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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岸上婆娑(二) 南与归:我 ...

  •   墨方衡并非岸上南山之人。
      他的身世不传奇,更像是一桩美谈。
      传言岸上南山宗主南若水携着夫人安念雪游历山水间。时值初春,寒冰融化,蜿蜒冰河上一木盆逐流而下。修仙者耳明目聪,远远望见木盆内有一幼婴蜷缩襁褓内。
      南若水踏水而上,拂袖救下。
      冰河融化气甚寒,木盆不知漂了多久,又十分破旧,渗了不少积水进去,将婴孩半边身子埋了进去。南若水从水中抱起婴孩时,婴孩面色发紫,四肢僵硬,堪堪残留一口余气。
      南若水心善,加之安念雪已诞下一麟儿,见此景不由想起家中孩儿,心生不忍,连忙寻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救回婴孩。
      也因此,婴孩有了仙路机缘。
      随后南若水派人去寻婴孩父母,生父未见人影,倒是找到一颗柳树下找到一具浣纱女遗骸。此女正是婴孩生母,将婴孩放入冰河后,用一根麻绳上吊而亡。
      无法,南若水安葬完浣纱女,将婴孩带回岸上南山收养。
      婴孩的怀里有块玉佩,上书一字“墨”。浣纱女死后,南若水见她口有异样,从内取出一团揉碎的黄符纸。展开,残留二字“方衡”,南若水以此定名。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墨方衡自幼天赋异禀,修炼一直畅顺。他与南家嫡子南与卿交情甚好,情同手足,乃生死之交。
      数年后,南家次子南与归出世。
      南与归三岁时,舅舅安曲懿闭关修炼,南若水携安念雪去西荒寻仙器以送与安曲懿做武器。途中偶遇南家仇敌,寡不敌众,双双陨落。
      南若水与安念雪陨落后不久,尸骨未寒,南家世仇连城氏率人攻上岸上南山。南山长老濒死守护,非死即伤。
      南家嫡子南与卿被人暗算,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南与卿昏迷后,南山危在旦夕,甚幸安曲懿翌日出关,一柄长剑斩杀仇敌无数,力揽狂澜。
      那半月,岸上南山白骨横生,断臂残肢将碧绿的弄瑶台渲染成殷红。
      南山迎回安曲懿,却未迎回他的心。
      得知姐姐姐夫惨死,他浑身浴血独闯西荒圣地,带回二人尸骨。
      他从胞姐的尸骨中取出遗腹子,这便是南家三子——南与汐。
      安曲懿疯了,背负装着二人尸骸的冰棺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走后,岸上南山群龙无首,墨方衡挺剑而出,先是斩杀欲闹事的几位南山长老,又当众虐杀抓捕到的连城暗敌,威慑四方。
      众人都心惊他欲趁火打劫,自立门户时,墨方横将独留的南家二子南与归领到众人面前。
      那一日的场景,南与归记得不清晰,隐隐约约回想起,舅舅带着爹爹娘亲消失后,他躲在后山宗族禁地里睡在大哥身边。
      大哥昏迷后被人放进冰棺里,听辛姑姑说只有这样大哥才会醒来。
      大哥似乎病了,可身边的人从未告诉他大哥生了什么病,只叫他等着——只要一直等待,大哥总会再次睁开眼,再次笑着唤他的名字。
      冰棺里很冷,南与归怕冷,可他更怕把大哥冻坏了。他抱着爹娘给的布老虎,躺在冰棺里,紧紧挨着大哥,似乎这样就能让大哥的身体暖起来。
      宗族禁地只有南家嫡亲与偏亲能进,如今的南山除去他,唯有南乔木能进出。
      南乔木来时,南与归并未注意,直到他被人一把从冰棺内抱起。
      他挣扎着想要乔木将自己放回去,一贯宠着他的乔木却一言不发的将他抱的更紧,带着他走出禁地。
      大哥的冰棺逐渐消失在视线内,如同舅舅背负爹娘的冰棺消失在朱门外。
      南与归鼻头猛地一酸,再也控制不住的狼嚎大哭。
      南乔木将他抱出禁地,送到宗祠内。
      宗祠内聚集密密麻麻一群人,一见南乔木便让开一条道,道的尽头站着素衣的墨方衡。
      墨方衡从南乔木怀里接过哭闹不止的小孩,安抚性的拍了拍。
      他是南若水的养子,在南与归心里他是另一个“哥哥”。
      墨方衡抚着他后背,轻声问,“昕儿,想当宗主吗?”
