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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庄周梦蝶(九) 叶暮: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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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无原本还想再喊几句,定睛一看他盯着自己的神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收敛起一脸的惊恐慌急,挺直腰身,先是垂手将衣襟上尘土拂去,理了理额前碎发,从怀中取出一柄白纸扇,悠然展开,嗤笑道,“何时发现的?”
这番举动只耗时三息。第一息,他惨白的肤色迅速褪去,浮现出如霜似雪的白暂。第二息,他的面容突变,清秀眉目变得更为精致,唇色半粉,双眸清亮。第三息,他浑身散发的气质陡然一变,病弱无骨抚柳若倾皆化为慵散华贵,伶俐巧人。
南与归一手撑着血罗伞,另一只手按捺住腰间佩剑剑柄,双眸盯着“阿无”手上持着的白纸扇道,“你身上的狐狸味太重,叶暮。”
“阿无”的面容早已褪去,叶暮摇着纸扇遮住微勾的唇角,正是幻阵中红袍男子的样貌。他眉眼弯弯道,“你还未回我,如何认出我的?”
“……”南与归不答,指着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白狐子道,“他是阿无。”
叶暮摇着扇子,点头道,“是。”
南与归问,“你要杀他?”
叶暮垂眉盯着倒在地上苟延残喘的人,再次应道,“当然。”
“为何?”南与归道,“他与你似乎无怨无仇。”
他话未落,就见叶暮猛然收起纸扇,双眸间散出一抹凶光,凶神恶煞道,“无怨?无仇?他害死了秋生,你敢说他与我无怨无仇!!!”
南与归一听这话暗自皱眉,这二人间似乎另有隐情。
“天魔出,祸端现,若不是他缠着秋生,秋生又怎会被牵连!他生而为魔,本就该死,我为仙者,杀他本就理所应当,更何况我只要他偿命。可你猜他说了甚?一命换一命,他不肯!哈哈,他不肯,换命不肯,杀他亦不肯,他凭什么不肯!秋生为他而死,他又凭什么独活!”
这话南与归听懂了,叶暮不知怎的得知阿无是半天魔,但凡拥有天魔血脉的人总会带来祸端。阿无缠着秋生,秋生也会沾染祸端。叶暮似乎认定阿无是害死秋生的根源,可杀天魔血脉必须要天魔自身心存死志,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
阿无不肯死,叶暮无计可施,将前因后果理了一遍,南与归突觉叶暮的种种行为不像是想杀阿无,更像是蓄意折磨。
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问道,“你对阿无做了什么?”
“他贱人贱命,我能作甚”叶暮反笑道,“我说过罢,我的因果都在他身上。”
南与归骇然,“是你屠城!”
“算不上是我,是他。”叶暮道,“教他杀人很有趣。我先从小鸽子、小兔子教,等他大了再教取人性命。都说天魔性薄凉,我算是见识过,无论我叫他作甚都是一副平淡模样,连眉头也不曾皱。呵,我叫他屠城,他择日就备好刀剑,提上火油,放上大火……那几日这里很美。”
“你想要我作甚?”南与归确定叶暮已经疯了。这番话是不能对他人说的,叶暮说这些估计是想震住他,而他另有目的。
果然,叶暮道,“我要那个阴人。”
“做梦。”南与归脱口而出。
“那个妖精。”叶暮改口。
“没戏。”南与归反驳。
叶暮长舒口气,扇子下垂化作长剑提在手上,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道,“看来是谈崩了,我本想留你一条生路。”
