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心结 欲问孤鸿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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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之后，游坦之果然被任命为近卫，每日跟着萧峰同进同出。如此过了十来日，听室里说，游坦之虽还对萧峰不假辞色，倒也不像刚见面那会儿一样咬牙切齿了，只是练功越发勤勉，萧峰教给他的武功招数，一遍遍演练得极为纯熟。
虽已是入了秋，可这秋老虎还是厉害得紧，我最是怕热的，这样的日子也不敢出门，只无聊地在府里闲逛，正走到演武场附近，就听得里面呼喝阵阵，动静颇大，一时好奇，正准备走过去看个究竟，就见室里刚好从里面出来，我叫住他，指指门口，“里面在干吗？”室里微微躬身，答道：“回郡主，是萧大王在教一帮小子们练武呢！”这么有闲工夫？我奇道，“最近怎么想起这一出了？”室里掩不住的满脸敬仰，“哪里是最近才开始的？早在上京那次——”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方继续道：“大王早有此意了，郡主身边没几个得力的高手，他又不能时时刻刻地护着您，就亲自到军中为您挑选近卫，几万人当中才挑出了这么十八人，无一不是以一当百，又每日严格督促他们勤加练习，已经半年多了。”
有些惊讶，有些感动，想不到他这么劳心费神，怔了一会儿，微微垂目，对室里笑道：“走，看看他训练出来的精兵强将去——”率先走进演武场。
一进去，就见有二十来个玄衣男子正和萧峰战成一团，人数虽多，难得的是丝毫不乱，配合默契，掌法拳脚，一招一式势如闪电，隐然有风雷之声，力挟千钧，把萧峰团团围住，他倒是神色如常，面对如此拳脚纷飞，依然身法如电，双掌翻飞，那围攻的人竟全然近不得他身，可惜内行看门道，我全然看不懂那些招式，只能充作外行看个热闹。
刚站在那儿没一会儿，就见萧峰侧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想是见到我了吧，我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他已经跃出重围，挺身立于众人面前，抬手示意他们停下，面上隐然有几分赞赏之色，“今日过招就先到这里，这两套功夫，少林擒拿十八打和如影随形腿，招式心法都已授完，至于能领悟多少，就全靠你们自己日后勤学苦练、举一反三了。”众人听得这话，俱是神情激荡，众口一词，“多谢大王授业之恩，属下等必勤加练习，不敢有负大王期望！”声音宏亮铿锵，掷地有声，再看看他们，个个干练英武，气势不凡，都是一群热血男儿呢，连我在旁边看着，都不禁有些动容。萧峰眼中也有欣赏之意，微微点头，挥手让他们散去了。
待室里领着众人出去，萧峰转过身，向这边走来，面上隐然有几分怪责之色，“这么热的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才不怕他，微微一笑，“就是因为天热，懒得出门，随便闲逛来着。”眼珠一转，却见到他身后还有一人，并未和刚才众人一起出去，正是游坦之，这次已不复当日的脏乱狼狈，一身玄色干练劲装，好一个清秀利落的小小少年呢！只是略显瘦弱了些，可能是流浪在外的日子营养不良吧。见我望着他，眼神有些闪烁，又红了脸，不知是热的还是不好意思，过来便要行礼，我忙止住他，朝他点点头，“免了，我最烦这些礼数规矩，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他稍愣了楞，又飞快地瞄我一眼，确信我不是开玩笑，才红着脸应下了。
看他这样拘束，我也不好再为难，转眼问萧峰，“他这几日可有长进？”萧峰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道：“还好，倒是肯下苦功——”我狐疑地看一眼他的脸色，这样的评语，分明就是说游坦之的表现差强人意嘛！再看游坦之，面上有几分不自然，赶紧笑着打圆场，“也不必急于一时，只要肯吃苦就好，不是有句老话，叫天才出于勤奋嘛！”萧峰点点头，“是这个理，可是——”好笑地瞟我一眼，“有这句老话？我怎么没听说过——”我有些傻了，眨眨眼睛，嘻笑着耍赖：“那是你孤陋寡闻好不好？”防止他继续追问，我看他两鬓微微有些出汗，忙从腰间配着的荷包里捻出一颗晶莹透绿的丸药，送到他嘴边，有意岔开话题，“喏，我让府里大夫配的解暑药，张嘴——”
