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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岸上婆娑(五) 柳仙树下柳 ...

  •   南乔木盯着南与归许久了。
      小公子正值年幼,心智稚嫩,总免不了几分顽皮。前日拔了辛姑姑种的花苗,昨日毁了女修们的锦绣,今日喂了坏掉的鱼食……调皮捣蛋的事没少干,简直是个混世小魔头!
      除了在墨方衡面前服软撒娇,其它时日就怕不能入地寻魔,海里搅龙,天上捉仙。
      南乔木每每都默默收拾残局,有生之年就盼望着小公子能安分一日。
      可真当这日带来时,他又眨眼就忘了前几日烧香时许下的愿,只恨不得跪在小公子面前,求问公子你到底怎了?
      眼见着小公子又自己脱了衣衫,躺在铺好被褥中正面朝上,双手置于胸膛前放好,一副乖巧入睡的模样,南乔木眼角抽了抽,忍下打扰公子好眠的负罪感,仗着胆子摇醒床上的小孩,“公子,公子……”
      听见熟悉的声音,南与归将眼睛掀开一条缝,迷迷糊糊着,“乔木,我想睡……”
      “公子别睡,千万别睡!”南乔木都快哭了,哪有人破晓刚穿好衣服一脚还未踏出门扉,就又急急忙忙的缩回来解开腰带钻回被褥的?且还面色苍白,额角渗冷汗的模样,自家小公子这是病了。
      南山乃丹药宗,南乔木精通各种丹药,可在抚上小公子手腕间时感到明显的异样。
      他心下一紧,连忙抱着小公子就去菡萏楼找墨方衡,动作宛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菡萏楼内墨方衡正与几位长老商议事务,视线轻轻向门扉一瞟,恰好瞧见南乔木畏手畏脚的推开一条缝,还对他向外招手。
      墨方衡当即向长老赔罪,快步走出房门。
      楼内的几位长老修为深,自然也注意到方才的情形,定是如今南山的那位出了岔子。他们也不知是何岔子,只不过那位独苗子现在是被墨方衡捧在心尖上,累了渴了饿了受惊了都会找来菡萏楼,大事小事一箩筐,分不清轻重。
      时间久了,众人也未太过在意,反正若是真是重要之事,墨方衡那小子肯定会告诉他们。观方才之景,只怕是那位又哭了。
      其余几位老神在在的品着茶,唯有中间一两鬓斑白,胡须之上留着一缕褐发的老者骂了声“鹊巢鸠占”,又低咒了句“日暮途穷”。
      屋内的有人听见了这话,叫他住口,却被老者拍桌子,指着鼻梁骂了回去,那人骂不过赌气不语。老者身侧坐着的一名年长女修见状,偷偷将怀里的一枚丹药融入老者的茶水中。
      墨方衡出了菡萏楼,顺手将门关上。一眼他就看见南乔木怀里的小孩,随即皱眉,将人抱了过去,发觉情况不妙,连忙询问南乔木。
      可南乔木也说不出个好歹,抓耳挠腮的回想近几日的事,实在想不出短短几个时辰为何会是如此情形。
      他既自责又焦虑,哪能想出个又用的东西。墨方衡看他不顶用,自己也未查出个什么玩意儿,转身就要把南与归带进楼。楼里有诸位长老在,定会有人解得出。
      他刚迈出一步,怀前的衣襟就被人拽住,拽住他的人小小一团,正是南与归。
      南与归方才被烧糊涂了,又被南乔木一路颠簸的抱了来,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好了,也感到身上的不适,他猛地一想起昨儿夜里入梦红枫林,梦里的寰二爷说他中了幻阵,下阵的人名字里带着依字。
      他一时也想不起带依字的人是谁,寰二爷便让他将这话给家里人说,他们会明白。家里人自然是墨方衡,南与归一时又清楚了,张嘴断断续续的将这些话说了。
      小公子窝在人怀里看不见二人神情,只觉得好不容易说完后怎得兀的吹来一阵寒风。这风寒气十足,冻得他忍不住打起哆嗦,像只鹌鹑似的往墨方衡怀里缩了缩。
      墨方衡察觉出他的动作,用手渡了灵力过去令他暖了暖。南乔木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大人,需要去查……”
      “不必。”墨方衡道,“无论对昕儿说这话的人是谁,他都救了昕儿一命,暂且算是恩人。”
      他将怀里的小孩抱紧,见他睡熟了,边轻手轻脚的走向菡萏楼,边道,“你去查下幻阵的人。找到了,带来见我。”
      南乔木应了声,却并未立即离去。目送墨方衡抱着小公子进了楼,才转身离开。
      南与归不知这场梦做了多久,他只知明明才见过寰二爷,几个时辰后他又见到二爷了。
      虽然二爷第一眼看见他是笑,第二眼恍然大悟般的无奈,第三眼招招手将他招了过去。
