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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狐言媚语(九) 南与归:… ...

  •   南与归再次睁开眼时,身上并无疼痛,只是胸膛沉的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双臂如同挂着千斤坠,坚硬沉重。他迟缓的抬起手,摸索着往胸口重物的方向探去,须臾后手指探到软绵毛绒的触感,熟悉至极。视线微微下滑,不出意外瞄见一片漆黑的发顶。
      将手指小心翼翼放在胸膛上的小脑袋上,南与归轻揉片刻,直将埋在他怀里呼呼大睡的少儿郎揉醒了。
      少儿郎一手揉着眼一手撑着地从他怀里趴起,胸口的重量一轻,南与归总算顺畅的呼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还没呼完,他又被人猛地扑倒在地。趴在怀里的人不安分的扭来扭去,惊喜唤道,“二哥!”
      这孩子片刻不见就黏黏糊糊的不放人,南与归不得已伸手将他从怀里提出来。他伸手揉着眉角看向自家三弟,又仰头向四周张望,仔细端详后他终于确定此处是遗狐城内的古宅。
      明明方才他还是一袭红衣的被人围困着,身后还站着擎苍。难不成方才发生的一切皆是梦境?可若是梦境,他在梦中又怎会感到疼,如同切实割开身上的皮肉般的距离疼痛与疲倦。
      南与归的视线转到自己伸开的双手上,一把取下身侧放置着的青宿剑运转灵气。锐利剑身霎时寒气凛凛,剑光凌冽。
      收起青宿剑,他四下望去瞧见插在正堂西北方的血罗伞。血罗伞此刻仍旧散着淡淡浅红,南与归将食指咬破,溢出的血珠滴在伞面上,伞身瞬息间一震,淡红光泽被殷红取代,磅礴灵气从伞面散出。
      血罗伞与自己订的是魂契,梦中逃亡时的自己并未感应到一丝一毫的灵气。与能与他神魂产生共鸣的血罗伞而言,南与归更相信自己做了一个不知所云的梦。
      梦中有不熟悉的人不熟悉的物,却在最后有着熟悉的声音。将青宿剑佩戴好,南与归推开门的同时困惑不已:这场梦是真还是假?若是真,为何处处透着假?若是假,又为何处处显着真?若真是梦,我又是为何会梦见擎苍在梦中调笑?
      带着困惑他推开房门迈出去,这一推一迈间,他发现了诡异之处。
      最初见着宅子时,南与归是上下左右前后八方的细细检查一番。这宅子看似不大,迈进才知内有乾坤,方圆得理。他寻着几个小的踪迹找来时,沿途所见整座城内皆是残缺唯有此间古宅虽是破旧却也最为完整。
      宅子前院灌草丛内被丢弃金银古玩无数,可见是大户人家,若是生前又不只是是何等的气派。
      这话他昨儿在心底说着,今儿推门就见着了。
      打开正堂房门,浮现于眼前的不是陈旧破败、杂草横生的前院,反之则是优雅肃静的前庭幽院。枯死腐败的灌木丛被繁花素锦取代,古旧门前挺立高柳拔杨,树间传来鸟鸣阵阵,当真是一闲庭雅致的佳院。
      南与归呆愣在门前。良久后,他回神,转身向正堂内望去。
      他的身后堆积着残破木椅桌凳的废旧正堂早已不见踪影,映入眼眸内的是整洁亮丽的玄堂。玄堂内正位后挂有一石壁画,上书一流云雅字——“枫”。
      南与汐也是第一次见到大变宅院的景象。古宅在众目睽睽下翻了个新,看上去比在岸上南山时见的戏法更精彩,一时间好奇大过困惑,他拉着南与归的衣襟轻声问,“二哥这是什么?真好玩。”
      南与归握着他的手不出声,走回玄堂取下血罗伞,撑在头顶。他低头面无表情的问着自家三弟,“其他人去哪了?”
      南与汐摇头道,“不知道,我一觉睡到天亮,没看见他们。”
      南与归又问,“我睡了多久?擎苍可曾回来?”