还好，他没再追究，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低头含住了那粒药丸，我满意地收回手来，瞥见他身后的游坦之也是汗湿重衫，又取出一丸，递给他，笑道：“看你热的，脸上跟涂了胭脂似的！”他又是一怔，只愣愣地看着我，也不伸手来接，我诧异地看他一眼，他方恍然大悟似的，连忙双手合拢了来接，我看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又有几分无奈，看来是得好好开导他一番了，免得他一见我就一副如临大敌，局促不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他了呢！
正思量间，又听得萧峰开口问道：“还想去哪里？我陪你走走吧！”我摇头，推推他，“快到晚饭的时间了，你先回去沐浴，换件衣服吧！游坦之送我回去就行，我等你吃饭。”
走在回房的路上，这孩子始终跟在我身后半步，不远也不近，微微侧首看他一眼，尽量轻声，免得又吓到他，“来了这么些日子，可还习惯？”他并不抬头，眼帘低垂，看着前方路面，回道：“多谢郡主关心，大家都待我很好。”哦？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也包括萧峰？”他愣了愣，虽有些不大情愿，却也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吧。“那你现在还想报仇么？”他犹豫了好久，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才听得他低声道：“父仇不共戴天，可——”满脸挣扎踌躇的表情。
忍不住轻声叹息，看来这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啊！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我问道：“这么多天相处，你觉得萧峰是武林中人所说的那种十恶不赦的坏人吗？”等了一会儿，他极轻微地摇了下头。“那我当日对你说的，他的养父母，师傅，朋友，全都不是他杀的，他也是被人陷害，你信了么？”他抬眼看看我，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也罢，你若是怕他这些天对你好是装出来的，只管睁大眼睛，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若是装的，总不可能会有人时时刻刻装腔作势吧！”我也不逼他，“只是——我只对你有一个要求，不知你能否答应？”我盯住他，缓缓道：“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像那天那样，撒石灰之类的偷袭举动不能再有，如何？”
他涨红了脸，眼中一抹羞愧之色一闪而过，迅速的点点头，“郡主放心，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以后绝不再使。”松了口气，看他那一脸难堪不安的样子，我又有些不忍，温言劝道：“不许你妄动，并不只是为了萧峰，你想，以他的武功修为，又岂是区区迷药暗算能伤得了的？他自然不会与你为难，可也难保自卫时一时来不及收手，真要那样的话，岂不是冤得很？”游坦之凝神郑重地答道：“我记住了！”我满意地拍拍他的肩，笑道：“这才乖嘛！”他又闹了个大红脸，不自在地微微缩了缩肩。看他这样子，我跟他玩笑道：“不用这样拘束，我心里可是把你当弟弟一样看待的，你也别老是郡主前郡主后了，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他一愣，脸上红晕更甚，有些不满地咕哝：“我已经满了十七了，郡主看起来也不比我大——”我心中暗笑，要真按我的实际年龄，让你叫声小姨也不为过，微微板起脸吓他：“怎么，你不愿意？”他踯躅了下，才勉强开口道：“郡主——姐姐——”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这我就不跟他计较了，满意地一笑，“既然认了我这个姐姐，以后可得听我的话，好好保护自己，别老那么冲动，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儿！”他低头，“我记下了，大伯并无子嗣，整个游氏门庭，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说道这个话题，眼里又闪过几分哀恸，几分怨愤。
