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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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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承在后花园的一丛菊花前找到了韩宁。
“阿承!你可知道长安城里最好的铁匠铺是哪一家么?”
韩承看看一脸兴奋的韩宁,又看看他脚下的东西,当下只觉得脑中嘎嘣一声,她崩溃的叫道:“笨蛋!你闯了大祸了!四皇女死了,小舅舅要守寡了!”
韩宁怔了怔,随即气红了脸,恼道:“她该死!禽兽不如的淫贼,凭她也配做彰舅舅的妻主?”
韩承掩面,天啊,真是脑子不带拐弯的直筒子!五姨父教得太好,这笨蛋哥哥为人行事只知四个字-光明磊落,除此就再没别的!
“她是该死,可你怎能让雨姑姑动手?怎能让人知道是我韩家之人所为?居然还想将这凶器拿到街上去招摇过市!你就不想想,刺杀皇女是多大的罪过?当诛九族祸及家人!长安城里多的是游侠,砸下重金还怕没有人卖命?既然要杀就应该杀得干净利落,撇清干系才是!”韩承跳着脚斥道,她这一番话完全出自肺腑,再没掩饰自己的本性,这小小年纪总是顶着一张笑脸的少女,已经出落得不为人知的心性成熟,其思虑周全手段不羁,颇有几分韩苒的风范。
“善后事宜就交给我了,你现在马上回房,去闭门思过,记住,你今天根本没见过雨姑姑,更没向她提及过小舅舅和四皇女的事情!”韩承斩钉截铁的对韩宁说完,再不理他,弯腰拖起那损毁严重的狼牙大棒藏进花丛中,再三确定从外面看来毫无异常之后,转身飞奔找清陵翁主求救去了。
留下韩宁呆呆的站在菊丛前,少年明净如秋水的眼中慢慢浮现出懊悔不迭之色。
道法自然,世间万千生命都要顺应天意合乎命理安排,天道无情,哪管你高低贵贱,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强来的终归不能圆满。刘悖耳边似乎又响起大汉开国功臣前任丞相萧寒悠悠的语声。
三十五年前,十六岁的刘悖对韩渊一见倾心,不管她已娶正夫,执意下嫁,那时高祖皇帝刘启尚未称帝,她疼惜幼子,为这桩婚事亲自上门向韩靖提亲,于是正夫变平夫,刘悖为嫡夫,萧寒送嫁,韩靖迎亲,那一场婚庆大典隆重至极,便是他几位姐姐迎娶正夫的仪式也远远不及,他的父亲,刘启正夫、现在的太后兰凰对此亲事从头到尾保持沉默,倒是萧寒,赶在母亲刘启问他是否一定要嫁韩渊之前,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语。那时他年轻气盛,心高气傲从没受过半分挫折,他对萧寒的话报以一笑,志满意得的说要将世间美好之物尽揽于怀。可是啊,随着时间一年年的流逝,大漠风霜磨尽了少年的天真,尤其他三个女儿都以弱冠之龄战死沙场,他在悲伤之时便常常回忆起当年萧寒姨母劝他的话语。
“强来的不能圆满。”刘悖自语,掀唇露出一抹苦笑,他看看一脸愧疚的孙女,沉声道:“行了,你去吧,我这就进宫去见太后。”
韩承万没料到祖父竟然如此反应,这、这也太轻描淡写了吧,即便祖父平日里宠她宠得如珠如宝,可她揽了这么大的祸端在身上,怎么祖父只见惊容却不见怒意?这么轻描淡写就放过她了?而且再没和她多说半句,直接驾车入宫去了,都没提点她该如何面对祖母,实在是难以置信!
更让她震惊的是祖母的反应。说实话,她真是鼓励了自己半天已经抱定了一定会被打个半死的觉悟才走进了祖母的书房,哪里想到她战战兢兢的才说了个头便被祖母打断了,老人家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说了句已经知道了,便继续面无表情的盯着那悬挂于墙上为曾祖母生前所用的佩剑,嘴里重复念叨着“天不可欺,天不可欺啊……”
怪异啊,简直太怪异了!看这情形怎么象二老早有准备似的?是小舅舅遣人来送过信了?但是,那也不能是这种“迟早会有这一天,早想到了”的反应啊!
