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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阳春白雪(三) 花前梳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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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城城口外有一间茶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尤其是其提供的吃食更是望月城一绝,吸引着无数游子佳客驻足。
今日天色微亮,茶舍小二打着哈欠支起帐篷搞弄着茶叶瓜果,就听见一阵细微脚步声渐行渐近,随后竹帘微掀,从外面走进一大一小两人。
前者一袭雪白里衣,外罩着鹅黄轻纱,身姿挺拔,玉树临风,整个一浊世公子的风姿。
此人相貌不俗,仙气飘飘,他眉目间总带着笑意,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当他对着茶舍小二盈盈而笑时,小二冷不丁倒抽口凉气,双手紧捂胸口——哎呦喂,神仙!
而他身后之人,乃是一与他衣着装扮相似的少儿郎,虽眉清目秀,但身形娇小,一举一动间总带着一股子文弱书生的气质,束手束脚的跟在青年男子身后。
此二人便是趁着天色未亮赶出城门的花梳玉与木千黎。
木千黎估摸着是性情内向,一路上除去偶尔回应花梳玉的问话外皆是少言少语。
花梳玉也不恼,温声细语的寻问他是否忆起什么,见他神情乏乏,进茶舍后向着店家要了两碗面。一碗加香酥脆椒,一碗加清汤药鸡。
他将洒满脆椒的那碗推到小弟子面前。不出预料,饿了一路又赶了一路的木千黎嗅嗅鼻翼,估计是被香味熏醒了,瞬间回神食欲大开的狼吞虎咽。
花梳玉在一旁慢条斯理的动筷,见他吃得香甜,微勾的嘴角一直未曾落下。
他招招手,递给茶舍小二百两银票,“不找了。”
小二的手抖啊抖,连滚带爬的进后厨——掌柜的,今儿来了个好大方的神仙!
木千黎瞥见他的动作,皱鼻子,“多了……还能要几份如意卷。”
花梳玉掩嘴轻笑,冲他眨眨眼,木千黎回首恰好看见端着一整盘烧鸡烧鹅的中年男人走出后厨。见二人注视自己,连忙将盘子放下,豪爽大笑道,“两位贵客今日想吃什么尽管说,吃不完的咱茶舍给您们送回去,不费钱!”
木千黎:“如意卷!”
掌柜应声:“好嘞,如意卷两份,醉竹酿配上嘞!”
见掌柜进后厨,花梳玉夹着块鸡肉放进木千黎碗中,将人的视线引了回来,“千黎还记得你我是如何相识的?”
木千黎显然没想到他突如其来的寻问,困惑的歪头,手下意识的使着筷子往嘴里塞面条。
花梳玉将他沾上脸颊的汁水抹掉,微微一笑道,“那日,我去后峰寻药材,可巧,看见你拾着只灵兔从后厨出来,我瞧着好玩便跟着你。那兔子小小一只,你也小小一只,尽寻着没人的地方躲。我见你跑进一间屋子,心下觉得有趣便跳出来吓你,谁知,你被吓得跌了一跤,大哭起来,边抱着兔子边迷糊着眼要找我拼命,好个狼狈。”
木千黎啃着烧鸡鸡腿,腮帮子鼓鼓囊囊,冲着花梳玉腼腆一笑,双颊绯红。
“后来,我才知晓,那日是你生辰,那灵兔是厨房大娘准备杀掉送你的礼物。你舍不得吃,又怕被别人捉去,便寻思着找个地先喂养着,好日后再做打算。”
花梳玉抿着茶,右手食指缓缓叩打着桌面,“我问你生辰之日有何想要的,你却说想吃后厨的打卤面,加蛋不加辣。后厨新出的一炉子辣酱口感极佳,我悄悄添了一小勺,估摸着那点量你也尝不出是何滋味。”
木千黎啃鸡腿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他叼着鸡腿,将盛着烧鹅的盘子拖到自己跟前。
“也是我考虑不周,哪能料到,你原本是不食辣的,那一勺子辣酱倒是把你害惨了,整整一月有余的时间都是肿着嘴修行课业,峰下弟子那些日子熬出不少清热散火的药也不管用,只能急得和你一同团团转,那场景百年未曾有一见,新鲜极了,也好玩极了。”
“木千黎”嚼吧嚼吧鸡腿,觉得味不够辣,伸长手去捞花梳玉面前盛着辣酱的碗碟。
花梳玉将碟子推了过去,得到一句毫不客气的“谢啦”回应,嘴角笑容加深,“还未请教阁下的名讳。”
见被揭穿,那人也不恼不急,身子微倾倚着靠椅,抬起右脚搭在桌上,嘴里叼着沾满辣酱的鸡腿对着后厨嚷嚷道,“那家掌厨的,你家醉竹酿上到哪里去了,还不快拿来!”
