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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青莲君子 传说,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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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黄泉是一条望不见边际的漫漫长路。魂魄需凭离世之时那最后一口阳气支撑,方能走过此路,抵达奈何。
而心怀执念者,则会被黄泉鬼气缠噬,最终迷失于深渊之中,永世不得往生。
——直至魂飞魄散。
黄泉客栈,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安歇之所。
主人杜卓,超脱三界,不入六道。非仙、非魔、非妖、非鬼。非生非死,不灭不散。
他前尘尽断,不知来处,亦无归处。
唯有一火狐相伴左右。
他以执念为食,渡飘零孤魂往生。
然则,渡人者,终不自渡。
第一章青莲君子
一、
轰隆——
惊雷自天际滚过,像是要把苍穹撕开一道口子。
滂沱大雨之中,裹挟着不知自何处飘来的花瓣。
雨雾朦胧,一片翠竹若隐若现。
泥泞的地上,一个个水洼倒映着绿意,几分生机之下,隐隐透着阴郁。
花瓣落入泥泞,旋即被雨水打透,贴着地面,再无人问津。
正前方,雾气缭绕。
那雾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掩住那一片翠竹中的蜿蜒小径。
雨夜中,赶路的青年蓦地停下脚步。
他背着书笈,那书笈极大,压得他本就清瘦的脊背微微佝偻。雨水顺着书笈边缘淌下,浸透了青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前方。
——那是一座竹制的小院。
竹栏围院,两层屋舍静立其间。廊柱之间,悬着几只白灯笼,透出融融的暖光。
栏是寻常竹栏,院也是寻常小院。可在这滂沱大雨里,在漫天飞花中,偏偏生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来。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下,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他空洞着眸子,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隔着大敞的门扉,院中之景几乎一览无余。
他看见游廊边有一方小池,池水粼粼,清澈见底。
水中唯有一株青莲,遗世而独立。
雨水打在莲叶上,顺着叶脉滑落池中,溅起细碎的涟漪。
池旁还有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局未完的棋局——只是胜负已分。
“这……”
——莫不是什么世外高人的隐居之所?
这念头只在心间转了转,便被他压了下去。
青年低头,无神的眸似在端详着泥泞中自己的倒影。
水洼浑浊不堪,面容难辨,唯见模糊人形,后背高耸如峰,似负千钧之重。
少顷,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竹舍。
而后,他面向那扇大敞的门,深深一揖,声音谦和有礼,表情却是木然的:
“在下赶路数日,又遇大雨路难,恳请主人家收容。”
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吞没大半。
他维持着恭敬的姿态,等了等,正欲再开口,却见竹舍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
潋滟的红纱曳地。
随之而来的,是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
那是一名容貌极艳的少女。
一袭朱红轻纱,衬得肌肤胜雪。头上梳着两团圆润发髻,系着同色锦带,一张小脸娇俏灵动。
周身缀满璀璨金饰,额间松松绕一圈细金链,正中垂着一枚泪滴形红宝石,殷红一点,恰好落在眉心。她腰间亦缠着几圈金链,缀满细碎金铃,每一步轻移,便脆响成串,清越悦耳。
一身珠光宝气,却半点不显艳俗,反倒把她衬得愈发娇贵可爱,像是千娇万宠养大的小公主,明媚张扬,自带锋芒。
她撑开一柄绘着鲜红彼岸花的油纸伞,踏入雨幕。
那抹灼眼艳色,在灰蒙蒙的雨雾中格外醒目。
三两步踏上台阶,她停在大门前,微微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门外青年。
那背负巨大书芨的青年瞧着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虽被冷雨浇透,狼狈至极,然一身清骨未折,仍持谦谦君子之温雅姿态,只是那双眼睛,空茫死寂,半点活人该有的神采也无。
片刻后,她眼尾弯起,粲然一笑。
“公子,里边请吧。”
她的声音清脆好听,如她身上的铃音一般。