      他欢喜待在二爷身边,听二爷东南西北的瞎吹,讲着南山之外五湖四海的轶事,变着话本里瞧不见的稀奇古怪的术法。
      待他哭了累了笑了弄脏了玉扇,二爷也不气恼,至多挠他一顿痒痒。
      似乎和二爷在一起时,他总是笑的。
      待他再次睁眼醒来时,南山多了几个传闻。
      听闻,后山新招的厨仆横死在山林间,身上有好几处野兽撕咬过的痕迹。
      听闻,褐胡子的谭长老闹了一场大病,好不容易好了又摔了一跤,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听闻,弄瑶池的锦鲤死了一大半,漂浮在水面上吓哭了许多摇船采莲的姐姐……
      南与归撑着下颚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躺回床上去,等大家都忘了弄瑶池内的锦鲤再说。
      他想得美,墨方衡却不给他机会。
      墨方衡找出下幻阵之人后话需要解决他背后的人,重任缠身顾不上照料南与归,可放着他一人自己又是寝食难安,思来想去决定提前找先生来教导他知书达礼。
      南与归不乐意了,他听姐姐们说过先生很严,读书很苦,功课很重。而且他还想和二爷玩,不想上学堂。
      南乔木也不乐意了,虽然他总觉得小公子有时太过顽劣,可上了学堂小公子不能玩乐,少了乐趣,总觉得可怜。
      可惜,在此事上墨方衡万分强硬,次日就让南乔木列好了名单。
      南山多女修,女子教导总有些不妥。几位长老年岁已高,宗门内还有诸事需他们搭手,也不能列在其内。最终他选定的是几名颇具才情与风骨的男修,便让南乔木带着小公子先去拜访几位,看看性情品德如何。
      自从睡了偌大一觉后,南与归觉得整个南山都变了,他如今不光要读书识字做功课,还要走哪都带着南乔木。以前乔木跟着并未觉出异样,如今乔木寸步不离的跟着,只差与他贴身而行,累得慌。
      墨方衡选中的几位男修都是顶好,无人挑得出刺。男修居住的地方远离后山,在另一座山头上,唤作“错君山”。
      山上有座道观,南与归瞄了许久。错君山的人告诉他,此道观名为“临江仙游道观”。曾有临江仙云游此地题诗而名,道观里现留着几个道长,和一颗偌大的野柳,传言成了精,被人尊称“柳仙”。
      南与归的先生不止一个,墨方衡是想六艺皆备,南乔木便说服那些修士。
      这厢南乔木指着羊肠路尽头的竹舍说着下一位先生的秉性,南与归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走着。
      彼时,一截小指长短的柳絮漂浮于他鼻翼之上,甫一抬首遥遥望去,就见路尽头露出一节高耸树冠。
      南与归当即撒开腿顺着柳絮飘来的方向跑去,南乔木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再看时,小公子早已无影无踪。
      那段路不长,奈何南与归腿短,便觉得这段路比天河长,景色也别致,别有一番风味。
      愈跑愈接近传言中的成了精的柳仙树,他不由展露笑颜。平日里哥哥管的严,乔木跟的紧,他来错君山的时日不多,许多地还没转个明白。
      人人称赞的柳仙树他也没寻到地儿,哪想今日遇着了,此行不虚。
      又逢凉风掠面,裹挟层层叠叠的柳絮飘散,而在那柔荑花序之下,他瞧见了一名垂首而坐的男子。
      那男子一副消瘦模样,衣着单薄,青丝凌乱,弱不经风。垂首驼背坐在柳仙树下唯一的石椅上,一旁的石桌上残柳断絮无数,衬的苍白面容更显疲倦干瘦。
      南与归从侧翼看他,只觉得这人眼是眼,鼻是鼻,却浑身有股说不出道不尽的伤心劲儿。
      那人也注意到了,偏过头去望他,青丝之下是一张干净而瘦削的脸。
      南与归停在原地,离他不远不近,没感受到恶意。
      柳仙树下的人对他歪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不似寻常人家,反倒是透着那么一丝怪异。
      他想上前走过去,身后却传来南乔木的呼喊声,估计是循着自己的身影追来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乔木的身影近了,气喘吁吁的跑到他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急道,“小公子别乱窜,我方才差点走错了道……”
      南与归朝他点头,示意保证以后想清楚了再窜。他伸出手,指着不远处柳仙树道,“乔木,那是柳仙?”
