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

  •   杨暄大口大口的灌酒,一脸无奈地听韩宁背述韩彰和公孙贺的对话。但听着听着她就顾不上喝了,放下酒坛,端坐起来,凝神细听。她赫然发觉二人争论的问题竟然是“国家是否应该大力推行引经断狱”……
      公孙贺说:老师在书中写道:春秋之听狱,必本其事而原其志(根据案件事实论证其主观心态),志邪者不待成(主观邪恶,犯罪未遂也应处罚),首恶者罪特重(首恶从重论处),本直者其论轻(主观无恶意者从轻论处)。
      举个案例来说:乙与丙争吵打架,丙用佩刀刺乙,乙的儿子甲见此情况用棍子打丙,却误伤其父。对甲应如何处理?有人说甲应该因殴父论罪。根据汉律规定:殴父当处枭首之刑。而老师认为:父子是至亲,儿子看见别人与父亲打架十分担心,在情急之下拿着棍子去帮忙,他并非有意要伤到父亲。《春秋》大义中有许止进药的故事,许止的父亲病了,许止给父亲喂药,父亲却死了。审案的君子论心定罪,赦免了许止死罪。甲并非法律上所谓殴父,不应依此定罪处罚。
      诸如此类的案件老师处理过不少,都一一援引了《春秋》之义,使得志善而违于法者免。老师的处置,令人十分敬服。
      在我看来,人命关天,亲情致贵,这些远比教条更重要。只要是善的,一时违反制度也在所不辞。因为如果制度僵化到常常违背人伦天性、导致不善的恶果,整个制度必将被规避,被漠视,最终被推翻。而以《春秋》大义决断案狱,就使得律法更合乎人性,完善了大汉律令,应该大力推广。
      韩彰说:《春秋》记述了自周平王东迁以后鲁国以及其他周边诸侯国的史实。在这本书中,孔子借叙史之机阐发了自己的思想,仁者爱人,为政以德。老师称此书为礼义之大宗。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文,天下之大,事变之博,无不有也。只要精通《春秋》经义,国家的政令、律法问题,都可以从中找到解决办法。当法无明文规定时,可通过探求《春秋》经义来决断疑狱。
      汉律中确实有条款很不完备,老师的观点非常切实,引《春秋》之义决断疑狱,很有道理。但我认为,除却一些疑难案狱,官员在审案时不能将《春秋》作为判案依据。因为倘若对所有案件“动以经对”,那么假以时日,大汉律会失去威严,也将被规避,被漠视,甚至最终被《春秋》所取代。
      律法不完备,可以慢慢添加、修改,但威严不可失,地位不可动摇。大汉以法立国,高祖皇帝说过,这是原则,不能改变。
      公孙贺说:高祖皇帝沿袭赵国的制度,以法立国,但赵兴于法,也亡于法。高祖皇帝有鉴于此,开国后的首要之务,乃是以德治国,正是因为实施了仁政,百姓们安居乐业,国力慢慢恢复,国家才渐渐强盛了。
      韩彰说:在我看来,高祖皇帝并不认为以德治国是首要之务。一个强盛的大汉要以开疆拓土为首要之务,而不应该将以德治国放在第一位。
      公孙贺说:高祖皇帝登基后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罢兵归田。连年战乱,百姓已经困苦不堪,只有以德治国,施仁政,百姓安居乐业了,国家才能强盛,只要国家强盛了,即便不去征伐四方,也会有万邦来朝。要强盛大汉,以德治国是首要之务。
      韩彰说:大汉开国,第一件要紧事就是确定都城的位置。从周武王那个遥远的年代开始,历朝历代一般都在两个地方建都,一个是长安,一个是洛阳。当年大儒孔直建议高祖皇帝定都洛阳。
      洛阳的营建始于周公,其目的是为了控制关东一带的商朝遗民以及其余各氏族的军事要塞。由于周公是历史上制礼作乐的圣人,加之洛阳被认为是天下之正中,西周被戎狄扫荡以后,洛阳随即成了新都城。
      孔直认为定都洛阳非常有意义,能显示大汉天子“以德行仁者王”,表示大汉天子是“以德服人”,而不是象赵皇帝那样“以力服人”。但高祖皇帝没有同意,最终选择定都长安。
      公孙贺说:正因为高祖皇帝仁义,才会有那么多武将文臣生死不离的跟随她,最终只用了短短八年就扫平天下。高祖皇帝对孔直的建议并没有驳斥,也就是说,并不否认“仁者无敌”之说。
      当年在孔直之后,大臣张玮又进言说,陛下为了取得天下,杀人无数,伺机叛乱者多如牛毛。陛下还是现实一点,入据关中,凭借崤、函之险先固根基为上策。陛下过去经常和人打架,知道要想击败对方,最关键的办法就是先卡住敌人的脖子。进了关中,您就算是卡住了天下人的脖子,江山永固。
      所以我认为,高祖皇帝最后之所以选择定都长安,只不过是出自实际的考量。因为天下初定,社稷动荡。洛阳的规模、地理位置都比不上长安。长安曾是西周、大赵的都城,此地有着高屋建瓴的军事优势。关中之地,有渭水两岸富饶的大平原,号称八百里秦川,有潼关、函谷关天险,能够成为进退有据的不败之地。相比之下,当然还是建都长安为好。
      韩彰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定都长安,西疆、北疆的戍守就显得非常重要,而关中的支撑与震慑作用更是不可替代。为了确保都城的安全,大汉不但要守住西疆、北疆,更要开拓疆土,把防线不断前移。
      你知道二十几年来,朝廷为何能在施行精兵防御的国策之时,还牢牢控制北疆,稳定大漠吗?