“屋里正好空着一间客房。公子大可好好休息一番,再行上路。”
——
身后,大雨如注。
花瓣被雨水打落,铺了一地残红。
二、
雨是在三日后的清晨停的。
晨光乍破云层时,门前石阶上的积水还映着天光。雾气渐薄,一缕缕地从竹梢间退去,像是不甘离去的夜。
雾气退尽时,门楣上的牌匾便露了出来。
——先前被雨雾笼着,竟无人注意到它的存在。此刻它静静地悬在那里,黑底的木匾,朱砂色的四个字,被雨水洗过,愈发鲜亮:
黄泉客栈。
字迹工工整整,甚至称得上娟秀,像是女子手笔,没有半分凌厉。似被晨光浸透的暖玉,温润生泽。
阳光铺满大地时,沉寂于二楼客房三日的男人,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陆瑾然推开窗,暖阳倾泻而入,落了他满肩。
暖意丝丝缕缕融进骨血,他静静地立在窗前,久久未动,双眸沉寂如无波的死水,映不出一丝光亮。
此时的陆瑾然是茫然的。
他不知自己如何来到此处,更不知要去往何处。
说不清自己走了多远,也记不得走了多久。
却清晰地知道,这一路,没有日月更替,没有四季流转,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一片死寂,以及望不到尽头的漆黑。
而他,始终背着那副沉重的书笈,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麻木地迈着步子,书笈沉沉地压在脊背,仿佛驮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可他从不敢放下。
他只觉自己背负之物珍重异常——不论如何,都万万不能舍弃。
他走了太久太久,身躯本该疲惫到极致,却偏生无半分倦意。
在这漫长的路途里,他唯一能真切感知的,唯有那刻入骨血的“沉”,如影随形,是书笈坠在背上,挥之不去的沉重。
直到踏入这方竹舍,他才得了这难得的松懈——似是贯穿骨肉、缠缚灵魂的枷锁,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三日来,他未曾踏出房门半步,大半时光都昏昏沉沉地睡着。
便是醒着的时候,也似处于某种囫囵的封闭状态,或躺卧在竹床上,怔怔望着屋梁,或注视着床边靠墙摆放的巨大书笈,一言不发。
收留他的红衣少女,除却初时为他寻来一身新衣,只是简单的一袭青衣,裁制简约,穿在身上却格外舒适合身。此后每日都会送来一碗剥好的莲米、一壶热茶,佐几碟清粥小菜。她从不多问半句,只在进门之前轻叩窗沿三下,不论他回应与否,只是安安静静地来,又安安静静地去。
而他,三日闭门不出,不曾向主人家问好,亦不曾向主人家道谢。
他读圣贤书,一生克己复礼,本不该如此。
可那少女似是全然不在意,就这般安安静静、不言不语地照料了他三日。
虽算不得无微不至,却是他行至这片无边黑暗以来,触碰到的唯一一点温软光亮。
他在混沌中逐渐找回意识。
而后,便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恍惚着,推开了房间的窗户。
他那僵硬了不知多久的脑子,此刻终于缓缓转动,开始试着思考。
他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可思绪总在掠过那书笈的瞬间,一闪而逝。
他清楚地知道,在遇上那场惊雷暴雨之前,在走入这片翠竹之前,在踏进这方竹舍、被那少女收留之前,他不过是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天地空茫,心湖死寂,还有那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空洞的目光掠过屋内陈设,客房虽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竹桌、竹椅、竹床,处处透着清简淡然之韵。
那竹床很硬,卧在其上,却让他莫名觉得安稳。
窗外是大片竹林,雨后新竹翠色欲滴,鸟雀在枝头跳跃,振翅间,便抖落一串晶莹水珠,坠向地面。暖融融的阳光裹着周身,鼻尖萦绕着竹香与湿润水汽交织的清冽气息。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般真切地感受过周遭的一切了。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失去了所有感知,久到已然忘记了鲜活的感觉是何模样,久到将这份麻木失感,当成了本该有的常态。
心底空茫一片,却又莫名涌上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在胸腔里轻轻荡开。
心底总有一道模糊的声音,一遍遍催着他继续赶路,莫要停留。
可他,偏偏半分也不想离开这方竹舍。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心微蹙。
愁容漫上眉梢,空洞无神的双眸似也泛起一丝波澜。
——这般失礼,怎生是好。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静静地、好好地看一看眼前的风景了。
——好想,再在此处逗留几日。
——可…… 主人家,会应允吗?
