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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长情(五) 南百慈:“ ...

  •   观内鲜有人至,此刻唯有二人在此。洛书从静室找出丹药古草,又烧上一壶热水。
      南与归跟着他跑前跑后,自发的端着木盆,将乾坤袋内的顶好的天材地宝倒在盆里供道长挑选。
      不曾想他满心满眼的端着被药草堆满的木盆找到洛书时,不当心踢倒放置地上的青灯,的亏被洛书及时扶住。
      青灯险些自燃灯骨上的画纸,灯芯一点零星火花顺势浮向画纸,万幸被洛书一扫拂尘,将火花熄灭。
      南与归自觉理亏,缩着肩将木盆递给他。
      洛书倒没跟他客气,摸索着认出其中的几味药材,投入水中煎熬。
      身为岸上南山的小公子,无论是身上穿的腰间戴的皆是上品,南与归手里的药材比之临江仙游庙是好上不少。
      将汤药烧好冷置,洛书试了水温,心觉尚可,便伸手欲将白虎崽捞过下水清洗。
      还未曾触碰到一根虎毛,就见那只赖在南与归怀里闭目静憩的虎崽猛地睁开虎目,同时电花火石间伸出利爪向洛书挥去。
      好在洛书心有所觉,及时缩回手躲过,可垂下的鬓发间仍被白虎抓掉一缕青丝。
      洛书为难道:“这……”
      南与归看了一眼微微皱眉的道长,又瞧了一眼呲着牙虎目圆瞪的白虎崽,伸手将怀里不断探身子的小崽子压下去,又上下其手的揉捏了一遍,只将那只无法无天的虎崽摆弄得一愣一愣的,呆滞不已。
      趁着白虎失神之际,南与归眼明手快的将不老实的小家伙扔进盛满汤药的木盆里,还顺势将虎崽滚了一圈,虎毛上沾染无数药渣。
      他撸起袖子,精神抖擞,朝着因双目有损,只能静坐原地的洛书道,“道长,我将寰寰弄进去了。接下来如何?”
      洛书:“……”
      洛书不解了,“寰寰是你给它取的名讳?”
      南与归得意道,“我捡了他,他就是我的小老虎,寰寰!我愿叫他寰寰。”
      木盆中的白虎崽子嗅了满鼻子的药材味,狠狠打了几个喷嚏,伸着懒腰抖着身子,将背毛上的水泽甩的肆意飞洒。
      南与归叫一声“寰寰”,它就仰着头叫唤一声算是应了,随即又舒适的闭上眼享受南与归的服侍,边不甘寂寞的从喉间发出阵阵呼噜声。
      南与归催促道,“道长道长,你还未讲完你小师弟的事?他真的能逆天改命?”
      洛书笑道,“逆天改命?说来容易,古往今来能真正逆了天,改了命的人物寥寥无几。我那小师弟用的法子并非逆天改命,确切而言是一物换一物——他原本是身负双魂,将一魂取出压制天命九孤,那白虎自然就有了贵不可言的命格。只可惜我那小师弟,神魂有损,又试图篡改天命,下场颇为惨烈。”
      南与归见洛书面露哀伤,心底不免痛斥追问此事的自己,刚想出声安慰几句,就听洛书问,“小公子可知怎样的命格算‘天命九孤’?”
      学堂内的先生教导他六艺术法,却从未有人口出“天命”之言。
      南与归不知“天命九孤”是何物,但直觉上认为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书悠悠道,“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将这八苦轮回八世,第九世生不如死,永堕深渊,晓阴阳两隔恨意,知万刃刮骨痛楚,上刀山火海,下幽冥地狱,只叫肉身粉碎,神魂磨尘,死够千年万载,仍不得解脱,这便叫做‘天命九孤’。”
      他面容平静,语调波澜不惊,偏偏言辞中令人胆怯横生,阴风肆意。
      洛书道,“天命九孤便是至死方休,唯有压制不得消除。我那小师弟身负双魂,双魂皆世间罕见,舍去一魂便舍去了半数机缘,自此哪怕有真仙血脉也得轮回入世受尽生死苦难……”
      南与归默言,忽的问,“道长,你那小师弟如今人在何处?”