      他那时什么都不懂,认知里的“宗主”就是爹爹,而爹爹和娘亲是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爹爹回来了?”
      他被墨方衡抱着,看不见他的神情。他脱口而出后,宗祠内十分寂静,连呼吸都轻柔无比。
      墨方衡不言不语,只是让辛姑姑拿来长生牌,用银针刺破他的指尖。血珠顺着指尖留下,滴在长生牌上,四周围着的长老齐齐念起口诀,长生牌面几经变幻,最后定格为几个字。
      这时墨方衡叹出一口气,似乎方才的一举一动费掉了他全部的体力。这声叹息,七分庆幸三分安心。
      他将趴在肩头的南与归举高至头顶上,清雅的五官至南山出事后第一次展露笑颜。
      他眉眼弯弯道,“昕儿,不,宗主。今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
      从此,南与归成了岸上南山的宗主。
      说是宗主,可他连“宗主”为何物也不得知。
      妖修幼年时期比人修漫长,墨方衡当初与南与卿情同手足不假,可站在一起,南与卿更像墨方衡的幼弟。
      南与归更甚。按照妖修的年岁他尚且稚嫩,与同年岁的人修相比,他身形似五岁稚童,神智尚不开窍,懵懵懂懂宛如白纸。
      南山仍旧是南家的南山,危难之际撑起南山一天片的却是墨方衡。
      当上宗主,南与归的日子并非多出几分改变。
      连城派来的人被安曲懿杀了个干净,百年内不会再铤而走险攻打南山。而南山的事有幸存的几位长老与墨方衡担着,并不需要他做些甚。
      晨曦而起去宗祠跪拜爹娘牌位,进禁地守着冰棺内的大哥,被南乔木发现后抱出来。剩下的时辰,抱着布老虎坐在弄瑶台的角落遥望远方。
      这一望,又是数年。
      数年来,岸上南山在墨方衡的指导下闭门谢客,休养生息,隐隐不再显颓态,却也只是还将就。
      似乎所有事情都在恢复正轨,除去南与归夜夜入梦魇,梦见同一片枯林,林中摆着同一具棺材。
      残叶萧瑟,南与归躲在一颗老树后,小心翼翼的瞄着那具诡异的棺材。
      墨哥哥告诉他,自己这幅模样是入了梦魇。至于是如何踏入?此梦魇又是从何方来的?一概不知。
      唯一点他记得牢,不能害怕梦魇。
      梦魇内的东西是自己的命中定数,无论好坏,只有自己战胜了它才能摆脱它。
      更何况,爹娘留给他的布老虎很有可能在棺材边上。
      藏身的老树与棺材的距离不远不近,南与归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顿了一下,躲在另一棵树后。小心翼翼探出头,见无事发生,又连着迈了几步,又躲进第三颗树后。
      就这样,一棵树一颗树的换着,南与归终于来到棺材边上。
      围着棺材四周转了转,他正困惑为何找不到布老虎,突然,手臂被人一拉,身子猛地向前倾。
      咦?!!
      预感中的疼痛并非到来,他跌入了一个人怀里。
      那人正坐在棺材里,横抱着他。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不舒适,又托着他的身子换成整个人窝在怀里,像抱了只小猫崽,还用脸蹭了蹭猫崽毛茸茸的发顶。
      “你再不过来,我就要去抓你了。”
      陌生的少年嗓音,声中带笑,宛如与南与归多年未见的好友。
      南与归小小一只,窝在他怀里,呆若木鸡。
      少年似乎甚是欢喜南与归,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戳了戳软绵的脸颊。当他伸手将怀里小人的下颚太高时,南与归看清了他的脸。
      此人依稀是个半大少年模样,手长脚长,容貌英俊,隐隐有几分潇洒恣意。他着一袭白衣,未束发,见小孩盯着他看,还歪头冲人笑了笑,两颗尖锐的虎牙在冷风中闪烁森森寒光。
      南与归的视线从他的眉眼移到微露的虎牙,最终“哇”的一声,哭了。
      小不点哭的一塌糊涂,少年连忙不知所措的安慰,这里拍一拍,那里摇一摇,不像是在安抚,更像是欺负。
      南与归哭的更伤心了。
      少年动作轻柔的替他擦拭眼泪,无奈道,“好了好了,你别哭,别哭。我给你看个好玩意儿。”
      他空出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柄玉扇,“唰”的敞开扇面,朝着漆黑的枯林一扇,“生。”
      一字“生”落,林间隐隐有些躁动,无端一阵微风轻拂过林,游/行之处断叶残枝飘落,嫩芽绿叶抽条,须臾后翠绿化作殷红,巴掌大的红枫飒飒而鸣,明艳娇嫩,醺染红透一方天地。
      南与归看得入神,兀的耳侧响起三声鸣叫,“啾啾啾。”
      南与归回望少年,歪头不解:“?”