这缕刚生出的、带着些许生气的念头,转瞬即逝。他眼中刚染上的一点微光褪去,再次回归一片空洞。
陆瑾然垂下眼睑,长睫轻颤,眸底是死水般的无神。
他转过身,衣衫再次没入屋内的阴影,那扇刚推开的窗,又一次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外的所有光亮。
清风拂过,暖日依旧。
楼下,池中青莲凝着晨露,宛若垂泪。
游廊边,明媚娇艳的少女随意斜坐,一双白皙如玉的足轻轻晃荡着垂落,正望着池里那株青莲,微微瘪着唇,似有几分娇嗔的不满。
忽有一人落坐她身侧,素白衣衫层层叠叠垂落,随身形轻沉漫过廊沿,阳光斜洒下来,衣料间缕缕银丝绣纹在光影的浮沉间若隐若现。
黑发垂落肩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递过一碗剥好的莲米。
少女抬手随意接过,抓起一把便毫无形象地塞入口中咀嚼,口齿不清地嘟囔:“那位陆公子,可真无趣。”
身旁人低低轻笑,声音低沉温润,如玉石相击:“黄泉之中,何来有趣之人。若当真腻了,何不回你的青丘去做你的狐尊大人,一呼百应,岂不快哉。”
少女闻言,冷冷地睨他一眼,娇声嗔道:“千年之期还未到,你这老不死的,别想赶我走。”
——
三、
陆瑾然再次踏出那间客房时,已是晚霞漫天,橘红与胭粉交织的霞光,铺满了整座竹舍。
他站在二楼的游廊,扶着竹栏俯瞰小院,正好能看见那院中那一汪小池,如那雨夜中所见一般,并无太大区别,池水依旧清洌澄澈。
那株遗世独立的青莲,在经历过暴雨的摧折后,依旧挺立。
晚风拂过竹梢,带起泠泠琴音,蓦地传入耳中。
清越婉转,绕梁不绝。
陆瑾然本就因青莲而有了几分色彩的空洞眸子,蓦地一缩。
似被这琴音,勾住了一丝心神。
他不由自主地抬脚,走向廊道尽头的阶梯。
青衫被晚风撩起一角,足下木阶轻响,步履虽缓却无半分犹疑,仿佛那琴音生了无形的线,正牵引着他。
绕过阶梯游廊,走过正厅大门,便见尽头,几乎融入绚丽晚霞的两道身影。
红衣少女斜倚廊柱坐在游廊边,怀里捧着一只白瓷大碗,碗中盛着粒粒莹白的莲米。她自顾抓了一把塞入口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又捻起一颗递向身侧人。
那人一袭素衣,乌发披散,身形纤细修长,正倚柱而立。二人一站一坐,她自是够不着的,便抬着手,眼梢带嗔地瞪着,少顷,那人终是无奈轻叹,微微弯腰低头,含住了那颗莲子。
只瞧得一个侧面,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半掩玉容,唯余一缕清冷出尘之感萦绕不散。
霎时,红衣少女眉眼弯成两弯月牙,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瑾然脚步微顿,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番。心底暗自忖度 —— 这竹舍的主人竟是两位姑娘,自己这般贸然而来,会不会唐突?
他兀自回想连日来的叨扰,只觉怕是给两位姑娘添了不少麻烦,满心皆是自责,竟未察觉,那位素衣“女子”早已回眸,向他望来。
下一刻,一道清脆的声音便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陆公子醒啦!”
正是那日收留他的红衣少女。
陆瑾然抬眼,便见那素衣 “女子” 正对自己微笑颔首。
那人眉目清隽,宛若高山覆雪,清洌圣洁,眉峰微扬间却藏着几分睥睨尘嚣的桀骜,本是锋锐凛然的长相,笑时却漾开一抹温润,如清风拂面、暖阳融雪,叫人无端便觉心安,周身俱暖。
“陆公子快来看,那边有只白仙儿正和灰仙儿抢食呢!”
