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气东来》绿水长流

3、养病 无相太平还

　　就这么又躺了两日，参汤是不能停的，萧峰又不时地将内力输入我体内续命，伤势总算没有恶化，身上也不再像刚开始几夜那样疼痛难忍了，只是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终日昏昏沉沉，每日清醒的时间也是极少。可是这小镇上就那么一家药材店，估计好参都被我用完了。
　　这一日，当我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不是在前几日待的客栈里，而是在外面，看看头顶上的太阳，好像已经是正午了，我被萧峰抱在怀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紫色皮袍，他又不停地给我输内力，外面虽是白雪皑皑，冰天雪地的，我倒是一点儿也没觉得冷。我转转眼珠，打量着四周。
　　他见我醒了，眼珠四下里提溜地乱转，好像很好奇的样子，便开口解释：“咱们留了好几日，那小地方，好参本来就没有几支，都被咱们买光了，咱们到下个大些的城镇去买，再看看能不能找到个高明的大夫。”我见他这么冷的天，衣衫也并不厚实，两鬓却还微微出汗，不仅心中不安，问他：“怎么不雇辆马车，这么远的路，你还抱着我，多累啊！”
　　他听得这话，朗声大笑，十分开怀的样子：“阿紫，小瞧我了不是，别说你这么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就是举着两个二百来斤的壮汉，我照样能健步如飞。再说，马车未必能有我快呢。”经他提醒，我这才留意到，果然，两边的树木丛林都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着，原来这就是轻功啊，真是神奇！我惊叹万分。再仔细看萧峰脸色，虽微见汗迹，脸上却神色如常，呼吸绵长，不绝于缕，我抿嘴一笑，暗笑自己杞人忧天了，抬袖口帮他擦了擦两鬓的汗。他低头看了看我，回我一笑。
　　我继续闭目养神。又往前行了大概大半个时辰的路，我们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繁华的市镇，萧峰抱着我沿街而行，走不多远便看到一家挂着“万通药材铺”牌匾的店面，他刚踏进门，就有机灵的小伙计称呼“客官”，迎上来想扶我，他并未松手，抱着我退后一步，瞪了那小伙计一眼，这人脾气真是不好，唉！人家又没有恶意，把人家小孩儿吓得愣在那里。萧峰绕过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站着的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说：“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老参都拿出来！”
　　那掌柜的听了立马脸上笑得像开了朵花儿，皱纹全挤到一块儿去了，我暗自好笑。他忙不迭地连声吩咐小伙计拿参，不一会儿功夫，那小伙计就抱着三个红色的锦盒出来了，掌柜的接过去，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手指粗细的人身，我并不懂得分辨好坏，只听得那掌柜的吹嘘：“客官，您瞧，这可是小店最好的老山人参啦！瞧瞧这须，瞧瞧这身子，这可是正宗的百年老参啊，走遍全镇也挑不出一家比我这更好的参了。”萧峰却并不买他的账，微撇了那参一眼，十分不耐：“什么百年老参，只这么食指粗细，寻常的很，你也别废话了，赶紧把这参去给我熬了是正经，我这妹子还等着喝呢，其余两支，给我包起来。”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金子丢给他。一个小伙计忙答应着，拿上一支参进了内堂。
　　我并不知道现在的货币兑换率是多少，但看那掌柜的喜不自抑的样子，估计这锭金子购买好几倍的参了。我心中哀叹，这人哪像是丐帮的啊，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等着坐吃山空不成，再说，你现在可不是丐帮帮主了，属于无业游民，哪儿来的进项？难道古时候江湖中人都不用赚钱，只坐在家里等着银子从天上掉下来不成？可这时候把金子拿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况且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削了他的面子。
