你知道的，她们太含蓄了，我喜欢热辣、开放、直接的。”维克多一脸正气。

　　韦麟不想理他，对着一枚古银币，再度沉默起来。

　　*

　　三点整，书书准时结束解说，“今天到此为止，下个周末我还会在这里，带领大家参观。”

　　有人一再要求她多说一会，还有人围着她索要电话号码，她不为所动，径直从人群穿过，绝不再多言。

　　人群里有个女孩跟着跑过去，挽着她的胳膊，“阿书，你太专业了，你现在回学校吗？”

　　梁书书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你不回去？”

　　“我要去踩点啦，先不回。”

　　“嗯。”梁书书表情不变，她其实不明白室友在说什么，但并不想多问。

　　倒是许明月，看着她兴致不高的样子，问道：“阿书，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什么呢？”

　　梁书书嘴角随便翘了下，“我还要回去写田野报告。”

　　许明月一脸恍然大悟：“哦哦，阿书，原来你担心这个。你放心吧，论专业成绩谁能比你厉害，再说了，老师又那么喜欢你，你一定能发论文的。不像我，我们这专业学了四年，我都不知道能干嘛。”

　　梁书书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移话题道：“你手机在放什么？”

　　许明月马上兴奋起来，把手机递过去，“快看，他们明天要在国内开演唱会，我下午过去听他们试音。”

　　手机屏幕上，舞台中央的男人在迷离变幻的光线里仰起头，将口中咬着的吉他弹片，扔给下面疯狂尖叫的歌迷们。他湿淋淋的黑发遮住眼睛，一滴汗从他刀锋般锐利的下颚线上缓缓滑落，男人下巴上的唇钉闪闪发亮。

　　纵然看不清长相，也觉得此人异常嚣张。

　　隔着耳机也能听见无数女孩狂热的尖叫声，书书的第一反应是，邪|教现场。她婉转微笑道：“那你路上小心，我先回学校了。”

　　两人在二楼大厅分开，书书去洗手间稍稍整理下衣裙，缓步下楼。

　　她今年21岁，大四，学一门屠龙之术的人类学，唯一的梦想是出国深造。纵然她的成绩优异得鹤立鸡群，可她尚在本科，想在著名期刊上发表论文也实为不易。但她没有论文成绩，不太好申请到理想中的学校。

　　书书想着心事，脚步一缓再缓，薄荷绿的裙摆款款摆动。

　　维克多百无聊赖之际，一眼瞥见远处那烟笼雾遮的身影，立即拍了拍韦麟，“快看，我说的那女孩。”

　　“没兴趣。”

　　韦麟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抬头。

　　维克多不得不拽过他，强迫性地指给他看，“就是她，漂亮吧。”

　　韦麟不堪其扰，随便瞟了眼，视线顿时凝固。书书即将走出大门，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纤瘦的背影。

　　可是她垂在腰际的长发，浅绿的复古连衣裙，缓缓走路的优雅姿态，全都令他呼吸一窒。

　　“她叫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清楚。”维克多摊手，“只知道是个博物馆解说员。”

　　话音未落，韦麟已经朝着女孩走了过去。维克多疑惑地看着他，这是错觉吗？为什么他从那家伙紧绷里的背影里看出来一丝紧张？

　　他们是八岁起就一起组乐队的人，不管是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出，还是音乐节上对着台下几万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三人状况百出的时候，从来没见韦麟紧张过。

　　“哥们，你这是换口味了？”维克多疑惑道。

　　这种内敛的东方女孩，看起来完全不像韦麟的菜啊。

　　他转而又想到，虽然韦麟花边漫天飞，但那家伙一直是个可怜的单身，从没见过他有什么过往甚密的女人，他的口味到底是啥，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