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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抢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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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的两位扫地嬷嬷见了裴氏回来,都福身问好,她们是裴氏从平益侯府里带过来的,原本还有几位陪嫁嬷嬷,但都被吴姨娘以正院不需这么多人为由打发回去了。
裴氏跪得久,膝上刺疼,丹草便忙把她扶到内屋里,又细细脱了鞋袜让裴氏能在榻上好好歇息。
她还未曾好好躺下,脸上的焦虑就尽显,连软塌都宛如针毡“幸儿,你今天这么说,要是老太太恼了我们这可怎么好啊。”
幸宜走在后头进来,听了裴氏颇有些埋怨的话语,微微摇头。
真不知这平益侯府是如何教养姑娘的,竟让这裴氏半点大家闺秀的气魄都没有,瞧着比小门小户的姑娘还不如。
平常人家的姑娘还知道,就算夫君心不在自己身上,也得把管家的权利好好拾掇在手上,把自己的儿女教养好,裴氏这能任人拿捏的性格,也难怪以前的姜幸是那般的木讷不讨喜。
她从前在宫宴上也见过平益侯夫人和她的几位儿媳,都是个等个的出挑,知礼识书、进退有度,怎么到裴氏这儿就变样了?
幸宜是这般想着,但裴氏终究还是姜幸的母亲,现在也算是她的母亲了,于是她还是笑了笑,坐在裴氏的身侧,轻轻给她捏着疼痛的膝。
“母亲莫要担心,老太太既然能答应咱们,那定也不会就这样恼了我们。”
她说着,顺手把额上有些松动的白纱往上拉了拉。
“母亲你可看到了,幸儿都伤成这个模样了,要是正院还一直被吴姨娘苛待,那幸儿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了。”幸宜把裴氏细巧的手握住,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墨黑的瞳眸里映照出裴氏与姜幸有七分相似的脸。
裴氏虽也有三十多年岁,但因为身材娇小长相偏幼,眼神中也没有妇人般的成熟,瞧起来与二十来岁的花信年华女子无异。
看着裴氏纠结的眼神,幸宜轻拍她的手背,声音很是温柔“母亲,你可要记着,你只有幸儿一个女儿。”
所以,不要为了旁人,就让你的软弱再害死你的女儿。
哪怕裴氏再愚笨,也听出了幸宜话语中的寒意,她又想起这几日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幸宜,还有吴姨娘那随处找来的大夫。
也许真的是她的软弱,才让幸宜变成这般的。
“母亲知道了。”裴氏有些呐呐地开口。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可怜的女儿,只能一如既往地低下头,躲避她的视线。
幸宜也知道裴氏不可能一下子就会有所改变,不过也不用急,只要有她在,总有一天裴氏会彻底清醒过来的。
因为,她已经不是当日的姜幸了,而是那从深宫里再爬出来的冤魂。
“那母亲还是好生歇息吧,幸儿就先不打扰了。”幸宜放开裴氏的手,让屋外的嬷嬷进来给裴氏捶腿,才带着丹花丹草退了出去。
幸宜的小院在裴氏的后头,她走出去的时候身子直,半点也没有方才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虚弱之感。
只是那脸上吓人的妆容,还是让人觉得她病得很重。
“小姐,今天我们到老太太院里这么一说,吴姨娘肯定恨极了我们吧。”丹草在一旁跟着,语气里有着担忧。
“你担心什么。”幸宜还没出声,倒是丹花抢了先,“吴姨娘欺压我们正院已久,以往我们被她欺负得狠,她也不照样到处给我们难堪。如此撕破脸皮正好,还能让老爷看看这吴姨娘内里到底装着些什么害人的心思。”
幸宜没说话,只是在一旁听着两个丫鬟的拌嘴,走到屋内,才拍了拍朱红色的桌子示意她们安静下来。
她在镜台前悠悠坐下,用水盆里的凉水沾湿了一下抹巾,开始把脸上的铅粉擦下来。
“你们可知道父亲几时回来?”