　　我眨了眨眼，从他怀里微微探出头去，笑着对那掌柜的说：“剩下的钱烦劳你去熟识的酒馆拎两坛子好酒，再切两斤卤牛肉一并包来，若还是有剩，便算作您老的跑腿钱。麻烦你啦！”那掌柜的愣了一愣，显然没想到这锭金子不那么好赚，我竟然会差遣他去买酒买肉，刚有些迟疑，可看看萧峰皱眉瞪着他的样子，忙点头应了，又招来一个小伙计，取出些散碎银子，如此这般对他嘱咐了几句。萧峰倒是笑着冲我点点头，想是忍了好久的酒虫又开始作怪了。
　　那掌柜的又引我们到内堂，请我们入座，招呼伙计上了茶水，我示意萧峰把我放到椅子上，他点点头，小心把我放下，又帮我紧了紧披风，自己也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好。掌柜的看这情形，又仔细瞅瞅我的脸色，对萧峰说：“看这位姑娘好像病得不轻啊！”萧峰点点头：“不能一日离了老参汤，不过已经好多了，掌柜的只管把你店里的好参都拿出来便是。”那掌柜的闻言，脸立刻垮下来了，对着我们诉苦：“实在是小店规模有限，仅有的几支好参已经都叫客官买走了。这寒冬腊月的，补货也不是很方便，再说，那老参平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见到的，这得讲究机缘啊！”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掌柜的一辈子估计也没碰上像我这样需要把人参当饭吃的。
　　萧峰想是也见他说的有理，便没有再为难他，那掌柜的想了想，又开口：“客官要是真的需要大量的老参，我倒是有个主意。”我们都抬头望向他，等他继续。他嘿嘿一笑，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道来：“这老山人参长在东北长白山一带苦寒之地，这寒冬腊月的，一般的采参人都不敢进山，市面上的参自然不多，客官若是不惧危险，倒不如自己去长白山一趟，到了那儿，请个经验丰富的采参户指点一二，定能挖到好参的。再说，那些参户成年在山里转悠，手里一般都有好货留着呢，说不定您运气好，都不用进山，就能碰上真正的百年老参了。”
　　萧峰显然是被他说服了，顿时大喜，紧皱了几日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我倒是对自己进山挖参不抱什么希望，那参要是那么容易挖到，还不人人都进山挖参去了。不过反正没去过长白山，而且这个时代一点儿没有污染，银装素裹的长白山肯定美极了，倒是可以当成一次旅游。因而萧峰在旁边和掌柜的打听具体位置时，我也不插嘴，只乖乖坐在一旁听着。说了没几句，萧峰便决定了，先在这里找个客栈，休息两天，置办几件保暖的衣物，准备好了再出发。我暗自嘀咕，这古时候的女子真没有地位，好歹我也算他的同伴吧，自说自话就把什么都定下来了，连问句话意思意思征求我的意见都没有。
　　这时候，一个小伙计敲门进来了，原来是酒买回来了，正巧参汤也熬好了，萧峰先喂我喝了参汤，又邀掌柜的坐下来和他共饮，那掌柜的略推了两句，也就在下首坐下了，把买来的酱牛肉打开，又吩咐小伙计再去炒两个菜，给萧峰和他自己的碗里都满上，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盏地喝上了。
　　我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喝酒的速度显然不是一个级别的，萧峰是一碗一碗喝水似的直往喉咙里倒，那掌柜的却是一口一口地抿，不一会儿功夫，这边萧大爷已经七八碗酒下肚了，那边一碗酒还没抿完，掌柜的显然也被这架势吓住了，看他一气喝了七八碗还是面不改色，嘴里啧啧做声，直夸英雄好汉，实在是酒量了得。我心中暗笑，照他的说法，一个人想做英雄好汉之前先得把酒量练好了。
　　不过心中着实好奇，这究竟是因为古代的酒度数太低还是古人真的善饮，怎么不管是小说还是史书记载，那些绿林好汉喝酒时动辄是几坛子几坛子的上，而且全都是千杯不醉的样子。我瞅着萧峰，央求道：“这酒很好喝么？看你不歇气地喝了好几碗了，给我也尝一口吧！”他摇摇头，可能觉得我这话甚为好笑：“小丫头喝酒哪里喝得出来好坏，况且你还病着呢，哪能沾酒，别胡闹啊！”一副哄小孩儿的语气。
　　我才不吃他这套呢，继续胡搅蛮缠，反正阿紫本来就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我才不是小丫头呢，那我不喝，你给我闻闻我就知道好坏了。”他被我缠得没办法，只得站起来端了他的酒碗送到我面前，戏谑地笑道：“那大丫头便用鼻子品评品评吧！”我斜他一眼，哼了一声，先不理他，低头看了眼碗里，微微有些浑浊，不像现代的那样清冽见底，酒味儿倒是挺浓的，只是不够芬芳，趁他不注意，飞快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等他发现，迅速把碗撤回去时，已经晚了，我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冲他笑着，他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又发作不得，只好无奈地揉揉我的头发，微笑着摇摇头坐下了。