陆瑾然一怔,心底忽地腾起一丝莫名的怪异,却又转瞬即逝,寻不到半分踪迹。他面露不解,睁着一双无神的眼,喃喃低语:“白仙…… 灰仙?”
“嗯,便是那只大灰老鼠。”杜挽随口应着,话音未落,那边红果枝已是晃悠悠颤个不停,白仙与灰仙争得难解难分,枝间晨露簌簌落了满地。
只是陆瑾然还未走近,那两道小巧的身影便已窜入林间,双双没了踪迹。
他敛了神,恭谨地走向二人,深深作了一揖。
少女面露失落,鼓了鼓腮,似是对他这般温吞拘谨的模样甚是不满,嘟囔道:“陆公子真无趣……”
那素衣之人闻言低低轻笑,陆瑾然身形一滞,再次怔住。
这声音……清越低沉,分明不是女子的嗓音。
他这才恍然惊觉,眼前之人哪里是什么姑娘!分明是一名男子。
“小妹顽皮,陆公子请勿见怪。”他的声音低沉却轻柔,如他的笑容一般,温暖和煦。“在下杜卓,是这间客栈的主人。这位是小妹,杜挽。”
陆瑾然错愕抬首:“客栈?”
杜卓闻言,再次轻笑。
“是的,正经客栈,前些日子出了远门,原是叫小妹关门歇业几日,哪知小妹偷懒……”
陆瑾然慌忙躬身欲再行礼:“是在下叨扰了。”
杜卓抬手轻阻了他的动作,温声道:“本就是做生意的地方,岂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倒是我这小妹,平素骄纵惯了,怕是怠慢了公子。”
“不,从未怠慢。反倒是在下失礼了。不、不知房费几何,在下……” 陆瑾然连忙开口,话语间满是局促。
杜卓失笑,抬手轻打断他:“陆公子不必如此拘谨,是小店待客不周。若公子不嫌弃,便当交个朋友,多留几日,让卓某略尽地主之谊。”
陆瑾然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眸,有一瞬失神。
那目光如深潭,似能洞穿世间万象。他只觉自己如立深渊之侧,被这目光轻轻一扫,便无半分隐秘可藏。
可他本也无甚可藏。
他垂下眼睫,再次拱手作揖,声音清和:“陆某求之不得。”
杜卓弯了弯眼,笑意温软,轻声道:“陆公子可是有事想问?”
陆瑾然又是一怔,抬首直视着他,眼底凝着几分不解。
眼前人依旧浅浅笑,那笑意淡若晚风拂竹,却不知为何,竟悄然拂去陆瑾然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而后,他忽地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廊柱与竹影,终是在杜挽所靠廊柱的另一侧游廊边,望见了一张静静摆放的古琴。
他凝着那琴,轻声开口:“请问公子,刚刚…… 可是令妹在抚琴?”
“哈?”