      南与汐仰着头想了想道,“就一个晚上,没见人回来过。”
      南与归一手牵起他手,一手将喂了血的血罗伞撑在二人头顶,他的面容在殷红伞面的遮掩下浮现一层阴影,却在三弟抬首望他时消失殆尽。
      他想笑着对自家三弟随意说些什么,好叫这迟钝的熊孩子不要去注意陡然变幻的周遭景象。扯了扯嘴角,他只勾勒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于是,他只能放弃这个不着调的想法,郑重又郑重的对着他叮嘱道,“等会见到什么都不要开口说话,不碰不听不看不想,你可做得到?你若做得到,回南山后你想怎么玩二哥都陪你。”
      见三弟愣生生的盯着自己也不知听进去多少,他长叹一口气,又补上一句,“我叫你跑时,你一定要跑,不准回头。可明白了,熙阳?”
      南与汐自然懂不得眼下的情形意味着什么,但他记得一定要听二哥的话。将头重重一点,他应道,“嗯!”
      迈步走出前院,再推开宅院大门。果不其然,不光是宅院内翻然一新,宅院外乃至于整座城亦是如同颠倒一般重获生机。随地可见的残缺被修复,焦黑的泥土变为松软的脚踏,头顶的天空亦是碧蓝无云,与初见时完全是两个模样。
      南与归牵着三弟走出宅院,现在他们必须去寻找失散的其他人。离开时,他转身向身后的宅院大门上悬挂的门牌望去,不出意外看见两个端庄大字——“枫宅”。
      走出枫宅不过一炷香,南与归遇见了第一个人。
      不,那种秽物不能称之为“人”。
      它有着人体形,人的四肢,人的手脚,脖颈之上却顶着张尖嘴毛腮的狐狸脸。头比普通人的头大了一倍有余,两侧脸颊布满参差不齐的绒毛,两眼如睁裂的牛铃,有两道黏稠液体从倒竖眼眶内缓缓流下。
      南与归看见它时,它也注意到他,猛然寻着味向着人扑去。
      在它扑上前的那一瞬,南与归看清了那张毛脸。这东西果然长着张狐狸脸,不单指它头上顶着的那对残缺腐烂如同稀泥的狐狸耳,更因它向着二人扑来时露出的獠牙。
      它的嘴很大,两侧嘴角一直裂到眉角,整张脸被裂口嘴占据大半。两颗獠牙尖锐奇长,有透明的唾液连着血沫从嘴缝间溢出。
      一眼望去,形如厉鬼。
      南与归将三弟拉在身后把血罗伞往他手里一塞,一手抽出腰间青宿,倏然向着它刺去。
      他刺的地方十分偏僻,是瞄准那物的头颅灵盖。偏上是耳骨,偏下是眼球,一分不差一分不少。当他取出青宿剑时,那物的遗骸早已冰凉。
      青宿剑上沾染上污秽之物,南与归皱着眉头将剑上的血珠甩开,他的衣角猛然被人抓住。
      抓住衣角的自然是三弟。南与归将血罗伞塞给他时叫他闭眼,此刻他将狐怪解决完再瞧时,那孩子仍旧闭着眼。南与归叫他干什么他就做什么,当真是没有半点不听话的念头。
      血罗伞撑开也能将他大半张脸遮住,南与归就见一只小手从血罗伞下伸出,悄然无息的顺上他衣角,再牢牢抓住。露在伞外的身体在凉风中微不可见的颤抖。
      南与归将青宿剑提在手上,握着他的手将人从伞后牵了出来。
      他道,“熙阳睁眼看看。”
      南与汐死死闭着眼,就是不睁开。这是他第一次违背自家二哥的命令。
      南与归一手掐住他脸,将两侧软软乎乎的脸颊掐得变了形。
      他猛然厉声道,“你以后也要杀这些东西,给我好好睁眼看着!”
      脸被掐得难受,南与汐不得已将眼睁开一条缝向下那堆腐肉瞄了一眼。
      南与归将手放开,沉默的看着自家三弟跌跌撞撞的跑出一尺远,转身扶着墙角不断的呕吐。他弯着腰,单薄的脊背似乎就要随风坍塌。
      南与归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等他吐得差不多了便转身离去,边走边道,“撑伞,跟上。”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与凌乱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开始时很轻很远,随后愈快愈近。
      南与归走在前方一直未曾回头,沿途又遇见几只似人似狐的怪物,他毫不客气的一一斩杀。那阵脚步声从始至终一直未曾停下。
      直到最后,南与归又将一只怪物的头颅砍下正欲迈步离去,突然身后的衣角被人拉扯住。
      他转头,看见自家三弟欲言又止的脸。
      南与汐望了望自家二哥,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缓缓的开口,轻声又轻声问道,“可不可以……不杀它们?”