话音未落,茶舍小二端着酒盏歉笑着走出厨房,“哎哎哎,还请客官见谅,今日这酒刚出窖,温了许久,如今这滋味最好不过。”
他原本是冲着花梳玉去的,谁知半路被一只脚拦下,冷不丁一瞧——呦豁,这不是神仙带来的人吗?怎的一炷香不到就豪迈成这样,这食量也贼大了,看上去着实不雅观!
拿着酒杯自顾自倒了满盏饮掉,那人享受的仰天大喊一声“好酒!”
随后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捏着酒杯一角晃晃悠悠,用慵懒至极的嗓音道,“名字?你们这群修仙的怎么都这样麻烦,你那小徒弟被抓住时也嚷嚷着要我交出名字,啧啧啧,无愧为师徒,一样呆头呆脑的货色……就叫‘画妖’吧,他们都这样叫我。”
“画妖,”花梳玉将这两字放在齿间咀嚼,再一口咽下,随即手腕一转,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镂空银剑,猛然向着面前之人砍去,“那这位画妖可否告知在下,我峰下弟子被你带到何处去了?”
他那一剑使出五层灵力,剑锋所及之处如温煦暖风带着一缕热度,又如悍马兵戈凌冽无比。
画妖堪堪抽出腰间匕首挡住一击,见抵挡不赢,猛地一错身躲过攻势。
还未舒口气,却见那道剑影威力丝毫不减,砍向茶舍帐篷。
顷刻间随着“嘭”一声巨响,茶舍帐篷坍塌一半有余。
花梳玉仗剑飞出茶舍外围,一歪头,“哎呀,砍歪了。”
说着,瞥见被坍塌震住的掌柜一家,将食指抵在唇间,弯眉笑道,“银两不够可去仙客居找玄苍派弟子讨要,还望诸君勿要声张。”
画妖身手敏捷的躲过坍塌,翻身一跃,跳到茶舍外巨大的杨树树枝上,手里还端着全然安好的烧鸡烧鹅与酒酿。
他施施然倚着树干,懒洋洋的啃着烧鸡晃着脚丫,冷笑道,“堂堂玄苍派千医峰峰主,私底下竟是如此作为!吃饭的时候砍人,这是哪家教你的道理!?”
“呵呵”花梳玉笑而未答,反之身影一闪,使着悲欢剑欲向画妖袭去。
画妖冷哼,轻藐的看着花梳玉身影消失于风中。此刻茶舍周遭静寂无声,连一丝虫鸣声也未曾听闻,寂静得如同一滩死水。
画妖眯眼啃完烧鸡腿上最后的肉糜,往后一扔,骨骸落地之时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执起衣摆擦擦嘴,反手从身后衣襟内抽出一副画轴,手腕微抖,随即缓缓向敞开的画轴渡了口气。
就见那口气息化作一团白雾,顷刻间将画轴覆盖,磅礴灵气蓦然自画轴内侧飘散,又洋洋洒洒至半空中荡开。
待灵气消散,一切声音再次回归。
画妖瘪着嘴瞧着离自己心脏仅有毫米之距的剑尖,再瞧着一剑之距被人双手穿胸的花梳玉,双手抱怀叹息道,“哎,世间传言千医峰主一手悲欢剑斩尽世间离合咒怨,一手金蚕丝断绝阴阳鬼魅人合。如今看来,你也是浪得虚名,不过尔尔,还是早点乖乖束手就擒好了。”
此时花梳玉的处境着实狼狈不堪。
画妖破了他的禁制,身后出现的老者以大能者的修为穿透他胸膛。虽避开要害,但伤及血脉根本,源源不断的剧痛令他不断口呕鲜血,艳丽液体侵染透浅淡服饰,远远看去竟像一颗会移动的血人般不堪直视。
画妖瞧着花梳玉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血液中更是有肉沫状糜烂物体流淌。
他皱着眉头,冲着花梳玉身后的老者喊道,“喂,条款里可没让你杀人,把灵力废了就行,给我消停一点。”
那老者便是昨日拦着千医弟子众人须白老人。此刻他依旧是行将就木的模样,穿透花梳玉胸膛的手上却布满符咒。
画妖摆手,拿起一截烧鹅,继续边啃边问,“还活着不?”