杜卓尚未应声,一旁的杜挽已然率先表达不满。
“此等媚上讨好之为,岂能出自本——”
啪嗒——
话没说完,脑门上已然硬挨了一记脑瓜嘣。
杜挽捂着额头哼哼唧唧,委屈巴巴地看向依旧笑容温柔的杜卓,软着嗓子嘟囔:“我错了嘛……”
陆瑾然怔怔地望着二人这般鲜活的互动,心神微晃,耳边随即传来杜卓温润的嗓音。
“此曲名为《广陵散》。陆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晚风骤起,竹影簌簌作响,晚霞漫染天际,朱红轻纱与素色衣袂在风中共舞,翩然若飞。少女眉头轻蹙,凝眸望向身侧的杜卓。
陆瑾然空洞无神的眼,似在瞬间爬满猩红。
一行血泪悄然滑落,他却浑然未觉。
池中青莲仿若有感,随风轻颤,花瓣尖那滴将坠未坠的凝露,倏然坠落。
一声轻响,清涟乍起。
——
四、
日子就这样慢了下来。
那一日血泪潸然的模样,仿佛从未在这竹舍发生过一般。
杜卓擅琴,那日勾得他失了神的《广陵散》,便是他所奏。
月光如水,铺满小院。池中青莲静静开着,映着月色,愈发清绝。
杜卓又抚琴。
琴音袅袅,如丝如缕,在夜色中悠悠飘散。陆瑾然倚着栏杆,闭目聆听,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不,没有很久以前。
他睁开眼,望向夜空。
他没有很久以前。
他只有现在。
杜挽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陆公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陆瑾然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
杜挽眨眨眼,似乎想再问,却被琴音打断了。
那琴音忽然转了调子,从清冷转为温润,像春水漫过堤岸,像暖阳融了残雪。
杜挽不再追问,只是抱起酒坛,轻声嘟囔了句“无趣”,便倚着廊柱,仰头望向星空,一颗一颗地数着,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陆瑾然凝视着她的睡颜,唯恐夜露微凉侵扰了她,便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取来一件素色外衫——那衣料触感清润,分明是杜卓平日里常穿的样式。
忽地惊觉不妥,又转头看向抚琴的杜卓。
月光如水,轻轻洒落在杜卓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他微微垂着眼,专注地抚琴,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令人心醉。
那一刹那,陆瑾然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很想,一直一直留在这里。
琴音断时,陆瑾然已是泪流满面。
杜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催不问,直至他哑着嗓子艰难开口:“卓兄这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话到嘴边,却终究不知该如何言说。
杜卓只是淡淡一笑,抬手将琴轻轻推到一旁,温声岔开了话头。
“明日可想去山中走走?”
陆瑾然怔愣了许久,才重重颔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意,却多了几分松动的柔和。
仿佛心底某道尘封已久的门被悄然开启,往后的日子,只觉豁然开朗,一片清明。
他似撞进了世外桃源,人间仙境亦不过如此。
在这片被竹影与清风包裹的天地里,陆瑾然见识了此生从未触及过的鲜活与辽阔。
杜卓懂得极多,闲来便带他上山采药,山间草木的药理用法,皆会细细讲与他听;他亦懂武,于山林河溪间捕鱼狩猎,总能轻易寻得鲜食,让陆瑾然尝遍山野间的清甜滋味。
他会带他轻松翻过悬崖云海,并肩立在山石峭壁的枝桠上看旭日东升、晚霞染天,看仙雾绕山、星月垂野;也会在满月之夜,摆酒于游廊,抚琴酌酒,与他行酒令、话天地。
二人称兄道弟,相见恨晚,日子过得惬意安然,竟让陆瑾然忘了来时的雨,也忘了心底那层沉沉的麻木。
那一日,三人轻装入山。
山涧间溪水潺湲绕石,清泠泠漫过嶙峋奇石,不知名的野花簇簇拥拥沿着溪岸铺展,晕开一片烂漫的浅粉淡紫。三人寻得一方平整青石落座,闲看溪中锦鳞悠游,流水漱石,抬眸便是远山含黛,云影轻移,天地间只剩清宁。
杜挽不知从何处摸出一酒坛,配着三只素白瓷杯,眉眼弯弯地凑到陆瑾然跟前。
“公子尝尝!” 她献宝似的满斟一杯,推到他面前。
“是我用这山里的野果酿的,藏了好些时日呢!”
陆瑾然抬手接过,杯沿触唇浅尝一口,清甜的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在舌尖漾开,酒力极浅,倒像是把整座山林的清风与朝露都揉进了酒液里,清润适口。“好酒。” 他真心赞道。
杜挽得意笑着,又兴冲冲地给杜卓斟了满满一杯。
杜卓抬手接过,指尖轻抵杯壁,却不喝,他只是端着杯子,目光落在远山深处。
陆瑾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层峦叠嶂漫向天际,翠色浓淡交织,远到尽头便融在朦胧的云气里,什么也看不清。
“卓兄在看什么?”