      洛书叹了声,“跳崖了。因一群愚人的奢愿跳下禁地深渊,徒留师兄师姐们为他哭断肠撕碎心,浑浑噩噩游荡世间春过秋往——不过,这是另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小公子就不必知晓详情了。”
      南与归将白虎崽从木盆中捞起擦干,小且柔的生灵在他的怀中昏昏欲睡,毛绒的下颚抵着他的指腹,宛如柔软的笔尖扫过隐秘的心窝,扫去一切心烦意乱的杂绪念想。
      他盯着洛书浅笑的容颜,心觉即使是温润如玉的道长也会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
      明明看不见洛书的双眸,他却敏锐的觉察出那双紧闭的眼帘下是一对黯淡伤怀的眸子。
      日落西山,熏黄的丝线侵染漫天云霞,南与归站在道观门前向洛书挥手道别,怀里搂着睡熟的白虎幼崽。
      洛书提着青灯,站在门栏前听着他渐行渐远的步伐。
      在脚步声停滞时,他困惑的仰起头,循声问道,“小公子?”
      南与归站在青石阶上,离洛书有百十阶,回首朝着洛书笑喊着,“道长,你们的小师弟是个怎样的人啦?”
      洛书愣了愣,“若说性情,与小公子无异。”
      南与归便道,“那道长,我与你说句藏在心底的话——”
      ——“我南与归,若是心存执念,将来的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舍身舍命舍魂舍己,我都会去了却它。不论凡尘世间,只要有一条路能达成它,我爬也会爬去,谁也不能阻挡。”
      稚童的声音回想在道观上空,清脆如鸟鸣,坚定宛磐石。
      洛书的脸朝着南与归离去的方向,眼帘下的眸子似乎正紧密的盯着他。
      良久后,他唇角微勾,回笑道,“小公子,切记今日所言,贫道亦铭记于心。”
      由错君山至东亭,途径百里长廊与弄瑶台。
      南与归哼着不着调的曲儿,遥看弄瑶池上舟来人往,轻纱绿萝,笑语阑珊。
      他的眸光追随着一叶红顶扁舟远去。
      舟上的人唱着挽歌,舟尾摆着一壶酒,旁放着两三酒盏。
      那人每喝一杯酒,就往弄瑶池里倒下一杯,嘴上念念叨叨,被红轮余晖笼罩的身影泛着耀目的光彩,侧脸颊在黄昏映衬下似有水泽波澜起伏。
      南与归望着那人的扁舟向着静谧偏角行去,藏匿在莲花丛中。
      弄瑶台上亦有人注意到他,却无一人靠近,甚至不慎接近的轻舟都会被撑篙人划到远处,有意躲避那人的视线。
      红顶扁舟划到深处,南与归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随手摘下一朵莲向舟上之人掷去,边扔边轻声唤道,“乔——木——南乔木——”
      扁舟晃了晃,舟底偏过些许,上面的人影随着扁舟转过身。
      他的周身背对着夕阳,染血的霞云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极远,整张脸被昏暗的阴影遮掩,看不清神色,嗓音倒是低沉了少许,尤一出声,发出的声弦像极了被拉扯的丝线,又宛如摔碎的瓦片刮裂着铁柱,吱吱哑哑,断断续续。
      南与归在岸上连着唤了几声,稳坐舟上的南乔木才蓦然回神般抬首往向他的方向。
      他低哑着唤了回去,“小公子。”
      南与归问,“你在作甚?”
      南乔木端起酒盏,“醉酒。”
      南与归筹措片刻,复问,“为何醉酒?你有甚的烦心事?”
      南乔木摇头,见他再要追问,便婉言道,“公子,你可去见过墨大人了?”
      南与归道,“今儿未曾见过哥哥。”
      实际上,因着阿槐前日里的一席话,他连着两三日未去找过墨方衡了。
      南乔木道,“公子你去见见墨大人吧,大人今日便要闭关了。”
      墨方衡不常闭关,他身为代为宗主,处理岸上南山事务本就忙碌不堪,偶有闭关也是有要紧事。
      南与归问,“闭关几日?三日?五日?还是半月?”
