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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魄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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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天要比往年寒上不少,现今虽已开春,然而这宫中还是细碎地飘着小雪,上头琉璃瓦顶的积雪厚厚的一层也是不曾融化过。
这天冷,宫人都裹着棉衣匆匆走过,想着都是办完差事就赶紧回偏房歇息,偏房中有暖炉,虽不及各位主子宫中的那般暖和,但是也比这寒冷的室外要好上不少。
一个蓝袍小太监端着个炭盆往杏花林里走,炭盆里的炭量足,他捧着有些吃力,就慢慢地走着。
如今是二月初,这杏花林里的杏花倒也抵得冷,开春之后也是开了不少。
但小太监无心欣赏,他只顾瞧着脚下的路,生怕一下路滑就会连人带炭盆跌倒了。
“小平子。”
他认真地走着,有些尖细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小平子往后看去,瞧见来人是谁时,连忙弯了弯身子,“魏公公。”
魏礼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太监,深得皇后娘娘信任,在他们这些宫人面前极有威势,旁人可不敢得罪他半分。
魏礼把手中的拂尘往后抛,看着小平子手中的炭盆眯了眯眼睛,手指轻轻拍了一下手背,说道“这是给静扬宫送去的?”
“是的,是公主这几日要用的炭。”小平子捧着炭盆的手紧了紧,公主殿内的炭早些日子就已经用完了,内务府的人也不派人来送新炭,他去问,却总是被敷衍着。
他手上的这些,还是看不过眼的几位美人、才人匀给他的,他攒了好些天,才攒满了一盆。
魏礼的眼睛转了转,笑着拾起一块炭来,用手捏了捏,粗糙的炭便碎成一块一块的。
“哎哟,这炭这般差,公主身骄肉贵的,怎么能用这种炭。”魏礼有些嫌弃地把炭块扔到地上,用挂在腰间的手巾拭擦了一下手指头,才又说道“行了,把这炭送去御膳房当柴火使吧,可别用这炭委屈了公主殿下。”
小平子没吭声,抱着炭盆不撒手。
魏礼皱眉“你这是在干什么,跟本公公对着干?”
小平子有些害怕地摇头,但想了想身子已经极为孱弱的公主,又“砰”地一声把宝贵的炭盆放在地上,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魏礼的面前,眼眶已经红了起来,“魏公公,求您行行好吧,静扬宫内什么都没有了,这天这么冷,公主还生着病,就剩这点炭了。”
“魏公公,我给您磕头了,您让我把炭拿回去吧。”他跪着地上,磕着头,磕头的声音很响,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额上已经流出血来。
小平子的动作没能得到魏礼几分同情,他嗤笑一声,一脚踹过去,大力把地上的炭盆踢翻,里面的粗炭散到雪地上,显得异常显眼。
“你就是给本公公磕死在这里也要把炭盆留下。”
*
过了杏花林便是皇宫最偏远的地方,这儿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宫殿,瞧起来荒芜极了,听说前朝的时候这里还是作为冷宫之所使用的。
旁的几座宫殿都已经破败不堪,连屋顶都有着大窟窿。
只有中间那一座还算完好,虽然门窗已经脱落了许多,寒风呼啸着吹进来,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挡风的东西,殿内的空气比殿外还要寒冷几分,但与旁边的那些比起来,总算还有个屋顶可以遮头。
内室的门窗用几块从不知道哪里拾来的旧木板给封上,勉强挡住了一些寒意。
“吱——”那摇摇欲坠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老的嬷嬷伛偻着身子走出来,她朝外张望了两下,还没看到人回来,当下有些害怕小平子是不是又被人刁难了。
她看了看室内,粉色的纱帐围住了床,让人看不清床上的景象。
但是轻声的咳嗽不断从那粉色纱帐中传来,有时咳得急,更是有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嬷嬷看在眼里都是心疼,连忙走过去,站在纱帐边问道“公主,要不要喝些水。”
里面的人没立即应话,而是又咳了一会,才用有些沙哑但极为轻柔悦耳的声音说道“我没事,嬷嬷还是省着些水吧,这些天内务府的人已经不送东西来的吧。”
“公主...”那嬷嬷难过地低下头,心里头是恨毒了中宫那位,曾经是把公主折腾成这病怏怏的模样,如今竟还要断了公主的生路,这是多么狠毒的心肠,是存心让公主活不下去啊!
