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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善恶到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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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佑,怎么不走了啊?”
“禀告大人,前面有个女人出殡挡了道。”身着黄铜铠甲的贴身侍卫答道。
“啧,真晦气。”大官的神情顿时阴下来,沉吟片刻,不耐烦地挥手,“罢了罢了,绕道。”
轿子原地转了个圈,继续前行。然而——“啪”——又落了轿。
“怎么又不走了?”大官真是急了,一只手重重地砸在轿壁上。
“大……大人,还……还是那个……”一向勇武的侍卫竟吃了声。
“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大官诧道,大袖一挥便撩开了帘子,却也一下子就呆了。
一女子白衣胜雪,嫣然立于一木棺前,青丝随着溯风乱舞,她身后,败叶被风聚拢在一起在木棺旁盘旋。
“苏苏?!”大官读着棺盖上的字,一字一字都恸入心扉。
“大人,民女是来申冤的。”白衣女子清亮的眼神望定了他,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定似地说。
“开棺。”那语调竟一下子变得凄厉绝伦。白衣女子不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竟看到两颗浑圆的泪从大官有些发皱的脸上滚落而下,一时间也是一怔。
那大官的左右已欺近那棺材要去掀开棺盖,白衣女子却异常诡异地拦在了棺材前,道:“不可。”见那大官又想说什么,她又道:“大人,让姐姐入土为安罢。”
那大官身体摇晃两下,被左右两人扶住。她定了定神,道:“她是怎么死的?”
“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在雨里跑过之后血气亏尽而死。”白衣女子垂下眼帘。
“那个孬种在哪里?”那大官竟如雄狮般怒吼起来。
“他蒙冤入狱,在连忌手下,只怕已被流放。”她说完之后,竟发现那大官不知什么时候已将脸埋在那双长满糙茧的大手中,泣不成声。
“还记得你家的飞来横财么?”连忌边笑边伸手去摸自己的下巴,没摸到胡子,只摸到一堆胡渣而已。像是到了早晨了,借着小窗射进的晨光,言子谏看到他乌漆漆的眼珠在眼眶中一闪,那光点刺痛了他的心。十年前,父亲早已是满鬓霜华了,为何在十年之后,与他同龄的连忌依然黑发满头?
连忌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那可多亏了蘼儿,施了法才将它们埋入你家地下的,不然,言良那老家伙或许还能多逍遥几年吧?”他说到最后竟微笑了,那么微弱的晨曦投到他脸上,浮浮悠悠地像是飘在空中的影子。那是多年前便死去的厉鬼,没有心,只在世间留下了一个身体而已。
言子谏听后脑里真如五雷轰顶,胡乱说道:“我不会信你的。”随后身体瘫软下来,倒在青石墙上,冰冷冷的如一具尸体。蘼儿,是因为这个才认得他的?
连忌从鼻子里笑了出来:“你会相信的。”他顿了顿,道:“言良那老狐狸知道事发,星夜让你逃走,自然被我的手下发现了。开始是想多和你玩玩,不想你还会绕圈子,竟然有能耐把人甩掉。哼哼,没想到几年以后又碰到了你,当时就想怎么那么面熟呢,回来一想,那长相、那神态不正像当年的言良吗?本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谁料你却来勾引蘼儿,还在我门前晃来晃去!那天有人跟你回来你没发现吧?我查了你们那户住的人,果然姓言。后来的你也知道了。你喜欢蘼儿是吧?”他说到这儿,脸色竟灰了灰。
言子谏不由好笑,连忌是在吃他的醋呢!他这一生中,最爱的必然是苏苏,对于蘼儿,或许只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怜爱吧。然而她的指间流的是亡父的鲜血啊,他又该如何作想?他嘴角上扬,傲然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连忌脸上抽动两下,马上平静了,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怒,手一挥,道:“时辰到了,把他带出去。”有人进来给他套上了手镣脚镣和木枷,动作麻利,脸上表情依然坚如青石。
他又看见阳光了。那天的太阳就如融化在水中的蛋清,稀薄无凭,照下来没有一丝温度。街上残留着前一天留下的被丢弃的菜叶,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匍匐着。头顶上飞过一只鸿鸟,鸣声凄清,那是最后一只南徙的候鸟,离了队,多半将客死他乡。
不知何时街上人头攒动,他被密密麻麻地包围。人们的眼睛都盯着他,嘲笑、无情、惊奇、忧愁在各种各样的瞳孔里闪现。他看到旁人的嘴型各不相同,但却什么都听不见。只得随着牵扯往前走,向着一个不可能到达的目标。
“嗒嗒嗒——”身后马蹄急急,一匹浑身散发着银色光泽的骏马从后面抄上,挡在当道。骑马的年轻将军收紧缰绳,轻轻“吁”了一声:“苏大人的命令,此案尚有疑问,不得立即办理。”
言子谏没听见他说什么,恍惚中,只浑浑噩噩地被带着转了个圈,向回走去。
“连忌,你可知罪?”
连忌跪在地上,抬起头去看坐在青天白日图前的那个人。因为角度的关系,那人的下巴对着他,不可一世。他何曾想到,钦差大人竟会是他!十年的光影,他和他怎么就换了个位置呢?
“在下不知何罪之有?”
“我问你,十年前言良家被搜出的十罐黄金今在何处?”
“当年圣上夸我谨慎,便把那十罐黄金赐给了在下,在下自然奉若至宝,当时就面奏皇上,将永不启封这十罐黄金,如今罐上御封依然完好。”连忌说得很笃定。
“我要查之,如何?”浓眉密髯的大官道。
“不可。”连忌断然道,“那是皇上赐给我的,怎可要查便查?”