杜卓缓缓收回目光,眸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看风。”
陆瑾然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失笑,眉眼间的清寂尽数化开,只余山野间的悠然。
而那沉重的书笈,已然被遗忘在房间的角落,无人问津。
五、
山中无岁月。
陆瑾然推开房门时,融融暖阳便淌了满身。
他悠闲地伸了个懒腰,缓步倚在二楼竹栏上,目光轻悠悠落向楼下。
楼下小院中,杜挽正立在小池边,似对着池中央那株青莲嘟囔着什么,陆瑾然听不清,只觉眼前朝气蓬勃的少女甚是明媚耀眼。
她怀里照旧抱着那只大白瓷碗,依旧是大把的莲米,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娇俏又可爱。
陆瑾然望着那株亭亭玉立的青莲,忽然想起初来此处时,自己房中每日都会摆着的一碗莲米,清甜可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凝在那朵青莲上,神思微微恍惚。
须臾,他回过神,余光扫过房间角落,那片荫翳里凝着一团浑浊黑影,细看之下,正是那副曾被他背在肩上、视如珍宝的书笈。
心头蓦地涌起一股莫名的厌弃,恍若撞见了最不愿见的物事。紧接着,胸口骤然传来一阵闷痛,他蹙眉按住心口,指尖抵着衣衫,那痛感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好痛……
脑海中又响起那曲《广陵散》,琴音泠泠,勾着心底最深的沉郁,翻涌不休。
他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头,挺直脊背,迎着漫天暖阳深吸一口气。清润的草木气息混合着竹香,瞬间涌入肺腑,稍稍缓解了心口的疼痛。
再抬眼时,眸中已漾开浅浅笑意,他目光一遍遍抚过整座竹舍 —— 青竹绕院,莲池映日,游廊轻斜,还有池边那个娇俏的身影,每一处都鲜活温暖。他似要将这方天地的所有模样,都深深刻进心底,妥帖收藏。
只是前路依旧茫茫,他说不清自己要去往何处,心底却似有个模糊的声音在牵引一般。
他隐隐觉着,他要去往一个地方——那是被世人称之为归途的地方。
六、
陆瑾然走了。
那日清晨,他推开房门,暖阳洒了满身。他照例走到竹栏前,看那片竹林,看那池,看那青莲。
看着看着,他忽然弯起唇角,眉眼间漾开一抹释然的笑。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心底豁然开朗,仿若拨开重重迷雾,终见朗朗天光。
他转身,余光扫过房间角落,那书笈依旧静静躺在那里,蒙着薄薄一层轻尘,像在无声等他再次背起,续上那段沉重的路途。
可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步履轻缓地推门而出,再无半分迟疑。
他寻遍了整座竹舍,游廊、莲池、琴台,处处都有往日的痕迹,却唯独不见杜卓的身影。
最后,他在竹栏外的竹荫下,找到了正弯腰挖笋的杜挽。少女指尖沾着泥土,竹篮搁在一旁,见他来,直起身憨憨地对着他傻笑,她腮帮子还沾了点泥星,少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憨态。
陆瑾然缓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姿态谦和如昔,却少了往日拘谨,多了几分坦荡从容。
杜挽鼓了鼓腮,竟没再嘟囔那句 “陆公子真无趣”,只是眨着灵动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眼底藏着几分不舍。
“公子要走了?” 她轻声问,声音里少了往日的清脆,多了点软糯。
“是。” 陆瑾然颔首,声音清和。
“不再留几日?”
陆瑾然先轻轻摇了摇头,又缓缓点了点头,而后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淡然笑意,温声道:“多谢收留,多谢款待。”
他转身,最后回望一眼竹舍,目光掠过杜挽的身影,终是落在她身后那扇大门的牌匾上 ,黑底朱砂,娟秀的四字赫然入目——黄泉客栈。
混沌尽散,他终于想起,自己要去哪里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脊背挺得笔直,背上轻飘飘的,再也不见那压弯了他背脊的夸张书笈。
此一行,再不回首,再不停歇……
亦再无可歇之地。
茫茫路,路茫茫,黄泉路上无归途。
——
陆瑾然走后,杜挽回到院中。
长廊尽头,杜卓竟赤着足倚在廊柱上赏莲,眉眼轻垂,目光落在池心那株青莲上,静谧得像融进了周遭的竹影清风里。他分明一直都在这里,方才陆瑾然寻遍竹舍,却始终未能见上一面。
杜挽几步走过去,随意在他身侧落座,而后干脆仰面躺倒,枕在他膝头,懒洋洋地跷起二郎腿,又随手端过杜卓身侧的一碗莲米,捧在腹间,一颗颗捻起往嘴里塞,吃得豪迈。
“陆公子怎就这般走了?”