“本就没想与你谈。”南与归手握紧剑柄道,“是你聒噪。”
话音未落,南与归和叶暮同时抽出长剑飞向对侧。南与归凝气期修为,纵使有仙器血罗伞生生助威,也仅仅是保护他不受仙人之下修士的伤害。叶暮乃恒良五子,化虚修为,且手法之快简直匪夷所思。南与归撑起血罗伞阻挡一二,就被连连击退。
不知是不是错觉,南与归没与化虚期修士交过手,但前世天魔再临时他曾见过一化虚修士,使出的剑法大开大阖,气势宏伟,全然有石破天惊、天旋地转之势。而叶暮对他攻势看似威猛,实则外强中干,南与归甚至寻到一处破绽,乘机刺出青宿剑。
只听得凌空一破,叶暮手腕微转,那剑在他指间旋转,长剑疾刺,竟是使出七层灵力。这一剑若是退则多生变故,若是不退则直直挨上,不留给对手半分余地,极为凶狠。
正当他想着退不如进时,一道白色身影从身侧闪出,托着血罗伞向前挡去。叶暮的长剑突然停在半空中进退不得,剑尖往前推不出分毫,他咬出一口血沫,沾染血珠的手在半空中急剧划写,随后默念口诀,一股磅礴灵气从他身上蓦然迸出。
见他咄咄逼人,白衣人索性将南与归揽入怀中,按进胸膛。挥舞着扇子一一挡住叶暮的长剑,并不断向后退去。趁着叶暮不慎,他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扇子一转,挥出一片水泽,水泽似繁星紧密,不足一息幻化成刀刃向着叶暮而去。
叶暮显然没想到他还有这招,长剑挥洒挡住一层刀雨,没料身后亦是如此,层层密密,没完没了。
南与归被人按进怀里,看不见却听得见,耳畔“铮铮铮铮”响个不停,不禁让他想起那日擎苍闯仙门时自己听见的声响。
他拽紧近在迟尺的衣襟,轻轻叫了声,“擎苍。”
擎苍抚了抚他脊背,笑着应道,“诶,娘子。”
南与归面色阴沉,拽着他衣襟道,“你去哪了?”
“我找到了好东西。”擎苍笑得没个正经儿,一面将他的头按入怀中,一面揽着他飞跃而出,跃到上首树枝尖上,看着叶暮抵挡刀雨就又将扇子一翻面,一道疾风裹挟残石碎叶猝然而起围困住他。
见叶暮一时脱不了身,擎苍将南与归轻轻放在地上,替他拍掉身上不慎沾上的尘土碎叶,顺便将自个的外袍脱下披在他身上。整个过程耗时不足三息,如同行云流水。
擎苍嫌外袍的衣襟皱着不大好看,伸出手抚了抚,还顺势捏了捏南与归的手掌。
这番婆婆妈妈的行为若是换个男子做,或让以前的南与归看见了必然狠狠甩开那人。可若是这人是擎苍时,南与归总会莫名多出许多耐心,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娘子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擎苍一歪头,笑道。
这等浑话他平日里说惯了,信口就来,也没想着真能一亲芳泽。谁料,最后一字刚落,脸颊处兀然拂过一阵滚热气息,伴随着一缕冷香和软软绵绵的触感,直接将他怔在原地,连手里的扇子丢了也毫无发觉。
南与归像个没事人一样将扇子捡回他手里,捅了捅他腰肢窝,复而问道,“找到了什么?”
擎苍终于回过神来,一手敞开扇子扇扇脸,一手举起放到唇边抵住轻咳一声,眼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垂首将脑袋凑到南与归耳侧,与他嚼耳朵。
南与归原先盯着擎苍红透的耳尖不由唇角微勾,听他说完后笑意被震惊取代。他隐晦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阿无,又抬头向被围困的叶暮望去。
他附在擎苍耳侧颇有些不可置信,“当真?”
擎苍骚了骚脑袋,脸颊浮现一层绯红,盯着面前人的脸认真道,“千真万确。”
擎苍说了甚?
他说这除了天魔阵还有一个全城范围内的大索命阵,阵眼就在阿无脚下,与花梳玉设下的小索命阵阵眼重合。而南与归朝着叶暮方才站着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小索命阵内的阵眼是反的。
好险!
