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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庄周梦蝶(十一) 南与汐:( ...

  •   南与汐原是乖巧的躲在自家二哥身后,画妖、花左江离去时他并没有像往常一般跟上去,反倒是探出半个头盯着身负重伤的阿无许久。
      阿无轻声道,“小家伙,在看什么?”
      见他朝自己说话,南与汐又将头缩回去一点,半响后乌龟似的又探了出来。他细声细气问,“你是半天魔?为何与话本上的不一样?”
      他这话问的稚气,阿无像是被他逗笑了,嘴角微微上翘道,“话本上说了甚?”
      “话本上说魔是恶鬼,天魔是青面恶鬼,獠牙数尺,杀人如麻,还会吃人。”说到这,南与汐抖了抖,似乎对“吃人”一事十分害怕。
      “你猜猜,我会不会吃人?”阿无道。
      南与汐老老实实的摇头。
      “为何?”他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重复道,“我也算半个天魔。”
      “眼见为实,你没在我面前杀人就不能妄下定论。”南与汐圆润脸颊上难得皱起眉头,“可是即使你在我面前杀人,我也不能说你是坏人。天下没有纯善也没有纯恶,我不能以我选择的道来评论你选择的道。若我这样做了,我就是不讲道理,会被二哥打手板的。”
      “你二哥教的不错。”阿无点头道,“你要听他的话。”
      南与汐瞧着他一直紧握着胸前的长命锁,不解道,“你可还有亲人在世?”
      阿无摇头,“很久前我还剩个小侄儿,命不好,生下来就被放进木盆里扔了河,估计尸骨连灰儿也不剩。”
      南与汐扼腕叹息,“你好可怜,孤苦伶仃的。我比你好点,有两个哥哥,哥哥们对我可好了。”
      阿无唇角微勾,“那你一定要守好他们,别闭眼,闭眼就跟丢了。”
      南与汐和阿无聊得甚好,基本上是他答一句,阿无问一句,聊的都是些闲话。南与汐凑上前,好奇道,“你到底长什么样儿?眉毛真的是青的?”
      阿无的面具早已碎了半数,剩下的半张面具堪堪挂在脸上遮住眉眼。南与汐尝试着伸出手去触碰破损面具,见阿无并未抗拒,胆子就大了起来,一举将面具扯下。
      阿无面具下的容颜与叶暮最初假扮他时幻化的容颜有些相似,却也差异甚远。估计是对阿无的憎恨到了多看一眼就会厌恶的程度,叶暮幻化的眉目略显倦态,阿无多了些许阴沉。更显眼的是,他的脸颊上有一缕花纹。
      那是一缕殷红绝艳的花纹,肆意舒展重重花瓣,占据着阿无上半张眉目,将一脸惨白的肤色衬得更亦颓败。
      正是代表半天魔血脉的往生花纹。
      话本上将半天魔的花纹描绘得极其鬼魅,南与汐老早就想见识一番,可视线在掠过眉眼时停下。将他的目光牢牢吸引住的不是被说书人写得神乎其神的花纹,而是阿无左眼下的一泪痣。
      方才戴着面具,南与汐看得不清晰,如今摘下面具后才发觉,阿无有枚泪痣。
      泪痣不大不小,宛如点缀。原本不易被人发觉,可那泪痣偏偏缀在花纹上,万缕红中一点黑,似乎将往生花半腰拦截折断,甚是显眼。
      南与汐盯着那颗泪痣,歪头困惑道,“咦?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话未落,肩膀就是一沉。抬头,就见自家二哥阴沉着脸道,“熙阳,去找画妖。”
      南与汐对自家二哥的话言听计从,当下就撇下眼前的事儿向东南方赶去。
      见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阿无缓缓道,“你是个好哥哥,却不是个好宗主。可你似乎又将南山管理得很好,令人费解。这几年扶持你的人是谁?”