　　“这也能叫酒么？汤色浑浊，淡而无味，”我故意吹毛求疵，“比我们那••••••比我酿的差远了。”大话果然是不能说的啊，差点露出破绽，幸好我反应不慢，中途改过去了。萧峰和那掌柜的都很惊奇，原因可能不一样，那掌柜的以为我嫌他买的酒不好，涨红着脸分辨：“小姑娘不要乱说，这可是我们镇上最好的一家酒馆里的，是上等的女儿红啊！”萧峰替我辩解：“她并不是这意思，你不要放在心上。”又转脸问我：“我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竟懂得酿酒？”
　　我微微撇嘴，心道我会的多着呢，可惜不能告诉你，而且大部分在这里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不过酿酒的法子嘛，以前还真在书上见到过。立马胸有成竹：“酿酒算什么，自然难不倒我，本姑娘会的东西可多着呢。等我伤好了，你若是能哄得我高兴，我自然能酿出好酒来给你解馋。”这语气腔调估计比较像是原来那个阿紫说的，他也不生气，只笑着称是，继续和掌柜的喝酒吃菜。
　　不一会儿，两坛酒就见了底，那掌柜的虽然没喝多少，可已经是面色潮红，脚底下有些发飘了，我看那两坛酒，少说也有两三斤呢，可萧峰还是面色如常的样子，不禁暗自惊叹。金老爷子诚不欺我啊！
　　酒足饭饱之后，掌柜的踉踉跄跄地送我们出门，拍着自己胸口大着舌头对我说：“小姑娘，不要••••••害怕，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好养着，病肯••••••肯定••••••能好！”他虽贪财了些，人倒是不坏，我感激地冲他笑笑。他又给我们指了客栈的方向，看我们走远了，这才转身进去。
　　进了据那掌柜的说是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要了房间安顿下来，我又觉得困了，眼睛也不大睁得开，缩在萧峰怀里直打哈欠，他看我困成这个样子，倒笑话我：“刚才精神倒是好得很，还抢别人的酒喝，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困得跟个小猫似的了？”说着，把我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抓着我一只手，坐在床沿调息运功。
　　第二天等我醒来，看样子已经是下午了，没有手表真是不方便啊，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刚发了会儿呆，萧峰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他见我醒了，把那女子带到我床前：“这是在客栈厨房帮佣的周嫂，我让她过来帮你梳洗一下。”是了，前段时间我昏迷的时候没有知觉不算，但只要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漱口洗脸，这些萧峰倒是可以帮我，但洗澡擦身就不行了，我脸皮再厚也开不了口，想不到他竟留意到了。一想到我居然这么多天没洗澡，只觉得浑身发痒，一刻也忍不下去了，不由无比庆幸这是冬天。
　　看那周嫂也是满脸敦厚老实的样子，身上衣服虽然有些补丁，可也浆洗得干干净净，只是有些局促。我冲她笑了一下，转脸对着萧峰：“我想洗澡，你让伙计给我烧水吧。”他满脸为难的样子：“你身子还虚着，天又这么冷，要是着凉了怎么办？还是忍忍吧，让周嫂给你擦擦。”
　　这哪儿行啊！我自然不肯依：“不行不行，我一刻也忍不了了，我不能洗澡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伤自然就好不了。”
　　“可万一着凉••••••”他还是犹豫。
　　周嫂见我们相持不下，又看了看我俩的脸色，期期艾艾地插话：“大爷，姑娘，我们这镇上有好几处泉眼，从地心里冒出来的水是热的，直冒烟呢，冬日里大伙儿都到那里洗澡的，一点儿也不冷，客栈里就有一处呢。”
　　温泉！我顿时两眼放光，忙嚷着：“我要去我要去！这下正好，本来我还打算让你去买个新的木桶呢，我可不愿用人家用过的桶洗澡。”萧峰估计是怕我真的逼他去买浴桶，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周嫂在前面带路，萧峰抱着我跟在后面，出了房间，拐了个弯，就看到院子角落里有两间小小的木屋，走进一看，两间屋子都挂着厚厚的门帘，上面分别写着“男汤”“女汤”。这不就是现代公共浴室的雏形嘛。周嫂先进去了，看里面没人，便掀开帘子让萧峰抱我进去，她让我们略等等，估计是出去拿一些洗浴用具去了。我四下里打量着，小屋的角落里只放着几张长凳，正中间就是温泉了，果然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萧峰又试了试温度，估计还行，他也就没再反对。