“走,随我一起去四皇女府上!”韩渊振袖而起,大步走出书房。
啊?现在去不是更惹人怀疑么?韩承愣了愣,终是啥也没说的赶紧跟了上去。她思绪混乱了,干脆不再想了,这事情蹊跷肯定别有隐情,但已经非她能力所能推及,哎,要是娘在肯定就能想的明白,少女跟在祖母身后,一脸懊恼,满心叹息着自己的愚笨。
韩渊是没有看到那三百七十五斤重的狼牙大棒现在是何等模样,她从鸣谪口中得知的只是四皇女被韩雨重创,性命垂危,太医正在全力施救,若她看到了那扭曲的不成样子的棒子,看到了那棒身上的牙刺都拧在一起成了一坨一坨的铁疙瘩,难保她不会失去理智如韩承所愿,将孙女揍上一顿来迁怒泄愤。
所以,在韩渊而言,她去四皇女府那是去探视,而在韩承看来,这就是去瞻仰遗容了,还有啥可看的,肯定碎裂得一块一块的死无全尸了呗,少女暗暗撇嘴。
祖孙两个赶至四皇女府的时候正好迎头撞上了皇后仪仗。
韩渊与孙女下马,闪过一边,让凤驾先行入内。韩渊当下心中一紧,皇后亲临,看来四皇女凶多吉少了。
几乎便是前后脚的功夫,韩渊祖孙被迎进门去引往后寝,在正房之外看到那被人围在中央跪拜行礼的红色身影,正是四皇女亲父、当今皇后王若。韩承当即下跪,韩渊见皇后没有察觉她们祖孙到来,便也没有作声,只是立于一旁,她得皇帝恩赐,见君不跪,只行揖礼,倒是皇后见了她反而还得向她行礼。
“奴婢德安有负君上所托,请君上降罪!”德安跪伏于地,前额深触地面。
“快起来,暄儿到底如何了?”皇后一把拉起他,满面焦灼。
“禀君上,四殿下曾经清醒过来,施针治疗之后已无大碍,现在又昏睡过去了!”德安眼含笑意,脸上仍挂着后怕担惊之色。
皇后大喜,连声道谢天地,接着问道:“暄儿可说什么了没有?是否指认了凶手?”
“这个,殿下只说了一句话,不过与凶徒无关。”德安耳根渐红,语气迟疑。
皇后追问道:“暄儿说了什么?你犹疑什么,快快道来!”
德安忙回道:“就是,殿下呕血前让韩少爷闪开,怕淤血污了韩少爷的衣物。”
若照正常情形,有人重伤濒死却硬撑着一口气就是不死,十之七八是为了积蓄气力最后说一句“某某人害我,为我报仇!”另外那十之二三大概就属于心事未了,一定要交待了“帮我照顾某某”,然后才能含恨九泉。
偏偏这四殿下,两位太医拿着满把金针一通扎,总算把人救醒了,结果她看到眼前站立的韩彰,居然笑了,然后低低的唤了声韩彰的名字,说了句“快闪开些”,见韩彰没动,她便展开左袖,将血全呕在了自己身上。
两位太医全愣了,估计是没见过这么不着调的垂死之人,德安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身边三位宫侍抽泣声连成一片,也只有男儿家才有这等细腻心思,能感受到四殿下这句话里到底饱含了什么样的情意,德安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后宫之中久历风雨,一颗心早已炼得油泼不进刀扎不进,但四殿下那一个微笑,那一声低唤,却让他整个人都战栗了,痴痴的想着若有人也能这么叫他一声冲他笑这么一下,他便是立时死了也是情愿的。
然而,虽然身为男子,韩彰看来却没有他们这般感受,这位将军大人的反应明显是与两位太医差不多。德安几乎当场便要质询这韩家少爷,有没有半分男儿家的柔肠?这韩少爷哪里还算得上是个男子,心肠冷硬到这般地步,明明便是个不解风情的大女人!
皇后闻听此话便沉默了,他顿了顿方对德安道:“随我进去看看暄儿。”
这一番对答听下来,韩渊真是松了口气,万幸啊!