      南乔木也瞧见了柳树下的那人,叹了一声,替小公子将头顶飘满的柳絮拍去,解释道,“哪是什么柳仙?那是道观里收留的人。公子你若是想看仙人,去菡萏楼看墨大人就好了,墨大人的风姿也是世间少有。”
      这话南与归爱听,连连点头,“哥哥近日忙碌,我等他空了去找他。”
      南乔木应了声,牵着小公子的手就要往回走,竹舍的修士还在等着他们。
      南与归临走前回首看了树下那人一眼,他又偏过头去,仿若方才的迎花一笑只是错觉。
      羊路上,南与归缠着乔木讲那人的来历。南乔木抵不过纠缠,一一告诉了他。
      原来那人曾是南山下村邻间的小儿,少年时求学南冥仙府仙宗,原本是大好仙途的命,谁料下山行善偶遇杀人夺宝,寡不敌众保住半条命,却被废了灵根和修为,毁了仙途。
      他自觉无颜见师长弟兄,隐姓埋名不愿回宗门。后来又不知怎的中了梦魇,醒来后几欲寻死,又屡次被人救下,他心灰意冷,狠心捣毁自己的神志,变成了半痴半傻的模样。
      有人翻出他身上之物将人送回南山下村邻。他家中之人早已逝去,无亲无友,村人便将他送到错君山上,求临江道观内的道长收留。道长心慈,不忍见他流落街头,便收拾了偏僻一角让他住下。
      这痴傻之人原也是个有名字的妙人,疯癫后道长觉得换名换命,便又取了个名“柳玉”。
      ——柳玉,留玉。
      是夜,南与归带着一腔困惑早早上床歇息,南乔木以为他被惊着了,掩了掩被角就出亭守夜。
      殊不知,自家小公子入梦红枫林,将白日见着的那人说与寰二爷听。
      南与归虽心智稚嫩,总归不傻,那人那是什么“柳玉”,分明是二爷说的“良玉”。
      寰二爷听了,将棺材里藏着的锦囊递过去,道,“那蛟临死前求我找到那白衣修士,把这玉还给他,还留了一句话要对他说。你附耳过来。”
      他耳语一番后,用玉扇幻化出一只白兔子塞给小孩。南与归自然是欢喜,与兔子滚作一团,滚累了就又爬回寰二爷怀里熟睡。毕竟是稚童身躯,白日疯过了头,入夜疯个半把个时辰就是极限,可不能耽误了明日的精神劲儿。
      南乔木近日跟的他紧凑,总找不到机会偷溜出去。
      那一日好不容易着了空子,南与归急忙迈着小腿向错君山跑去。进了临江道观,他找到了柳仙树下的那人。
      那人仍旧是不日前的模样,垂首而坐,失魂落魄的颓然枯瘦,在漫天漫天柔荑花序下似乎转眼即会消散。
      想起寰二爷的话,南与归拽紧了怀里的锦囊,磨磨蹭蹭走到他身侧,轻声又轻声的叫了声,“良玉?”
      被他叫的那人愣了愣,估计还记着个自己的名字里带着个“玉”字,抬首望向南与归。
      南与归站着还没坐着的良玉肩膀高,对着眼前的男子招招手,做了个伸手的动作。
      良玉看了一会儿,跟他学着也伸出两只手。他原是松形鹤骨的修士,那两只手修长白皙,宛如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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