      那少年伸手将他重新揽入怀里,开怀大笑道,“你是哪家的小不点儿?叫什么名字?”
      南与归对他已没了最初的害怕,乖巧回应,“我是南山的南与归。大哥哥你是谁?”
      少年歪头一笑,并不打算回应他,反倒是接着问,“你来这里干嘛?”
      墨方衡教导他,不该惧怕任何事物,他很听话,不会再像前一晚那般落荒而逃,他要与眼前之人谈判,至少要先拿回布老虎。
      他决心不怕少年,强忍着哆嗦缩成一团,“你……你看见我的寰寰了吗?”
      怕他不知道是何物,他还细细的描述了一番,未了期待的抬头仰视着少年。
      “老虎……”少年摸着下巴装模作样的想了想,唇角微勾道,“被我吃了。”
      南与归:“……”
      南与归:“呜哇——!!!”
      在决心入梦魇夺回布老虎前,南与归想了千万种可能,被棺材里的邪祟抛弃,被邪祟撕成碎片,甚至踏入的不再是同一个梦魇等等,他安抚了自己许久才鼓起勇气睡下。纵使他苦思冥想,辗转反侧,也不曾想过自己的寰寰会被人一口吞下。
      在他想明白的那一刻,眼前兀的闪过少年拿着布老虎狼吞虎咽的一幕。他不由自主的又僵住了圣旨,这人连身为死物的寰寰也吃,谁知道会不会吃身为人修与妖修之子的他?
      吾命休矣!!!
      少年没想到怀里的人会哭,还哭的那么理直气壮,气吞山河。他将前因后果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笑开了,方才的话只是他随口一说,明眼人都知道的谎言却被人当了真,这孩子是太傻,还是太笨?
      眼见小不点哭的差点背过气,他伸手想拍安抚一下,却被小孩躲开了。
      少年眯着眼,捧着小孩的泪流满面的脸颊,正襟危坐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叫寰寰。”
      少年抓着小孩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带着他捏了捏脸,“你的寰寰丢了,我赔你一个就是。我这个寰寰,不知你看不看得上?”
      他这话转的快,南与归一时未跟上。自称“寰寰”的少年放开他后,撩过身后的青丝,指尖在发间一划就取下一截黑发,又从怀里取出一枚香囊,将囊里的香料倒出,黑发塞了进去,勒住囊口下了个复杂的禁制,最后握着南与归的手心放上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一只香囊你留着,就当它是护身符,今后无论是哪我都找得到你。”
      寰寰抓着小孩的手将香囊扔进乾坤袋里,重新将小孩抱进怀里,蹭了蹭。
      方才倒掉的香囊堆在棺材板上,药材灵花的香气蔓延在枫树林内,缓缓飘散。南与归闻出里面有静心凝神的草药,有几株叫不上名字,却依稀记得在丹书上见过,不似凡品。
      闻着草药香,他渐渐平静下来。布老虎似乎是难再找回,他却还没放弃,擦干眼泪仰头问,“寰寰,你怎么在我梦里?”
      如若并非踏中幻阵奇法,修真之人一生中难免遇见一两次“梦魇”。有些是心魔所化,有些是凡尘未了,有些是误入。墨方衡惯有先见之明,南与归身上发生何事,将会发生何事,他都计算的一清二楚。“梦魇”一事,寻常修真之人不得知的内幕,他也一并教导给南与归。考虑其年幼,听不听得懂无所谓,有那份心识的,防得住就好。
      南与归总觉的这地儿是自己的梦魇,只是为何梦魇中出现的是眼前这位的少年,而不是爹爹娘亲?。
      许是抱累了,寰寰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颚趴在棺材沿上,再让小孩躺在自己怀里,视线轻飘飘的抚过小孩水亮的眸子,笑道,“你怎知不是你误入了我的梦魇?”
      他叹了一口气,优哉游哉道,“你啊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连自己中了幻阵也不知,若非你两次落到我的梦魇,兴许早已踏进别人的陷阱里尸骨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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