她一边看着镜子擦着脸,一边问道。
但丹花丹草显然不太清楚这个问题,纷纷摇头。
“不过老爷回来之时向来是先去老太太房中请安,然后再去吴姨娘那头用膳。”丹草虽然不知道姜如轼何时回来,但是他的行程颇为固定,姜府里的人都是知道的。
“若是父亲今晚去吴姨娘那用膳,想必吴姨娘定会哭诉今日之事。”幸宜的额上不能沾水,她擦脸时也是小心翼翼的。
只要是人,必定会有先入为主这一种观感,这还是曾经的女夫子教她的。
所以在这件事上,得先吴姨娘一步给姜如轼哭个遍。
最好还要把吴姨娘苛待她们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丹草,你去打听一下父亲一般何时回府。”幸宜想着,然后这般吩咐道,“丹花,把小厨房里说不让给正院熬药的人找到,给他些银子,让他把事情给外头的人好好说一遍。”
丹花应了一声,只是还有些迟疑“小姐,吴姨娘把持姜府上下,奴婢担心那人不敢说。”
“这人能在小厨房中都碎嘴,有了银子那不是更说得开怀,你拿我的体己去,给他几两银子,不信他说不出口。”
幸宜把湿巾放回盆中,沾了铅粉的水已经脏了,丹花又连忙出去打了一盆进来。
两个丫头都已经出去,内室里恢复了寂静。
没了外人在,幸宜这才能好好地梳理一下姜幸那些杂乱的记忆。
她从书桌里拾出已布满灰的笔墨,细细擦了擦,才在绢布上写了起来。
现今是新帝登基的第六年,而这新帝纪恒便是曾经的太子,她的父皇似乎在她身死之后没几年就驾崩了,后来有皇后母族的支持、又没有其他兄弟为绊脚石的纪恒顺理成章地登上帝位。
那么就是说,现在离她饮下鸩酒的那日,已经过去九年之长了。
一朝身死借魂重生,竟就跨越了九年的时光。
她死之时正好刚到十六,而姜幸如今也是刚满十六。
这九年来,朝中似乎也颇为动荡,昔日的皇后现在的曹太后,借着曹家的势力,频频打压先帝的旧臣。若不是平益侯力护旧臣,与曹家呈分庭抗礼之势,现今的朝廷可就要全部跟着曹姓了。
太子登基为帝,皇后成了太后,安阳也被册封为大辉唯一的长公主。
他们的日子倒是过得舒心。
属于姜幸的丹凤眼微微眯了眯,透露出几丝寒芒。
写满字的绢布被折了起来,幸宜把剩余的墨倒了下去,直到污得那绢布再也看不清内容,才把它扔到还在旁备着的火盆里。
幸宜善写瘦金,姜幸练的却是簪花小楷,字形不同容易让人生疑,她还是要尽快练习姜幸的簪花小楷才好。京中贵女常举办诗会画会,一月便能办上两三场,虽然姜幸以前不甚起眼,但若是她还写着瘦金,总会有有心人能看出不同来。
她把笔墨收回屉中,便在旁侧的书柜上随便拿了本书看了起来,是《易经》,她往常在静扬宫内,也就靠嬷嬷给她带回来的书本打发一下时间。如今再看,时间和场景竟已全部不同。
过了约摸一柱香的时间,门外响起了些微的脚步声,丹草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见幸宜在看书,眼里是习以为常,便朝幸宜福身,道“小姐,奴婢去问了刚回小院的杜姑姑,她说老爷常在酉时回府。”
“你方才说,父亲通常是先去老太太房里请安吗?”
丹草点头“是的,老爷孝心有加,回府之后都是先去老太太房里的。”
正院在姜府的中间,老太太的小院在不远的南边,就是说姜如轼去老太太那里时,怎么都要经过正院前头。
就是经过正院也不来看看他的嫡妻和嫡女,姜如轼这人除了愚孝之外,还真的没什么可取之处。
不然也不会有偌大的平益侯府在身后,到现在也没有爬到七品之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幸宜又问道。
“刚到申时。”
“嗯。”幸宜点点头,“到了酉时就给我搬把小椅在外头。”
这从外头通往正院的路就只有一条,她还不信拦不住姜如轼了。
春天入夜慢,就算到了酉时天还是亮堂着的,院外的拂柳微摇,泻下几缕阳光照在树下的那人身上。
纤细的身子坐在垫了软枕的小凳上,卸去铅粉的脸显得自然许多,但更让人觉得柔上三分。
她在树下捧着书,如削葱根的指尖细细地翻起下一页,额上还覆着白纱,两个婢女站在身后劝她不要再分神看书,却只听到她说“若我能多读些书,可能父亲就会多看我一些了。”
她说得认真,连前边的来人靠近都不觉。
明日是休沐日,姜如轼便早了些回来,今日是编新讲学书籍的日子,他不过是个编修,却想着跟翰林院士一齐写书,又被学士骂了一通。
“我写的书可好了,是他们都不懂欣赏罢了。”姜如轼回来时一直拉着身旁小厮碎碎念着,
脚步却在看到正院前的人停了下来。
那坐在树下的身影熟悉又陌生,身形纤瘦青丝垂下,正捧着书看得认真。
他以为是那如他一般好学的姜梨,便走近些想让她回屋内读书。
谁知却听到了那句话。
“若我能多读些书,可能父亲就会多看我一些了。”
带着三分懊恼和七分渴求。
他这才看清,坐在那里的人并不是姜梨。
而是他向来不太喜欢的,木讷的姜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