“呵……”花梳玉艰难开口道,“……不太好。”
似乎是穿透了肺叶,他的气息变得无比稀薄,呼吸间断断续续,虚弱异常,“……为什么抓我。”
画妖皱皱鼻,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反问道,“你是阴人不?”
见花梳玉缓缓点头,他伸出油腻腻的手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看看,反正你这辈子命不好,不如早点去地府占个位,下辈子投个好胎。至于你的身体,抱歉啊,有人与我做了一笔交易,想用你的身体去换我重视之人的命。我寻思着,你是个阴人,被人夺舍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所以,我就勉强答应了。”
他的话令花梳玉愣在当场。片刻后,他笑得异常惨烈,“就因这个缘由,你伤了我弟子?”
“不算伤,”画妖摊手道,“我好生待着他,估计现在正乐不思蜀吧。”
听见画妖老老实实的回答花梳玉,那老者低声呵斥道,“别和他多话。”
画妖摇摇手,不以为然。
花梳玉想笑,却发现近乎全身的力量都被身后的老者牵引着,全然无力。
那老者也不知是何来头,缠满符咒的双手运用的是大能者的修为,但究其本身竟感不到一丝灵力。他全身僵硬如同死尸,穿透花梳玉胸膛的双手却刚硬如铁,令他动弹不得。
花梳玉低头盯着那双手端详片刻,随即展露笑意,“符箓?”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们,用符箓来抓我。”
画妖专心着手中的烧鹅,想要饮酒却发觉酒瓶空了,皱眉将酒瓶向后扔去,漫不经心的回应,“嗯嗯,猜对没奖。”
花梳玉接着问,“有人用你重视之人的命威胁你?”
画妖往下吐烧鹅骨头,吃一块吐一块,“是啊,老过分了,对不对。”
花梳玉笑道,“我帮你救人,你救我,如何。”
正抬手去够树枝上食盘的画妖身子一歪,差点从树枝上摔落,扶正身子后他大张着嘴,惊愕不已,“啥!?”
花梳玉将抬手将嘴角的血痕抹去,另一只手手腕微转,一缕若隐若现的金线至袖内蹿出,浮现于半空中,在晨曦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他身后的老者见状,愤然发力,却惊觉脚下寸步难移,视线向下,就见密密麻麻的金丝不知何时缠住他脖子之下的所有肢体部分。
再仔细端详,那金丝缠着的不光是他,以花梳玉为中心将茶舍及其周遭包裹得严严实实,将这一方天地织罗成缜密严实的“茧”。
一眼望去,双眸间竟是寻不到一丝缝隙。
花梳玉笑着低声念了句,金蚕丝猛然紧缩,老者贴满符箓的双手随即一阵刺痛。
花梳玉趁机挥着悲欢剑一剑后刺,正中老者心脏。
画妖只一个愣神,收回心绪时,就见花梳玉施施然御剑落地,冲着狼狈摔落至地面哀叫不已的老者粲然一笑。
“符箓,我可比你们熟。”
随后视线一转,瞄见仍坐于树上俯视的画妖,挑眉道,“如何,选我还是他,你可清楚了。”
画妖注视着站立着的花梳玉,一眼不眨。
此时的花梳玉浑身血染,一袭浅衣逆乱不堪,背对着光线身影昏暗而羸弱,但其双眸明亮而流溢柔光,嘴角未勾,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看上去乖张讨巧,分外招人。
良久后,画妖倒抽口凉气,捂着胸口震惊。
——我去,这是哪方生的妖孽,怎的还没人来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