      南与归冷声道,“与你无关。”
      “是啊,与我无关。”阿无叹了口气道,“小家伙问我时,我说错了一句。我那侄儿顺河漂下,被一修仙世家的宗主收养。长大后天赋异禀,仙师极位。”
      他细细摸着长命锁,望向远方,悠悠道,“最终叛宗灭门,挫骨扬灰。”
      南与归自始至终背对着他,未曾回头。良久后,才将胸膛腾升的那股郁气顺了下去,转过身拿出药品给阿无涂抹伤口。他面无表情的上着药,系白纱时突然低下头凑到阿无耳侧,低声道,“你到底是谁?连城家的人?!”
      “血脉相连的半天魔之间记忆会相通,尤其是在临死前。”阿无失血过多声音本就极轻。他抬眼瞧了一眼站在不远处佯装看天看地,实则一双耳朵竖着,眼眸时不时往这边瞧的擎苍,低下头将声线压得若有若无,道,“你真的毫无长进。”
      说完,他伸手,将南与归向后一推。
      在看见阿无面具下的那张脸,尤其是那颗泪痣时,南与归只觉得一颗心蓦然停滞跳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上前将自家三弟支开,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阿无的话。
      在大脑一片空白时,他突然醒悟,为何阿无能知晓叶暮杀死状元?为何他的言辞中总给自己熟悉的错觉?为何……在初见他时,自己会毫无防备的亲近?
      一切只因他与那人血脉相似。
      在被阿无推开的那一瞬,他毫无防备,甚至丝毫无法动弹,如同被剥离支架的傀儡般向后倒去,被紧赶着凑上来的擎苍接了个满怀。
      记忆里那人也是这般将自己推开,然后……
      他落在擎苍怀里不可回神,忽然,整个地面,连同黑漆的夜空都轰隆隆响了起来,随后颤抖不止,似乎想将天地撕裂揉碎。
      地动山摇持续了须臾,须臾后天际泛出一道白光,随即有道声音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
      那声音大喊道,“二公子!”
      南与归在熟悉的嗓音中收回神魂,抬头时视线立即凝固。
      阿无仍旧坐在树下,只是他面上的神情不再阴郁,而是张狂狰狞,似乎正与人对峙,额头青筋裸/露,无神的双眼迸发,眼眶内血丝重叠。与此同时,占据半张眉目的花纹一息间舒展,往生花愈亦盛开绽放,殷红似血,在子夜的黑暗中甚为显眼。
      突然,阿无咧嘴大笑。
      他的喉咙本就沙哑,笑声宛如的坑坑洼洼的泥地,有一声没一声。
      他笑着笑着,用尽残余的力气仰头嘶吼道,“南山从不是墨方衡的南山,南家从不是墨方衡的南家!毁了,我自逍遥,灭了,我亦逍遥!”
      “住口!”南与归心下一凝,挣扎着向他奔去,却又被擎苍拉入怀中,死死禁锢住。
      阿无似乎真的没太多剩余的精力,深喘一口后,狰狞大骂。
      “南与归!若非你轻信于人,她们不会死!若非你愚不可及,宗门不会灭!”
      南与归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手脚并用着在擎苍怀里挣扎,偏偏昔日里对他百依百顺的擎苍此刻犯了浑儿,坚如铜铁的双臂将身子和手臂抱得死紧,就是不让他向前动一步。
      他扑腾着双腿,眼见阿无面上的往生花纹在黑暗中散出血光,冷汗打湿了额头与后脊。
      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阿无仰天呵斥,似乎要将自己的心肝脾碑也一起吐出来。
      “你万死不足惜!万死不足惜!!!”