　　一会儿功夫，周嫂果然拿着毛巾梳子之类的东西回来了，她怕我不放心，笑道：“姑娘放心吧，先前大爷给了我银子，这些都是新买的，没人用过。”我也笑着道了谢。她连声说着“不敢不敢”，就要上来接我，萧峰放我下来，我推推他：“我要好一会儿呢，不如你也去旁边洗洗吧，省得在外面傻等着。”他答应着出去了。
　　周嫂的力气倒是不小，毫不费力地把我放到水里，自己蹲在旁边，先用水帮我把头发打湿，我低头看看水里的倒影，说来好笑，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这个身体的容貌呢，看来这个阿紫长得真是不错，眉眼盈盈，秀丽脱俗，大大的一双杏仁眼生得尤其好，乌黑透亮的眼眸，眼角略有些上挑，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只是脸色苍白，连带着原本粉嫩的嘴唇也失了血色，更显得较弱无限，惹人怜爱。身上虽还未发育完全，单薄的可怜，皮肤却是晶莹如玉，细腻洁白。我大为得意，等把伤养好了，再辅以我在现代多年的美容心得，还怕不是一个小美人儿横空出世？
　　越想越觉得大有可为，心中舒畅，倚在池边，身后周嫂动作轻柔，再加上室内雾气蒸腾，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我，身上每一个毛孔好像都舒展开来，从里到外地透着熨帖，我也不知不觉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耳边有人唤我：“姑娘，姑娘，醒醒，回去再睡，仔细着凉了。”我睁开眼睛，原来已经洗好了，待到穿衣服时，我才想起来，忘了买换洗衣物，好容易洗得干干净净，我可不想继续穿那身脏衣服了，我对着一对脏衣服皱起了眉。
　　周嫂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姑娘，镇上倒是有成衣铺，只是现在去买怕是来不及了，我有个丫头和姑娘一般大，过年做的新衣服还没穿过，姑娘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就先拿给姑娘穿着，明儿再去买？”我顿时大喜过望：“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那就要多谢周嫂和姐姐了。”她连连摆手：“姑娘太客气了，我就住在客栈后院，很近的。”说着掀帘出去了。萧峰想是早就洗好了，在门外等着，我听见周嫂在外面和他解释了两句。
　　周嫂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红底白花的衣裙，果然很喜庆呢！她倒很细心，连贴身穿的内衣也给我拿了。帮助我穿戴好之后，她退后两步，仔细地端详一番，满意地笑道：“姑娘真正是仙女儿似的人物呢，穿什么衣服都这么好看，哪像我那个丫头啊，穿上龙袍也不像个太子。”饶是我素来自知脸皮赶得上中华门的城墙，也被她夸得有些耳根发热：“您可别夸我了，是这衣裳好看。周嫂您也别姑娘前姑娘后的了，就叫我阿紫吧！”她笑着点点头：“阿紫姑娘！”转身掀帘请萧峰进来。我无语！
　　萧峰进来后，我看他头发上、肩上已覆了薄薄的一层积雪了，看来在外面站的时间不短了。他打量了我一番，顺手捡起旁边放着的紫色披风给我围上，“外面下着雪呢，别冻着了。”我还以为他是发现我新换了衣服呢，正想让他点评两句。唉！这人啊！果然对他不能抱太大期望。
　　回到房间后，头发还是湿的，不能立马就躺下，萧峰扶我靠床框坐着，自己拿个干的手巾给我擦着湿头发。我对身后站着的周嫂说：“我们都不认识路，劳烦您跑一趟成衣铺，给我和••••••我大哥买两身衣服行不？”想我二十几岁的人了，哪里好意思认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做姐姐啊，算来萧峰比以前的我还大几岁，勉强称他声“哥”了。
　　周嫂很热心，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我又嘱咐她只挑素净些的买。萧峰掏出一小锭银子递给她，周嫂却不接：“太多啦！咱们这是小地方，没有那些个绫罗绸缎的，就阿紫姑娘和大爷的两身衣裳，一半儿都用不了呢。”我自然不会依她：“周嫂快拿着吧，我抢了姐姐过年的新衣裳，您再给她买两身，要不姐姐该怪罪我了。”这么又推辞了好一会儿，周嫂才万分不好意思地接过银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