跪在她身边的韩承却是惊得脸色惨白。四皇女竟然没死!她眼前不停闪现雨姑姑那根狼牙大棒的残破情状,这怎么可能?!少女心都在哆嗦,这一刻真是吓得魂飞天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四个字“怪物,诈尸,怪物,诈尸……”
后寝之地乃内眷所在,韩渊祖孙不便久待,两人被请至前院,于正堂之内落座,总管卫戍伤重不能起身,四十来岁的副总管明晴担待了一干事宜,她一面命人奉茶,一面使人禀告皇后,说定襄侯祖孙前来探看四殿下伤情。
很快的,也就是盏茶功夫,皇后便笑吟吟的行至正堂,韩彰跟随其后。皇后先与韩渊行礼,请韩渊上座了,这才拉着韩彰坐下,然后韩承再行跪拜,起身后老老实实的站在祖母身侧。皇后笑道:“多谢定襄侯挂念,暄儿一切平安,这孩子贪玩没个分寸,只是与故友比武罢了,居然搞出这么大阵仗。”
韩渊叹了口气,恳切道:“侥天之幸,四殿下得以无恙,若皇后信得过老臣,可否让臣教授四殿下武艺?老臣必尽心尽力,决不藏私。”
她此言一出,皇后喜上眉梢,动容道:“定襄侯愿收暄儿为徒?这真是暄儿的福气!等得暄儿彻底痊愈之后,我一定让她前往府上,行拜师大礼。”
韩渊微微一笑,“老臣万万不敢。四殿下既以彰儿为正君,便是老臣的儿媳,韩家的武艺,自然应该由四殿下承袭下去。”
皇后一怔,随即起身,向韩渊深施一礼,“我代暄儿谢过定襄侯。”言罢拉起韩彰的手,笑道:“暄儿自小娇生惯养,不通世事,我今日便将她交托于你,若你看她不惯,尽可管教,彰儿,且拿出你调教兵士的手段来,任打任罚,我乐见其成。”
韩彰神色从容,恭敬道:“韩彰不敢。四殿下虽然年少,但勇毅果敢远超一般成年女子,殿下不但医术通神,一身武艺也是世间罕见,远非韩彰能敌。”
皇后欣慰笑道:“看你这般为她说好话,我也就放心了,暄儿年少不懂事,有什么错处你要多多担待。”
……
眼见凤驾远去了,韩承这才长嘘口气,只觉着脖子都僵直了,她看看周围再没有随侍的奴婢,整个正堂中只剩她韩家三人了,于是欢呼一声,飞身扑向韩彰,连声道:“小舅舅,我们都想死你了!”
韩彰笑着展开双臂,将她一把接住。
韩渊瞪着孙女,头痛地道:“你多大了,堂堂女儿家了还跟舅舅撒娇!彰儿你也是,别尽由着她胡闹!”
韩彰毫不在意的笑笑,他看着韩承,凤目中尽是疼宠之色,“枪法练得如何了?有没有偷懒?”
韩承笑嘻嘻的,“我倒是想啊,可几位姨父轮流看着我练,哪里有可能啊!从早练到晚,枪都打折好几根啦!”
韩彰拍拍甥女的头,朗声而笑。
这个撒娇痴缠啊,越来越过分了真是!韩渊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直接把孙女扯下来扔到一边,对着儿子正色道:“你觉着四殿下如何?”
韩彰敛了笑意,目中闪现赞许之色,点头道:“虽然相处不过三日,但我看这位殿下医术武艺,都深不可测,更难得的是心胸开阔,气量恢宏……
韩渊打断儿子,“哎,我是问你们相处得如何!”
韩彰怔了怔,答道:“殿下很是友善,我本以为我于殿下应是陌路之人,未料到能得殿下如此厚待”,韩彰叹息,“今日之事更是让我愧疚万分,日后我愿与母亲一道,尽心教导殿下。”
韩渊呆了呆,她有些迟疑的再次道:“彰儿,这个……我是想问,你打算和四殿下如何相处?”
韩彰剑眉微皱,凤目中露出一抹诧异,“如何相处?殿下和阿承年纪相当,我如何对阿承,便如何对殿下,母亲放心,殿下是我表妹,我一定真心疼惜。”
韩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不错,理当如此。”
韩承在一边听得很茫然,她看看小舅舅,又看看祖母,发现两人神情话语都很严肃,但是,韩承摸了摸下巴,怎么听着好像哪里有问题,很怪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