      南与归被他这番稚嫩的言语气得差点扬手就欲打,最终与舍不得,只是用染血的青宿剑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将人拍得痛呼出声。
      他执剑,俯视着自己三弟,严肃道,“熙阳你要记住,遇怪,杀之;遇邪,砍之;遇魔,灭之。这是修仙者的道,亦是我岸上南山的道。你身为南山的继任宗主,心里决不能存有一丝侥幸。”
      南与汐低着头望着自个脚尖,良久后,他沉声道,“二哥我错了。”
      南与归下意识的伸手想揉揉他脑袋,突然意识到什么,将抬起的手放下,又转身离去。
      南与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到二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又是一愣,回神后立即撑着血罗伞跟上。
      二人围着城里许久,沿途除去遇见的怪物外并无其他活人。这城昨日见时破旧不堪一眼望去大街小巷皆是焦土灰烬,如同被火焚般。今日见虽称不上崭新,但好歹是能住人的房子。
      不幸的是,这里住的不是人,是狐怪。
      玄苍派继任峰主时都会下发一枚玉灵牌,玉灵牌间皆有所感应。南与归靠着玉灵牌的指示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街道找到花梳玉众人。
      此处矮房相连,以稻草铺垫,屋前排放着废弃发锈的农具,看上去比宽敞干净的枫宅完全不可相提并论。若非要在两者间找出一个相似之处,那便是这街道上也挂着红灯笼。
      只是红灯笼是倒挂着,笼罩内无蜡烛,却有一团正在燃烧的暗青火焰。
      玉灵牌指示的方向在其中一间草屋内,那也是整条街内最破烂阴沉的屋子。他还未走进,就听见屋内传出一阵“铮铮零零”的打斗声响,听其动静拿着武器的有三人以上。
      南与归令三弟撑着血罗伞呆在原地,自己提起青宿剑正欲上前,突然一声笛鸣随着凌冽风声响彻天地,两道黑影从草屋内破顶蹿出,一跃落至屋顶,双双都呕出一口血。
      南与归定晴一看,惊讶出声,“画妖!如意!”
      花左江与画妖此刻正一身狼藉,除去呕出的一口血外身上并未其他伤痕。二人手里皆拿着武器,脸色凝重。
      花左江的手上绕着金银线,画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柄月白长剑。听闻声响,二人循声望去,本就凝重的面色又是一沉,随即不约而同的冲他大喊。
      “别过来!”
      看他们一身狼狈就得知眼下情形糟糕,且二人跃出屋顶,视线却一直盯着下方。破草屋内“铮铮零零”的兵器碰撞声并未停止,反之愈演愈烈,愈亦清晰。小小的破草屋不堪重任的在风中颤颤巍巍的抖动,几欲坍塌。
      终于随着一阵凌冽剑气猛然迸发,破草屋随着巨响轰然坍塌,又是三道身影在坍塌的瞬息从草屋跃出向四周窜去。
      三道黑影中南与归认出两个,持着悲欢剑的是花梳玉,他收敛一脸笑意目光冰寒另一只上缠着金蚕丝。持芙蓉萧的是慕容冲,他的面色比花梳玉跟糟糕,简直阴沉得可以滴墨。
      另一道黑影蹿得极快,南与归只来得及看见一缕漆黑的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与归飞快向花梳玉跑去,边道,“你们……”
      花梳玉才发觉他在屋外,正欲开口,兀然朝他抛出金蚕丝,同时闪身近身,叫道,“小心!”
      南与归在花梳玉移到身前时就察觉到身后猛然浮现一黑影。他急忙躲避,却不料那黑影速度比他更快,且来势汹汹。南与归一时不察竟躲闪不赢,瞬息间胸膛传来一阵猛烈剧痛。
      “梓忻!”
      “南峰主!”
      “二哥!!!”
      电花火石间,南与归将青宿剑在手心挽了剑花,用足劲向身后刺去。
      在熟悉的黑暗再次降临前,他听见无数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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