      南与归挣扎着想上前去,准备上口咬时,耳侧忽然听见空中传来破风声。
      一道寒光滑过眼眸,刺破虚空,撕碎寒风,刺向阿无。
      随即,漫天血沫喷洒,融入漆黑夜色,将嚣嘁喧哗尽数销毁。
      阿无的呵斥顷刻停息,他不再言语,也无法言语。一柄长剑正钉在他脖颈上,穿透喉结,气势凶狠,甚至将身后的枯树劈成两半。
      那是一柄修白长剑,剑身极薄,透着淡淡寒光。剑柄雕刻双生花云图,此刻正被一人拿在手中。
      此人长身玉立,内着玄苍白衣,外罩清丹青纱,腰配岸上南山并蒂双莲暖玉。他背对着南与归,手握长剑,剑尖刺穿阿无的脖子。
      南与归怔怔盯着阿无。他被一剑穿喉,血沫飞扬侵染周身,面上的往生花纹瞬息黯淡,可那双眉目却是笑的。
      他笑着,翘着唇角,宛如最终完成心愿般缓缓闭上眼。
      南与归看着那双眼眸闭上,阿无的身体向身后倒去。可那一剑刺穿他的人却并未停止。他的身形晃了晃,猛然将钉在阿无喉间的长剑抽取,在阿无倒下后又向他的胸膛刺去。
      这次,一剑穿心。
      南与归看着他的举动蓦然一股戾气腾升脑门,竭尽全力厉声大吼。
      “南乔木!!!”
      南乔木的身形再次晃了晃,良久后他才恍惚着转身。
      南与归这次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墨色长发飘散,长发下仍旧是俊朗眉目,可那双水洗的黑目变得混沌不清,幽黑暗沉,寻不到一丝光亮,整个人如同失魂的傀儡人般麻木的转身。他手下仍握着长剑,转头时似乎才发觉南与归的身影,歪头,轻轻向他笑了笑。
      “二公子……”他道,这声称呼如同荡在水上的浮漂,似乎随时都会漂散。
      南与归正欲命令他过来,突然听见林中传来凌乱脚步声。
      不能让人看见乔木这般模样!南与归情急之下,朝着传出声响的林子急忙喊道,“别过来!”
      他的话音未落眼前黑影一闪,伴随着几滴血沫,擎苍突然揽着他向后退去,随即将他护在身后,拿出扇子挡在身前。
      终于重获自由,南与归立即将腰间乾坤袋倒出,从里面翻出一个白玉药瓶。
      就在他翻找的几息间,擎苍与南乔木已过了十几招。擎苍本着不能殴打娘子娘家人的原则,一再退让,几次想着不动声色的将人擒下。谁料,南乔木竟是没了神魂,不要命的往他身上招呼。
      南与归将药瓶握在手上,向擎苍的双臂看去,那意思——将他擒住。
      擎苍心有灵犀,翻身后转,撑着南乔木攻势落空之际抽出他的腰带,将双臂折在身后,未了还打了死结。
      此刻南乔木的状态十分糟糕,双目无神无魂,拔剑时的鲜血溅在脸上与胸前,衬着月色更显诡异。
      南与归立即上前,将药品口对准南乔木的口,将药灌了下去。
      失魂的南乔木在南与归面前倒是乖巧,将药吞下后,身形又晃了晃,向前倒去。
      南与归心有余悸的将他扶到一侧,握住手腕诊脉,确定无误后才将绷紧的一根筋儿松开。
      他抬首见擎苍在南乔木的另一侧对他挤眉弄眼,他呆了一下,开口道,“方才被乔木拿着的那柄剑被你踢到哪里去了?快给我,它不能被人发现。”
      “哎呀……”擎苍扶着额角看着他。
      南与归的一只手还放在南乔木手腕上,他不敢放,怕一放好不容易倒下的人又会突然醒来。他也不敢自己去拿,若是不在这人身侧看着,他无法安心。
      他又催促了擎苍几声,见他向自己身后眨眼,身影蓦然一顿。
      缓缓转身向身后看去,果然见方才还在东南角、城西南的几人站在他身后。其中还多了一道紫衣身影,正是玄苍派玄符峰峰主楼阈明。
      三个小的聚在画妖身后,好奇的探出头来看着。楼阈明站在花梳玉身后,面目表情的盯着他们。
      他怔怔的看着他们,尚找不到说辞,就见花梳玉走上前,将落在他不远处的长剑拾起拿在手中,抚了抚双生花云图,轻启朱唇道,“双生剑。”
      他又走上前,伸手将南乔木脖颈间的衣襟拨开,一条穿着黑珠的链子兀然蹦出。他视线微凝,轻声道,“融魂珠。”
      最后,他将手中的双生剑递给南与归,长叹息后缓缓道,“梓忻,‘南乔木’不是早该死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庄周梦蝶(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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