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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恨迟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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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蘼儿,你为何背叛我?”黑暗中,连忌朝前方伸出手去。
胡蘼诡异地出现在他面前:“连忌,你待我很好啊,可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我娘,我……好恨你。”说罢,垂下眼帘。
“你不是!”连忌断然道,“你是为了那小子是不是?你要害我有多容易?尽可以在我睡着时把我吃了,也没人抓得着你。可是你没有!十年中都没有!你就是为了让他脱难,是不是?因为你的法力,那些东西才没有消失,是不是?”他大声责难着,完全忘了是在监狱之中。然而谁都听得出,那责难中更多的是心痛。
胡蘼闭上眼不说话,竟有泪从眼角滑落。
“蘼儿,你别忘了,很多我能给你的东西,那小子给不了……”他似乎有一些不忍,声音忽然又变得宛如一个慈父。
胡蘼摇了摇头,用袖子掩上自己的脸,转了个身便消失不见。
苏焕辰把言子谏放出来的时候,天已暗透了。
言子谏穿过窄小的巷子,隐约看到自己家门外飘着几条白绫,如天边惨淡的浮云,又如舞动着的魔爪。他滞了一下,脚步凌乱地向那里跑过去。苏苏,苏苏,你怎么了?苏苏,苏苏,等我回来。
他冲进屋子,看见一个背着他站着的女子,想也没想,便一把抱住了:“苏苏,谢天谢地!”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间忽然发出了孩子般“嘤嘤”的哭泣声。那女子感觉到他猛烈的颤动,心中苦楚,也落下泪来。两人哭了一会儿,却听那女子幽幽道:“言哥哥,别哭了。”
他怔了一下,一把推开她,张惶四顾:“怎么是你?苏苏呢?”
胡蘼用袖子擦了擦泪,道:“姐姐她……已经去了。”
他一时如五雷轰顶,脑子里全乱了:“死了??怎么死的??是你杀的吧?是你!!”
胡蘼看见他目中的凶光,呆了呆,柔声道:“言哥哥,你冷静冷静,怎么会是我?”
言子谏道:“怎么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杀了我爹,我和苏苏就不会离家,也不会有这样的遭遇,苏苏自然也不会死!”
胡蘼忽然心如死灰,她苦笑道:“是啊,是我把你们害苦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啊,哈哈。”
言子谏忽然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有两颗泪落下:“哎,蘼儿,要我拿你怎么办呢?”
“言哥哥,你跟我来。”她淡笑着携起言子谏的一只手,暗暗想象着自己已将这只手牵了一生一世。窗外白绫的影子飘进她眼中,像是冥冥之中的召唤。她缓过神来,握紧他的手拉着他出了门。
她带他去的地方是郊外的一块坟地。暗红色的烟霞从天际隐隐升起,仿佛又回到了他第二次见她的那天清晨。远处的影树稀稀落落,凸起的坟头如同一座座小山。时不时有亮光一闪而过,不是星光,也不是火光,那些绿火只属于这里。
两人在一个坟头前停了下来。胡蘼中指与拇指扣在一起轻轻一弹,坟前出现了几壶酒。“言哥哥,在姐姐面前,你听我好好说,好吗?”
言子谏不答,默默坐下,拿了一壶酒。
“言哥哥,那天你被抓走,我见姐姐冒雨追着,就将她带回屋子。我没料到她病得那么严重,又淋了雨,如果不施法相救只怕不能活。然而施法时若被人打断,后果不堪设想。我见情况紧急,也只得一试。谁知施法之中,那老秃驴闯了进来,要取我性命,我只得与他斗法。你知道,他在外面缺了云净钟的帮助,是打不过我的。然而这一来姐姐却是无救了。”
言子谏已喝下了第三壶酒,俨然已有些醉意。
胡蘼斜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言哥哥,我曾经和你提起过我母亲的事。她无法报恩以至于遭受了天雷轰而死。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她留下的一封信:‘蘼儿,娘的内丹你好好用它,娘不能做的事你帮娘做完,否则你也会这样死掉。娘虽然舍不得他死,然而更舍不得你啊。’那信上是稀稀落落的泪痕。后来我照连忌的意思不见血地对你爹下了手,才苟活到今日。这些年来我因为这件事情一直不得安心。你的父亲,其实差一点就是我的父亲了。而为了活命做了连忌的小妾也并非我情愿,但我却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他了,直到现在我又这样害了他……言哥哥,你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我十年前做了那样的事,反而得以存活,后来我尽力做善事,却弄到这种田地,没有人相信我,连你也是,你说这是为什么?”
言子谏意识昏沉:“蘼儿,我……”
胡蘼看到他的醉态,竟笑了,那笑凄婉绝伦,带着沧海桑田的心境。“言哥哥,姐姐死了,你也是活不成的吧?”
言子谏重重地点了点头。
胡蘼笑道:“好。”她的那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长出了长而尖的指甲,在月光下放出绚丽的红光。她微笑着把手伸向苏苏的坟头,用尽一切力气扒着,忽然间感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你要做什么?”言子谏一瞬间清醒过来,扑上去想拉开她,却被一个无形的屏障阻住了。
“言哥哥,蘼儿现在才知道你对姐姐情深似海,而蘼儿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啊……蘼儿真后悔十年前做了那样的事,蘼儿该死,真该十年前就死了!”她右手狠命一抓,坟头上露出了棺材的一角。她伸手去拨,一滴泪落在木板上,泪里有月光闪现。
“蘼儿,你停下!以后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也不要再离开我。”言子谏用尽全力叫道,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胡蘼的手略微滞了一下,摇头笑道:“太晚了,言哥哥。”双手翻转之间,苏苏的棺材整个从土里露了出来。她右手一拂,棺盖“嘭”地一声重重落地。
她看着棺材中的苏苏,目光温暖。“言哥哥,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姐姐会伤心的。”她张开嘴,一颗紫红色的珠子飞了出来,她用两只轻轻接住,微笑了。珠子发出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庞,上面沾着盈盈的泪水,很是好看。
“言哥哥,没有了法力,你要好好做人啊,我想我以后是不想做人的了。”她把那颗紫红色的珠子放入苏苏嘴里,转过身来朝着他笑了。言子谏真急了,忽然觉得肚子里那股真气又涌动起来,惊异万分,却感到胡蘼发出的屏障明显薄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扑到了胡蘼身上。然而胡蘼竞像是一片稀薄的云彩一般被吸入了棺材内。
言子谏木木的,仿佛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抽干了,忽然有滚烫的泪水划过脸庞。
影树随风摇摆,悲风溯乱,寒侵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