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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王撼 1 1. ...

  •   1.

      “老不死的!你终于回来了!”

      火红的影子从天而降,采药归来的杜卓刚踏入客栈大门,便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扑了满怀。

      他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药篓一歪,些许草药掉落出来,零零散散洒落在地。

      他低头,怀中小狐正瑟瑟发抖,九条尾巴紧紧裹着身子,像一团被山雨淋透的火,连耳尖都蔫蔫地垂着。

      杜卓眉头微蹙,九尾狐尊十万年道行被压制,真身尽显,还抖成这副惊惧模样,显然是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这黄泉之中又有什么厉害人物,有着足以碾压狐尊的实力?

      他抬手顺着她脊背缓缓抚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力道:“这是怎么回事?天上那位来了?他欺负你了?”

      “呜呜呜!” 小狐把脑袋往他怀里死命拱着,声音急切又委屈,素来横行三界的青丘狐祖,此刻竟像受了惊的幼崽般哭闹耍赖。

      “家里来了只好凶的鬼!一身霸道的紫气,逼得本尊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啦!你……你快去把他赶走呀!”

      杜卓没再说话。

      他抬眼,望向竹舍深处。

      那里,正漫出一股凛然浩荡的威压。

      它不似仙门的清灵圣洁,却至纯至刚;不似妖族的桀骜张扬,却有着统御万灵的霸道;不似厉鬼的阴寒怨毒,更非魔族的凶戾暴虐。

      那是人间帝王独有的紫金龙气,是镇护山河、生杀予夺皆出一言的天子威仪,是受天地认可的人皇帝息。

      至刚至阳,浩荡无匹。

      一息漫出,便压得满院竹影静滞,连周遭的风都敛了声息。

      像整座天穹沉沉坠下,压在竹梢上,压在瓦檐上,沉甸甸堵在人心口,连魂魄都跟着发颤。

      清风拂面,暖阳高挂,今日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杜卓采药归来,原想捣制些有助化形的药丸,给清挽那些狐子狐孙送去。

      毕竟,拐走了人家的老祖,总得关照下后辈。

      可这客栈里,却莫名的有些压抑。

      只因,他眼前这位大人物。

      男人身着玄色斗篷,身量颀长,脊背挺拔,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颓唐。墨发整束于玉冠之中,自鬓边勾勒而上的几缕银丝,嵌在浓墨般的发丝间,似敛尽了半生沧桑与孤寒。

      可单是这样一个背影,便觉眼前人必是贵不可言。

      他正背对着杜卓,立在竹舍院中的清池畔,垂眸望着池面,似是出了神。

      杜卓缓步上前,在他身后七步之遥站定,而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垂首道:“杜卓参见陛下。”

      那人未曾回头,只定定望着眼前的清池。

      池水澄澈见底,如一方打磨无痕的琉璃镜。里面倒映着高天流云、岸畔的翠竹青草;倒映着男人玄色长袍上腾跃的五爪金龙,也映着那株破水而生的金花,金光粲然,灼灼入目。

      这方清池还是旧日模样,只是池中原先的青莲,已被一株奇异金花取而代之。花分四瓣,瓣瓣纯金,无枝无叶,就那样凭空浮于水面,除却花瓣上流转的璀璨金光,再无半分出奇之处,竟是株再寻常不过的小花。

      杜卓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一动未动。

      那股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裹挟着浩荡无匹的紫金龙气,连他都不由得心生折服。

      不知何时,杜挽已悄无声息跟到了他身后。

      她勉强化回了人形,却依旧被帝威压得脸色煞白,鼻尖凝着一层细密的冷汗,素来娇艳灵动的面容上,此刻褪尽了所有娇俏鲜活,只剩下入骨的惊惧与难掩的警惕。她指尖死死攥着杜卓的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秋风里的残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杜卓侧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个眼神,杜挽便如蒙大赦般,转身仓皇逃开。

      朱红裙摆扫过院中齐整青草,转瞬踏上游廊台阶,竹帘轻晃间,人已彻底没入堂内的阴影之中,转瞬便归于沉寂,再无半分动静。。

      那抹鲜活的艳色彻底消失后,整座竹舍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只剩满院化不开的沉凝与压抑。

      杜卓心中苦笑。

      他总算是彻底明白,那位冥主大人,为何要把这尊烫手的大佛,往自己这儿送了。

      池边那人始终未曾转身,更未看杜卓一眼,只凝望着池中那朵奇异的金色花朵出神。良久良久,方才悠悠开了口,声音暗哑沉郁,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倦怠:“池中这花,怎生得如此怪异?”