      不是因为漠北都护府武力强悍,不是因为漠北铁骑所向披靡,而是因为朝廷就在长安,大汉巨大无比的威力震慑着大漠胡族,这才是朝廷牢牢控制着北疆,稳定着大漠的最根本原因。如果大汉的都城在洛阳,大汉的防御重心偏移,铁骑驻防于长城一线,那么,朝廷还能牢牢控制北疆?朝廷还能稳定大漠吗?
      高祖皇帝定都长安,从西疆、北疆入侵的敌人距离此地并不遥远,天子和大臣们就会具有强烈的危机感。但如果大汉的都城在洛阳,入侵的胡人还在拱卫京畿的防线之外,大汉的天子和大臣们就会认为敌人距离自己还很遥远,她们还会有这么强烈的危机感吗?所以在我看来,定都长安的重要意义就在于,它可以让大汉永远保持称霸天下的壮志决心。
      如果大汉不去开疆拓土,不去征伐四方,那它如何保持称霸四海的决心?如何保持强悍的武力?如何保护自己的疆域和臣民?
      疆域稳定了,百姓安居乐业了,国家才能强盛。国家强盛了,才能以德治国,才能让大汉威临天下,才能让四海万国臣服于脚下。
      兴国强国的策略,应该是将开疆拓土放在第一位,将以德治国放在第二位。
      =================================
      韩宁一口气背到这里,有些口干舌燥了,赶快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下去。
      杨暄豁然起身,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让心情平复下来。自打修为突飞猛进之后,她已经绝少再有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了。
      “你觉着我小舅舅说得有没有道理?”韩宁看着杨暄问道。
      杨暄没回答,俯身抄起酒坛,“你明白自己背述的是什么吗?有何感想?”
      少年把手肘搁到几案上,双手撑颊,认真想了一会,摇头道:“不太明白。先前明明是在说律法问题,后来不知怎地就扯到以德治国上了……公孙大人说不要打仗了,以德治国最重要,这样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家也就兴盛了,可小舅舅说以德治国不是最要紧的,要不断打仗,要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这才是最重要的……其实我觉着吧,只要别人不来欺负咱们,咱们就不要去打人家,大家太太平平的过日子最好。匈奴人最可恨,总是欺负咱们,应该让她们血债血偿。但是,只要把她们彻底赶走,让她们再也不敢来撒野就行了,咱们去抢她们的破烂地方作什么?大汉国已经够大啦,百姓们根本都住不过来。你知道吗,去年我们全家从漠北迁来长安,足足走了将近两个月,一路上我看到很多地方根本都没有人烟……”
      杨暄一口气喝光了一坛酒,吁了口气,说道:“阿宁,你确实是没有明白韩彰的意思。你小舅舅啊,他要兴国强国,要大汉成为一条强大的巨龙,有着称霸四海的心,锋锐的利爪和牙齿,威严无比,凛然不可侵犯。到那时,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它,人人都要匍匐在它脚下,向它臣服。”
      韩宁呆了半天,疑惑地问道:“依着我小舅舅的意思,大汉就能变成巨龙?”
      杨暄肯定地点头。
      韩宁想了想,又道:“那要是依着公孙大人的想法呢?大汉就不能变龙啦?”