看他的样子，定是对亲人的猝死仍耿耿于怀，我敛了笑意，正色道：“你觉得你伯父和父亲的不幸，应该全部归咎于萧峰？”他眼中一缕寒光闪过，“我亲眼所见，伯父和父亲的兵刃被毁，奋而自尽！”我按住他的肩，缓缓开口：“我并不是为谁开脱，这件事，萧峰确有一部分责任，但你反过来想想，难道你的伯父父亲就全对吗？难道那些围攻的武林中人就一点责任也没有吗？”他神色迷茫，我耐心向他解释，“就因为兵刃被毁，你伯父和父亲就觉得不堪受辱，横刀自刎，怎么全然没想到身后的孤儿寡母，游氏族人？这不是对自己、对家人不负责任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竟连这点挫折都忍不了？还有那些自命正义的侠士剑客，如果不是他们不讲江湖道义，围攻萧峰，又怎么会惹得他冲动大怒，毁人兵器？”
游坦之听了这话，低头默默思忖了半晌，终是没有反驳我。舒了口气，我神色稍稍松快些，语重心长地叮嘱他，“所以，你可千万记住，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伤害挫折，都不许自寻短见，生命是最可宝贵的，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要懂得尊重生命，善待自己，宽恕别人——”他愣愣的看着我，神色极为震动，眼里依稀有一层薄雾似的，低下头去，“以前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话，您放心，我记住了，姐姐——”最后两个字竟有些哽咽。我有些过意不去，拍拍他，换了个话题，“这些天跟着萧峰习武，他有没有好好教你？”他用力地闭了下眼，似要努力眨去眼里的水光，低声答道：“萧••••••他教的武功都很精深，只是我资质太差，领悟不了多少，以前父亲就对我很失望，说我不是练武的材料，果然如此。”不忍见他如此沮丧，我柔声劝道：“在我看来，武功最大的用处就是强身健体，并不是让你学来好勇斗狠的，高不高强的也没什么要紧，你看我，什么武功都不会，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儿的！”
他不禁笑了一下，抬头正待说话，却是脸色一变，视线越过我，看向身后某处，我诧异回头，原来是萧峰，他站在树下阴影里，我俩谈得入神，竟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笑着冲他招手，“站在那里做什么？偷听别人说话！好没意思！”他走过来，也不分辩，我见游坦之局促不安的样子，知道他还是有些别扭，只好让他先回去。待不见了他的身影，萧峰转过脸来，唇边微微有些笑意，“不会功夫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我前几天忙着训练别人，答应教你武功的事也搁下了，这事也不宜再拖，就从明日开始吧。”啊！我不禁垮下脸，“真要学啊！我笨得很，比游坦之还没天分呢！”
他好笑地轻刮了下我鼻子，“胡说，你要是还叫笨，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我高兴起来，抱着他胳膊不放，“真的？你真觉得我聪明？”他笑睨我一眼，并不回答，我嬉笑着晃着他的手臂，“好啦！虽然你夸我，我很高兴，可我在习武方面，真没什么兴趣，到时候你可别被我气出毛病来！”萧峰揽住我，轻道：“我并不要你练得什么绝世武功，那太辛苦，你也用不着。只是你刚刚也说了，练武是为强身健体，自上次受伤后，你身子一直不大好，咱们便暂且只为了这，试试看好不好？”我很好奇，他刚才究竟听到多少啊！难不成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了？
其实我早就痊愈了，偏他老是觉得我体虚怯弱，这也不许，那要小心的，不过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只好先答应下来，“那好吧！就先试试看，可说好了啊，我要是不喜欢，你不能逼我——”他微微笑瞪我一眼，“那自然随你，我什么时候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了？”
我侧首想想，那倒还真没有，想到他往日待我的种种好处，如今又为了我的身体和安危费劲心思，自是大为感动，伸手攀上他的脖颈，诚心诚意地柔声道谢：“大哥——多谢你，这样待我——”他微微一笑，揽住我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便把我圈到怀里，在我耳边轻声叹息：“傻姑娘——”我大为不满，刚才还夸人家聪明来着，才眨眼间，这变化也太快了吧！可他靠得我那样近，似乎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鼻端的呼吸和说话间吐出的气息，酥酥麻麻的触觉从我的耳垂一直延伸到心底，一时竟忘了和他争辩——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心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