“你以为皇上还信任你吗?”大官冷笑,“皇上这次派我到这儿来,主要就是为了查查你。皇上的御笔和尚方宝剑都在我这儿。”
出乎意料的是,连忌竟无动于衷。
“抬上来。”大官道,声音响彻了厅堂。
十罐黄金很快就被罗列于厅上,封条果然完好。
“启封!”
第一罐被打开时,金光照亮了开启者的脸庞。“是黄金。”那人说。
“往下翻!”
毫无所获。
第二罐、第三罐、第四罐依然是黄金。大官不由怀疑起那白衣女子所说的话来了——“你若要指证他乱抓无辜,这或许毫无对证,不过要定他的罪倒容易,只需查查他家中的那十罐御赐黄金便可。”
第五罐还是黄金,正当他以为底下也什么都没有时,开罐者却从罐底摸出一封信来。
“读出来!”大官左眉猛地一跳。
“吾决不助你成此事!以你之才,当能荣任。吾不欲做此等混水摸鱼之事!”信上只短短的几句话,语气极其愤慨,落款是言良,写于辛未年,正是十一年前。
连忌听完信,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脸上浮现出见鬼般的表情来——那信,早在十年前便烧掉了啊!怎么此刻竟会冒出来?
第六个罐子又藏了一封信。
“连忌吾弟:吾办事不慎,如今眼见东窗事发,汝若有好去处,速告吾。切!切!”此信竟没有署名。日期是壬申年三月初七。
第七个罐中依然只有黄金。
第八个罐中还是一封信:“连忌吾弟:吾已匿名上奏皇上,其已对言良起疑,汝之吉日不日将至,莫急,暂待。”日期壬申年一月廿二。言辞间似乎颇为得意,看笔记与前一封信是出于一人之手。
“我倒是没忘记,言良家被抄是壬申年二月初四。”大官补充道。
汗珠从连忌的额角渗出,“啪”地一声落在寂静的厅堂内。
第九罐中的信是这样的:“连忌吾弟:承蒙照顾,不尽感激。吾即日便前往云净山,今后必难相见,莫念。”落款是三月初九。
大官看了眼连忌,一挥手,便有人打开了第十个罐子。然而所有人的第一反应竟是掩鼻!
一股腐臭伴着陈年的鬼气幽幽地飘了出来。
大官瞪大了眼睛,不容置信地侧目。
一股绝望的预感像蛇一般从连忌的背上慢慢向上爬。这些都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啊?早该烧掉了!早就已经烧掉了!难道那些厉鬼终于要来复仇了吗?
那个罐子中装的十几个半腐烂的女人头,眼睛却没烂掉,恶狠狠地盯着连忌,下面盛着的是密密麻麻的尸块。
“连忌,你犯下此等滔天罪行,还有何话可讲?”
连忌抬头,声音微颤:“大人,连忌实在不知怎会冒出这些东西。”
“连忌,十年前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不会不知吧?”大官摸着胡须,竟慢条斯理地说起不相关的事来。
连忌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是摇头:“不知大人所言何事?”
“壬申年时,朝中武将俞不暇忽然失踪,后来便再也没出现过。在他卧室中发现了一个女人头,猜测这便是他消失的原因。然而问及府中所有人,都说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于是这便成了一个疑案。”他顿了顿,又道,“这些人头又让我想起了与那个事情时间差不多的少女失踪案,这些少女的尸体好像至今都没找到罢?”他停了下来,等连忌说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啪——”大官拍响了惊堂木,“你家在壬申年二月失火,烧去了府上所有物品,这不仅仅是巧合吧?怎么着十罐黄金上的封条却能保持完好?依我推测,你先是利用了朝中的一个显赫人物替你呈了一封匿名信给皇上,除去了言良,而且又亲自导演了那场少女失踪案吧?你为何要害死那么多女子?”
“哈哈哈,哈哈哈。”连忌所有颤颤地笑了起来,“苏焕辰,你也不过如此啊。好好,反正我是逃不掉啦,就全告诉你。你以为俞不暇是什么善渣?他是个老色鬼啊!”说到这儿,他吃吃地笑了两声,继续道,“那些女人都是被他糟蹋过然后杀掉的。我本不知道这事,求他帮我除掉言良那个大患,他说帮完我后我也得帮他一件事,那时我肯定傻了,竟答应了他。除掉言良后我才知道他要我做的事就是帮他处理那些尸体,还说不做的话就揭发我那件事,我也没办法,索性就把家里烧了个干净,反正我还有那十罐黄金呢。安定了没多久,他家里便冒出个人头来,他以为有人发现了他的秘密,便求我给他找去处,我只好找了云净寺让他做和尚去。那几封没有署名的信都是他写的。呵,你道他是谁?如今云净寺德高望重的住持啊!哈哈哈哈!怎么样啊苏焕辰,你也想不到吧?”他就这样颤颤地笑下去,眼泪也一并笑了出来。
苏焕辰倒是呆了——这样的鱼死网破,他也未曾料到啊。
许久,惊堂木从苏焕辰手中飞出,伴着一声巨响砸在连忌面前。“武佑、殷明,你们速速前往云净寺捉拿悟殇,于明日五时一并处斩!”尚方宝剑发出尖亮的锋芒,如苏焕辰眼里的泪光一般刺得人心里一痛——女儿啊,爹爹真没用,处置那个混蛋竟然要用十年前的理由,爹爹好想为你名正言顺地报仇啊,但是,真的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