杜卓轻笑一声:“执念散了,自是该上路了。”
她嚼着莲米,声音含糊,带着几分惋惜道:“本座竟未看出,他的执念为何。”
杜卓没有立刻应声,只缓缓伸出手,轻轻抚过杜挽的长发,指腹擦过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杜挽舒服地眯起眼,微微仰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像只被挠得惬意的小猫。就在这一瞬,她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光影流转间,红衣少女的模样转瞬消散,眨眼间化作一只火红的小狐,蜷在他的膝头。
小狐抖了抖蓬松的狐毛,动了动黑黑的鼻尖,抬眼用那双鎏金般的妖瞳望着杜卓,眸光灵动,却又藏着几分不解。
“老不死的,这陆瑾然,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彼时清风拂面,携着满院莲香,绕着廊柱,漫过竹影,在二人周身轻轻漾开,天地间唯余这一室温柔,万籁俱寂。
七、
陆瑾然是什么人?
江国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亦是风骨凛凛、以文臣之身死守家国的君子。
——
陆瑾然生于青花镇,本是寻常村户人家的孩子,一家三口皆是勤劳朴实的良善之辈,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幸福,怎料一场天灾骤然降临,将这一切尽数摧毁。
陆瑾然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他因不幸而早慧,性子沉稳,更因这份来之不易的恩情,格外懂得知恩图报。
一双手掌早早便磨出了厚茧,粗糙得不像同龄人的手,那是日日砍柴、挑水、干农活磨出来的痕迹 —— 村中邻里但凡有需,他总是义不容辞,跑前跑后从无半分推诿。
只因一次偶然,他在村头帮乡邻晒谷时,目光无意间扫向不远处的书舍,见几名学生正将书卷摊开晾晒,墨香淡淡飘来,他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艳羡。这模样恰好被青花镇唯一的教书先生瞧在眼里,先生寻了机会考校他几番,见他悟性极高,便温言夸了他一句 “天资不俗”。
从那以后,夜深人静时,他便挑灯苦学。
他言欲考取功名,以报村邻之恩。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中了状元。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他终于得偿所愿。
可金榜题名后,却未能衣锦还乡……
年轻的状元郎才华横溢品德高尚,深得帝心。
却在回乡的途中被天子急召回宫。
他一路平步,身居高位,一生克己复礼,即便深陷阴谋算计,玩弄权术。却始终不忘初心。
可惜,乱世将至,江国气数已尽,纵是他有回天之力,终究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他因何而死。” 小狐窝在他怀中,金瞳凝着几分沉郁,声音也比往日多了了几分沉重。
杜卓指尖轻捻着狐毛,目光望向远方叠嶂的青山,声线温润却藏着天地沉浮的淡然:“乾坤流转,万象更新,皆为天道……”
敌国大军压境,武将尽折,朝中一片散沙,逃的逃叛的叛。
国之将亡。
陆瑾然执意随驾出征……至此,一去不复返。
短短三年零七个月,他夙兴夜寐,殚精竭力,以一身文骨撑持危局,一心为国,万般为民。
可惜,天意难违。
“唉…… 他又何必呢。”杜挽轻叹。
世人总道人定胜天,殊不知,一切皆由天道所定。命数既定,争不来,亦求不得。
杜卓又道,声线温润,却藏着阅尽世间千帆的丝丝凉薄:“帝王战死,陆瑾然拒降,苦守城门三日,待城中剩余百姓尽数撤离,终是山穷水尽,与仅剩不足百余宁死不降的战士,一同自刎于城墙之上。”
他死后,城门破,敌军长驱直入直达王城,一路烧杀掳掠,江国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
那片养育他长大的青花镇,纵使地处偏远,亦未能幸免。