      杜卓上前半步,微微弯腰,拱手答道:“启禀陛下,此花名为帝王花。”

      “帝王花?” 男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道,“孤临御天下,竟从未听闻世间还有这样的花。”

      “回禀陛下,这花天地间仅此一株,不为旁人,只为陛下而生。”

      男人闻言,终于缓缓侧过了头,却只露出半张轮廓冷硬的侧脸。

      轮廓深邃凌厉,眉峰如刀,鼻梁高挺,薄唇轻抿线条冷硬,是意料之中的、带着天家威仪的凛冽,不容侵犯的俊美。

      可那双眼睛,却是空茫如死寂一般的无神,像一口干涸了千年的古井,什么也映不出来。

      “因孤而生?” 他薄唇轻启,声线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陛下容禀。” 杜卓躬身垂首,声音不疾不徐,沉稳有度。

      “此池名问心,这池中之水,引自九天星河,如那星河仙子所酿之星酒一般,能映照万物本相,破除一切虚妄。前几日,一位品行高洁的君子造访,这池中所凝,便是一株青莲。”

      “哦?”

      男人轻呵一声,语气里漫上一丝似有若无的玩味,却依旧淡得掀不起半分波澜。

      “如此说来,这帝王花,倒是比青莲‘气派’得多。”

      他刻意咬重了 “气派” 二字。似嘲非嘲,落在沉凝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只因那株四瓣金葩,除却通体鎏金,着实太过平凡普通,完全担不起这 “气派” 二字。

      然圣人有云,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杜卓心中暗觉有趣,忍不住轻笑一声:“陛下竟不惊讶?”

      闻言,男人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面迎上杜卓的目光。

      那双空茫如千年枯井的眼,不带半分波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字字沉定:“孤,为何要惊讶。”

      “孤纵然被人欺瞒一世,也不至愚昧无知、目光短浅。”

      杜卓连忙垂首躬身:“…… 杜卓惶恐。”

      “惶恐什么?”男人收回目光,重新凝眸望向池中那朵浮水的金花,语气平淡无波:“你既能引九天星河之水入这黄泉地界,想来你上面有人的传闻,也并非虚言。”

      杜卓:“……”

      他站在原地,面上依旧维持着滴水不漏的恭谨,内心早已忍不住扶额长叹 —— 这 “上面有人” 四字,听着怎的这般怪异。

      杜卓轻叹一声,微一沉吟,低声道:“我与那位,真真只有一面之缘。”

      “无妨。”

      男人淡淡开口,“这是你的竹舍,本就是孤叨扰了。”

      话里的疏离与分寸,已是再明显不过。

      杜卓无奈苦笑:“礼不可废。只是……”他顿了顿,又恭声道:“陛下乃人皇地君,纵是入了这黄泉之境,亦是万尊之魄。断无屈尊叨扰之说。”

      “什么人皇地君。”男人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不过都是生前事罢了。”

      “这……”杜卓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人皇本是天道钦定,便是生死轮回也是无法更改的。

      眼前这位当真是半点自知之明都无,能逼的那位狐尊大人连人形都难以维持,又岂是普通的人间帝王?

      “莫再纠结于此。”男人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双空茫的眸子又淡淡地扫了一眼杜卓。“杜公子该是清楚,那位冥主,送孤来此的目的吧。”

      杜卓颔首:“陛下……守在忘川河畔,不肯入轮回。”

      “入不得。”男人开口,声线里第一次褪去了先前的淡漠,添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怅然。“他走的比孤早,想来已然入了轮回,孤……不想再与他错过。”

      杜卓微怔,垂着的眼蓦地抬起。

      先前一直紧绷的肩背,竟骤然松了几分。再次开口时,神情与态度已和先前截然不同。

      那番发自本心的尊敬仍在,没了步步谨慎,字字斟酌的拘束,反倒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与敞亮。再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俯首回话,而是平等而立的淡然坦荡,他缓声道:“陛下身份尊贵,可怜那奈何桥边排队往生的鬼魂,怕是根本承受不住陛下的龙威。”

      男人神情一顿,半晌,才缓缓侧过头。

      那双空茫如枯井一般映不出一丝生机的眸子,竟破天荒地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满院的寂静里,他定定望着杜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那…… 也会伤及他吗?”

      杜卓却并未接他这句问话,只将话锋一转,轻飘飘地问道:“陛下可知,我这院中有只小狐。”

      男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客栈大门后,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正缩在竹帘后的阴影里,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两只狐耳蔫蔫地耷拉着,隐约可见阴影里,数条蓬松的火红狐尾因极度紧张,正极力蜷起想要裹住自己的身子,模样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又藏着掩不住的怯意。

      男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那抹极淡的弧度,瞬间柔化了他冷硬的轮廓,声线里也添了一丝微不可闻的柔和:“它似乎很不喜孤。孤一来,它便躲得不见踪影。”

      杜卓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它不是不喜陛下。只是陛下身上的紫气过于霸道,哪怕您已然有所收敛,依旧不是它能承受的,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男人眉峰微挑,语气里带了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哦?原来是只小妖?”