南与归不由的惊出一身冷汗。两个索命阵重叠,若是方才他启动阵法,大索命阵会将所有人卷入阵内,小索命阵能牵制住阿无。最后一命换一命,他们会死,阿无乃是半天魔不会死,但必定重伤,
他又转念一想:叶暮也在阵内,但他的因果在阿无身上,阵法施加的危害也会转移到阿无身上。叶暮想的从来不是置阿无于死地,而是要他背负更多的因果业障。
南与归从未知晓因果业障背负多了会怎样,但生不如死是必然,不得善终亦是必然。
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擎苍见他阴着脸沉思,就伸手抚在他眉色间将那抹阴郁抹去,又俯身在他耳侧添了几句。
南与归一双明眸大睁,拽紧他胸前衣襟,不可思议道,“真的?!”
“试试便知。”擎苍上前迈了半步将他挡在身后,扇子一收指着叶暮大喊道,“喂!那边的家伙!你只知将因果转到他人身上就能安然无恙,保住一身修为,可你现在连启个阵法都要借我娘子的手,你就从未察觉出怪异?玄凝真仙就是这样教你们的?!”
他长吸一口气,吼道,“你愚笨至极!你无药可救!”
“哼,无稽之谈!”叶暮被困在疾风刀雨内,躲避间手腕微转凭空出现一支短笛。那短笛半指长,纯白无暇,光泽映衬下散着寒光,形如骨指。
“无骨笛!”南与归大骇。传言中无骨笛是恒良五子叶暮的本命法宝,若非生死存亡之际不会使用,作为众所众知的名家仙器常年被描绘在兵器谱上任人瞻仰。
叶暮将短笛置于唇侧,呼气长吹。霎时间,一阵白光疾闪,磅礴灵力如浩海逐舟、高山直瀑,直泻而下,撼天动地。
这是南与归第二次直面有人肆无忌惮的使用仙器。第一次见是前世九疑仙人对战域外天魔。第二次便是今日。而寻常日子里他虽见过甚至有幸拥有仙器,却并未将其真正威力。九疑仙人送他的血罗伞因他修为不够,防御顶级却攻势不足。画妖有涅槃画与乾坤镜,也因修为不够,持有者亦是心有力而力不足。
无骨笛一鸣,南与归瞬时觉得整座城都颤了三颤,擎苍扶着他后腰才免于被震摔在地。连本命法宝都使出来了,这一战怕是凶多吉少,究竟该如何摆脱困境?
他正心忧如麻,视线一转却见叶暮将疾风刀雨震开后并未乘胜追击,反倒是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急喘,整个身子软弱无骨的跪倒在地。他呕吐出的鲜血愈来愈多,不多时身前白衣全被浸湿,整个人宛如从血池从爬出来的凶神恶鬼。
“怎么会……”他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血液从惨白指缝间溢下。似乎一点也不明白自己怎的会变成这番模样,他的双眸间布满血丝,两行血泪不由自主的的流下脸颊。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在急剧老化,满头青丝在一瞬间化作白雪,身体、四肢、脸颊……都爬满皱纹,整个人在刹那间衰老了百岁。
他的嗓音也从最初的清朗变底变沉,最后落为嘶哑黯淡,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南与归尚且震惊于他的变化,擎苍却将他挡在身后朝着他幽幽道,“这天魔阵能将因果转移,自然也能反噬回去。你猜我在城里发现了甚?哈,这个天魔阵的一角被人戳了个窟窿,早就被反噬了。你所谓的因果都是被你一人承担,所有的业障都是你一人背负。生不如死的是你,不得善终的还是你。现在你要不要猜猜,那个戳了个窟窿的人是谁?”
叶暮在老化后形如枯骨,宛如厉鬼,他瘫倒在地苦苦挣扎着不愿相信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停的用手抓挠着脸颊,手背上的残肉因他用力而纷纷掉落。听完擎苍一番话后他怔了许久,突然从嘴里发出一阵似人非人的嚎叫,撑着一副残躯向阿无的方向爬去,张口发出一串怪声。
“你!是你!!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