杜卓微微抬手,陆瑾然遗落在客房中的巨大书笈便自空中浮现,悬于二人眼前。那只曾压得他脊背佝偻、死后仍执念不散的沉重书笈,在微光里旋即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散入清风。
那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唯有他背负了一生的沉重包袱……
那是他至死都未能回乡报恩的遗憾,那是他忠君爱国的执和护佑苍生的念,缠缚着他的魂魄,以至于身死之后,依旧不得解脱。
“风过不折,雨过不污,君子如竹。”” 杜卓目光幽幽,望向池中那株孤莲,声线轻缓,似叹似念。
杜挽啧了一声,金瞳轻瞥间,池中青莲便应声化作点点飞灰,散于满院莲香之中,了无痕迹。
杜卓低低一笑,旋即用极致温柔的声音缓缓道:“他死后百年,青花镇中建起一座君子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便是他,青莲君子陆瑾然。”
杜挽窝在他膝头,不服气地瘪了瘪嘴:“成王败寇。”
杜卓淡淡颔首。
“新帝一统天下后,亲书褒扬陆瑾然殉国之节,更以帝王之礼厚葬江国先主。亦为各国殉国故主砌陵厚葬。这般姿态,既显新朝仁厚,也让陆瑾然的忠义名传遍天下,以鞭策朝野。天下归合,百姓终得安居乐业,世间百废,亦自此而兴。”
终究不过是帝王权术——
杜卓轻抚着怀中火狐柔软的毛发,目光落在远方。轻声道:“他心中所望,无非做一次自己。”
小狐歪了歪脑袋,金瞳里满是不解,似是无法领悟这话中的深意。
她只觉眼前人的目光飘得太远,远得像要融进天际的云,仿佛下一秒便会消失不见。心底忽然漫上一丝不舍,她轻轻把脑袋往他温热的手心里拱了拱,蹭了蹭。
杜卓低头看它,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地漫了眼底,可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深不见底,藏着无人能懂的千般世事。
忽地,小狐抬爪,抵在他心口处,金瞳凝着他,声音褪去往日软糯,添了几分严肃与认真:“老不死的,你还记得和我的千年之约吗?”
杜卓却是随手攥住它的小爪,轻轻揉捏着那软乎乎的肉垫,随即低低轻笑,语气温柔缱绻,却又藏着一丝宿命般的怅然:“记得呢,若我输了,这毕生修为便尽数赠你,千秋万世,只伴你左右。”
话落,他抬袖轻挥,整座客栈渐渐淡去,像一幅被春水洇湿的墨画,一点点化开,慢慢隐入身后的竹林深处。
小狐乖乖圈在他怀中,金色的眼瞳凝着他,见他的目光依旧望向前方,落在那片他曾与陆瑾然同游的山涧方向。
那日山涧畅饮,晴空万里,峰峦叠翠,陆瑾然双目微红,声音发颤,攥着酒盏的指尖都在轻抖:“卓兄,卓兄,你瞧这雨后春笋何其生机盎然,你可知这山峦清风何其叫人向往 —— 瑾然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一日置身其中,且有知己相伴!”
他几番隐忍,喉间哽咽,终是以手掩面,泣不成声。
“卓兄啊…… 瑾然这一生,足矣。”
最后那一丝光亮散去前,杜卓目光始终凝于那正在分崩离析的云雾峰峦间。
而后,他低声道:“知己吗”
小狐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那温柔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比远方更远。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杜卓说——
他心中所望,无非做一次自己。
小狐闭上眼睛。
——可我,不想要你的修为了。
风还在吹,竹林还在响,那池中青莲早已化作飞灰。
——望子成龙。
——望女成凤。
——家人。
——师长。
——朋友。
——被寄予厚望者,何其多。
——陆瑾然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
——每一份善意,每一口饭食,活着的每一寸光阴,都成了压在他身上的重担。
——这沉重的包袱,他背负了一世,即便死后,亦不得解脱
——如今,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第一章青莲君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