      杜卓闻言,却只是平静笑道,“陛下口中的这只小妖,乃是青丘狐祖。论道行,至少已有十万年。”

      话音落下,满院俱寂。男人看着那只缩在门后的红狐,眸色沉沉,骤然沉默。

      杜卓又缓缓开口,面露恰到好处的沉痛,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想来如今的冥主,定然是头疼万分。人皇入世,本当福泽天下,陛下身负重任,却在这黄泉逗留不去……”

      “轮回之后,可还有他?”男人却好似看清了他的伎俩,只是平静地打断了他。

      杜卓顿了顿,终究还是如实答道:“陛下与那人尘缘已了,来生自是……”

      “那便是了。”

      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池边拂过的微风,却又重得像千钧铁锤,狠狠砸在杜卓的心上,震得人胸口发闷。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池心那朵四瓣金花上,空茫的眸子里,只剩那一点深入骨髓的执念,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又浸着深入魂灵的执拗: “既是来生无缘,孤便在此等他。他走得比孤早,比孤先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孤总归是追不上他了。那…… 便等着他吧。”

      杜卓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挺拔,却颓废。

      尊贵,却孤独。

      一身紫气浩荡威严,压得整个黄泉都为之颤抖,可他说出 “那便等着他吧” 那句话时,声音里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仪,没有半分君临天下的霸气。

      只有一个普通人,最平凡也最磨人的情绪 —— 不甘。

      只是……

      杜卓微微眯起了眼,鼻尖极轻地翕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

      思念。

      悔恨。

      遗憾。

      是沉在骨血里的执念,极重、极浓,钻心蚀骨,纵经轮回,亦难消弭。

      可眼前之人,是昔年一统天启、定法立本,创下千秋功绩的始皇帝轩辕璟。

      更是天道钦定、烙印神魂的人皇地君。

      唉……

      真真是难办啊。

      2.

      传说,天地有四君。

      天君、地君、妖君、魔君,本该与天地同生。

      然千万年光阴流转,地君与妖君始终未曾降世。直到神祖陨落后的第十万年,地君与妖君,竟毫无预兆的于一方小世界中觉醒飞升,而那处小世界,正是盛天皇族所属的天启界。

      而这位应劫降世的地君,便是诞生于盛天皇族的第十七任帝王 —— 轩辕璟。

      正是眼前这位守在忘川不肯入轮回的男人。

      昔年一场战乱,盛天龙脉被毁。

      一朝国运崩塌,山河飘摇。

      轩辕皇室素来恪守帝后一心,皇嗣本就单薄,经此一劫,子孙寿数尽受其影响、凋零难支。

      尧帝临终托孤,国师玥清澜自此亲掌朝政。

      盛天接连两任帝王,皆由他一手教养、扶立登基,而他,也因此被世人诟病,背负了千古骂名。

      这……其实是个非常狗血的故事。

      天下人都道盛天国师玥清澜狼子野心,把持朝政、独断专行,不过是想扶立一个傀儡幼帝,将盛天江山握于掌心。

      可无人知晓,这数十载朝堂风雨里,他暗中谋划无数,步步为营,为两任帝王呕心沥血。

      到头来,他竟将自己也化作了一枚为小皇帝铺路的棋子。最终,惨死于小皇帝的大婚之夜。

      据说,还是死于小皇帝的婚床之上,乱箭穿心,血浸红罗。

      死后更被曝尸城楼,任世人掷石辱骂、百般唾弃,落得个千古奸佞的妖道污名。

      直至垂暮之年,轩辕璟抚今追昔,方在整理先皇后遗物时忆起昔日宿敌。而后,竟在玥清澜所剩无几的遗物中翻得一纸手札,窥见了几分当年被刻意尘封的真相。若非这一纸手札,他怕是至死都无从知晓,那位被他恨之入骨、视作奸佞的妖道,曾为他倾尽了一生。

      也正因这迟来的真相,才有了眼前这位黄泉逗留、不肯入轮回的光景。

      只是……

      人间帝王,多半皆是上界仙神下凡历劫,渡完尘缘便归位天界。

      而眼前这位,却绝非如此。

      他是天道钦定的人皇,只因些许缘由,几番转世皆未能觉醒本源,竟致使人族气运,隐隐有了衰败之相。

      是以,才有了应劫之人入世,引地君归位,重聚人间气运。

      人皇镇守世间,顺应道法自然,常以轮回之法入世,寿元绵长,本就不是人间那些朝生暮死的帝王所能相提并论。

      据说,成就飞升人皇的那一世终了,他也曾淡然接受命数、平静的开启新的轮回,一心修补人族气运,对凡尘俗世未有过半分执念。

      可谁曾想,他此番轮回竟只得了短短十数载,又几乎是前脚蹬腿,后脚就跑来地府蹲守,说什么也要与那位国师再见一面不可。

      可偏生那玥清澜,也不是普通的凡人。

      他是人皇应劫之人,偏又修得一身仙道。

      为盛天皇族倾尽所有,最终落得个身死魂消、灰飞烟灭的结局。

      这般模样,又何来来世可言?

      纵使魂魄侥幸尚存,既已踏过奈何桥、饮尽孟婆汤,前尘旧事皆忘,也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

      便是真能再见,又能如何?

      他大抵已是穷尽心力,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直至走投无路,才会抛下人皇的所有体面,做出这般荒谬之举,甚至带了几分近乎孩童的无理取闹。

      这一场迟来千年的悔悟,直杀得冥主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求放过不成的冥主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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