“嬷嬷不用这样。”帐中的人伸出一只手来,十指纤纤,肤如凝脂,可是因长期的营养不良,那本就白皙的肌肤,变得几近没有了血色。
粉色的纱帐被轻轻撩开,里面的人终于能被看得清晰。
幸宜仅着一身白色里衣侧躺在床上,她没有佩戴发饰,任由墨黑的发顺着肩往下,衬得小脸更白,弯弯的娥眉,小巧的鼻梁,嘴唇虽有些干裂,却仍勾起最美好的弧度,不用略施粉黛,就已经能让人嫉恨,她的身上似乎每一分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处,美得动人。
老旧的被子盖在身上,遮住了她瘦弱的身体。她虽然瞧起来苍白虚弱极了,但那双墨黑眸子,仍旧是亮亮的,似乎没有被眼前的困境拭进一丝阴霾。
嬷嬷瞧她那瘦弱的模样,眼中都快蓄起泪来,这几日没人送东西来,攒着的食物都是省着吃的,虽然还剩几个干馒头,但公主也不舍得吃,说要留给他们。
幸宜怕嬷嬷又难过,左右看了两眼,见只有嬷嬷一人,又轻声问着想转移话题“小平子还没有回来吗。”
嬷嬷摇了摇头,心知小平子可能又被人拦住了。
但她没敢照实了告诉公主,就打了个呵呵“天冷,走不快,不过估计他也应该到了杏林那头了。”
幸宜轻轻点头,“那就好。”
嬷嬷不敢再多说,见幸宜被门隙里的风吹的往被子里缩了一下,忙放下纱帐。
“奴婢出去看看,公主再睡一会吧。”
纱帐里又传来了低低的咳嗽声,幸宜捂着唇,应了一声。
她想出门去给公主再拾掇几块木板,再修一修这门,也能尽量让幸宜不这么冷。
刚一出门,殿外便匆匆走进一个人来,嬷嬷眯着眼睛瞧了瞧,却感觉不大认识那人。
那人见了嬷嬷,赶快走了近来,问道“是卢嬷嬷吗。”
是个不认识的小太监,嬷嬷有些狐疑地应了一声。
“我家娘娘从前受过徐贵妃的恩惠,如今见到幸宜公主这般也着实心疼,就让奴才带来些银钱来,有了银钱,那些下面的人也好应付些。”
那小太监小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嬷嬷。
嬷嬷不敢接,忙后退一步“奴婢可不敢收。”
那小太监硬是塞了给她,嘴里还念叨着“你嬷嬷能饿着,可是公主殿下能饿着吗,你看这殿里冷的,连个炭盆都没有。”
想到还在内室里挨冷挨饿的幸宜,嬷嬷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下了那个小包袱。
见嬷嬷接下,那小太监才笑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这个偏僻荒凉的静扬宫。
嬷嬷觉得这包袱烫手,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确实有着许多金元宝和银元宝,这数量之多,让嬷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心中有疑惑,哪位妃子敢在皇后眼皮子底下给幸宜公主送这些东西,就算是以前受惠过贵妃娘娘的,现在也不敢如此吧。
她端着着包袱走回内室,见幸宜正闭着眼睛歇息着,小声喊了她一声“公主,方才有个小太监说奉自家娘娘的命令,送了个包袱来,里面全是元宝。”
歇息着的幸宜睁开杏眼,她微撑着做起来,听了嬷嬷的话感觉有些不对劲,忙让嬷嬷把包袱拿来。
那包袱沉甸甸的,放在床上,那以前她不甚稀罕的黄白之物,如今瞧起来也是极为珍贵的物甚。
她拿起一个金元宝,把刻字的底面朝上,只看了一眼,便失了声。
嬷嬷瞧她脸色不对劲,忙问道“公主,怎么了?”
幸宜不说话,良久才转过头来,额上渗着冷汗,长翘的睫毛微垂,“这是皇后娘娘私库里的金银。”
她有些无力地放下手来,手中的金元宝滚落到一边。
嬷嬷大骇,连忙把那小包袱又包起来,“公主,我这就拿去扔了。”
瘦小的手掌搭在嬷嬷的手上,幸宜的声音轻又有着决绝“别去了嬷嬷,皇后娘娘非要置我于死地,我能躲多久呢。”
“可是公主,您已经重病缠身,独自待在这个偏冷的静扬宫里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嬷嬷声嘶力竭,她已经压抑不了自己的怒火了。
幸宜叹气,“皇后恨极了我的母妃,自然也恨极了与母妃有八分相像的我。”
她的母妃徐贵妃曾经是这后宫里最受宠的人,珠宝字画、番邦进贡,哪一样不是先到贵妃宫里才到别处的。
盛宠极时,连皇后都要排在徐贵妃的后头。
只因贵妃,实在是长得太美了,这天下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放在徐贵妃身上,也不足以形容她半分,这后宫众人加起来也不及一个徐贵妃。
若不是皇后母家势大,可能皇后这个位子也要换人来坐了,所以皇后怎么能不恨极了徐贵妃,她明明才是皇后,在宫人眼中却不及一个贵妃来得尊贵。
后来皇后生下了太子,中宫的地位才有了些许提升。
又过几年,徐贵妃有孕,然而生育之时被人在产房暗害,生下幸宜就噎了气。
皇后对外说时,都说是幸宜克母,一生下来就克死了徐贵妃。
皇帝失去了最爱的女人,悲痛欲绝,也不欲再见到幸宜,但不也想亏待最爱的女人的骨血,所以幸宜也算是在娇养中长大,只是从小就没怎么能见到父皇。
皇帝也没给这个女儿取名,幸宜这名字,还是徐贵妃在怀胎时就想好的,徐贵妃希望她的女儿能有幸,无论是幸福还是幸运。
可惜后来,却都变成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