      在他心中,墨方衡就是闭关也会耽误不超过一月的功夫,毕竟他天赋道意又天资聪慧,仙家术法一点就通,他闭关不为修炼,只为要事。
      而这要事最是耽误不得时日,便是三五日就能从闭关的石门后出来。
      南乔木回道,“七年。”
      南与归:“……多久?”
      南乔木复而道,“七年。墨大人说最少七年,七年后他便会出来。公子你——”
      他的话未尽,听的人却早已不见人影。
      小公子奔跑在百里长廊之上,稚嫩的背影慌张忙乱,他像一只深陷迷途急于寻找归路的细蝶,穿过人群,越过山水,飞过落霞,向着菡萏楼追去。
      南与归从未察觉胸膛之下的心脉可以如此剧烈的跳动,双眸所及之处除了菡萏楼,竟无他物。
      他跑得太急太快,好几次差点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被衣襟兜在怀里的白虎委屈的叫唤了一声,见无人搭理,便收起了爪上的利甲,缩起身子向衣襟更深处埋去,只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牢固的绒球。
      菡萏楼不想见它时,近在咫尺,想见它时,远在天涯。
      南与归就觉得跑了许久许久,才远远望见菡萏楼前围着的一群人,偏偏其中并无墨方衡的身影。
      他的一颗心沉下去,放缓了步调,双眸在人群中寻找。
      待瞧见南百慈也在其中时,他心下欢喜又酸涩,竟是哭啼着扑进南百慈的怀里,拽紧了长袖的衣摆。
      他忙道,“哥哥、哥哥要闭关七年?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菡萏楼外的人皆是后山长老与管事,为首之人一眼得以认出,乃是南百慈与谭云鹤。
      在南与归甫一出现菡萏楼之际,谭云鹤作势向前欲拦住他,不曾想南与归转势扑进另一人怀中,他的手臂孤单的伸向空中,脸色青了又白。
      他没个好声好气的道,“那墨方衡对长老无礼,自请愿受罚,闭关七年载。宗主,这是我们长老一致通过的决定,你莫要再替那畜生……”
      “哥哥不是外人!”
      南与归从南百慈的怀里露出半张脸,盯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长老,他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墨哥哥是南家人!我说的!”
      谭云鹤噔时怒火飞烧,胡子直翘上天,伸手抓住南与归的手想将他从南百慈的怀里拉出来,亦从墨方衡的欺诈谎言中脱离。
      “宗主,墨方衡不是什么好人!他欺你年幼不知事,暗地里揽权一言堂,没做过什么好事,腌臜恶事倒犯下不少。你看他对待旁人是如何作态?我亲眼所见,他将那些人剐皮剔骨,煎油下锅!生人如死鬼,人间如地狱!如此心狠手辣之徒,我南山要不起!”
      “自从他来到南山,南山有过什么好事?他就是个命中带血的邪物妖货,留下他,南山迟早难逃灭门一劫!宗主,你莫要再受他蒙骗!”
      “宗主——!!!”
      他叫着,骂着,吼着,声嘶力竭的想要令南与归清醒。
      可南与归双手紧紧拽着南百慈的衣摆,将脸死命埋进衣料中,任谭云鹤将他拉扯的东倒西歪或左右摇晃,他亦丝毫未将面容显露在众人前。
      南与归的脑海和心脉如同一叶扁舟在翻江倒海的雨水中漂浮,随着谭云鹤的叱骂声传进传去,那一叶单薄的舟浆晃晃悠悠,始终未曾落地。
      他的双耳被污言秽语堵塞,双眼被昏暗深渊遮挡。
      他甚至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直到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发顶。
      “够了,苍寂兄。让小公子好好想想,他日后自会想通。”
      随着这一句话完,南与归恍惚间知晓自己被双手拽着的人抱了起来。
      他的脸仍旧埋在南百慈的肩上,无声哭泣,直到泪痕打湿南百慈肩上的衣料。
      他听见一声无奈的叹息,紧接着脖颈处兀的一疼,泪珠尚未滴落就双眼一黑,昏沉入睡。
      昏迷前,他听见南百慈轻声道,“只有七年。”
      “七年不长,小公子再醒来便能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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