      杨暄摇头道:“不去开疆拓土,反而把以德治国当作首要之务,她是本末倒置。要照着她的想法来,大汉倒是也能成龙,不过这条龙没有称霸四海的心,也没长爪子和牙齿,困守在高山之巅,要是碰到敌人,只能徒然嘶吼,垂死挣扎。”
      韩宁沮丧地道:“更加听不明白了。咱们从最开始说,起因好象是一部书,是孔子的《春秋》对吧?小舅舅和公孙大人两个争春秋对大汉律如何如何好又如何如何不好,然后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就转到以德治国跟开疆拓土上去了,怎么最后到了你这里,居然都扯到龙身上去了?一部书跟一条龙,不对,是两条龙,一条完整的,一条没心没爪子还没有牙齿的,它们有什么干系吗?能扯到一起去吗?”
      杨暄忍住笑,道:“阿宁,你不用费脑筋琢磨这个问题,这太复杂了。事实上,《春秋》跟两条龙的关系,应该要交给大汉国的天子去考虑,其余人等想了也是白想。”
      韩宁愣了下,肃然起敬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怎么都不明白……嗯,我就说么,就算小舅舅说惠子把人跟鱼放在一起很偏颇,可你说《春秋》跟龙有干系,那就实打实真有干系,你不会骗人的。”
      杨暄抚额叹息,着实又被感动了一把。
      ==============================
      午膳时候,清陵翁主意外的发现四皇女跟孙儿都不见影,正纳闷着,德安前来禀告说殿下和宁小少爷要在鉴宝阁进膳,不过来一起用了。
      韩渊有些好笑地对夫郎说道:“这个阿宁,肯定是冲着殿下那酒窖去的。你在家里看得严,他跑到这里来跟殿下讨酒喝了。”
      清陵翁主气得一拍桌子,“这孩子,丢人都丢到外头来了,我去把他揪回来!”
      韩渊按住夫郎,“算了,咱们家这两个小辈都跟殿下亲近,随他去吧,没什么好丢人的。”
      要说也挺奇怪,韩渊本以为孙儿孙女对四皇女成见未消,为此还特别把两人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教了一番,却没想双方几天前一照面竟然是一见如故亲热得不得了。孙女韩承那平常笑嘻嘻的鬼丫头,对着四皇女却是老老实实的一口一个小舅母,孙儿韩宁瞅四皇女那眼神,都快跟瞧自己这个祖母一样了,崇拜孺慕兼而有之。韩渊暗暗称奇,将此归结为俩孙儿闯了一场滔天大祸之后真正醒悟了,对四皇女愧疚难安,这是要尽力做偿还了。
      膳食很快就摆好了,两荤两素并一大盆奶汤锅子鱼。前面四道菜还算简单,但这道鱼是京城名吃,做起来比较复杂。是把鲤鱼肉切瓦块,加调料颠炒;另用鸡、鸭、猪肉煨成奶汤,配火腿片、玉兰片、香菇片,野蔬干菜,同入特制锅中。浓醇味鲜,色白如玉。
      韩渊看了看,指着那鱼汤道:“太多了,盛出一半来留给彰儿,等他醒来喝……”
      德安正挽了袖为这夫妇二人盛饭,闻言眉头一跳,心道定襄侯这话说的,难不成咱们连饭食都不给韩少爷准备?殿下白操那么多心,就没一个领情的……”
      清陵翁主赶快打断她道:“你真是的,在这里还怕彰儿没得吃?这是长安,他身在皇女府,又不是受命在大漠里潜伏!况且彰儿也不用这些,他的膳食那是暄儿亲自写的食谱,让人特别调治的,早都在小厨房里预备好了。”
      韩渊拍了拍头,“是我糊涂了……不过还是要盛出去一些,咱们就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那道鸡肉,也撤了……。”
      德安绝对是个控制情绪的高手,甭管心里怎么编排,面上一直是温和恭顺,不过这会他也吃不住劲了,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陛下崇俭,他出宫时皇后特别叮嘱,皇女府中所用器具饮食一定要简朴万万不可有奢华之处。他谨遵君上之言,紧把着皇女府中的吃穿用度,那真是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了,估计比之那些诸卿大臣府上都不如。怎么就这样简单的一顿家常便饭,定襄侯还觉着奢侈?这要再消减,那就不叫俭约,而是寒酸了!
      清陵翁主板起脸来对德安挥手道:“撤了撤了,看着就不合胃口。你们也都下去,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
      德安想象中的寒酸日子,清陵翁主已经实打实过了快三十年了。这么些年来,韩渊跟儿女们的俸禄,朝廷因军功赏赐的钱帛,除了留一部分家用外,其余大部分都贴给那些伤残的老兵和阵亡士兵的家属了。
      十二年前韩家三姐韩韬的夫郎唐云珂过门后发现家里财务紧张,暗地里曾打过主意要收集几个姐夫妹夫再加上自己的嫁妆去营商。唐家是巴郡江洲的豪富,世代经商,唐云珂对货殖之道非常熟悉,深谙其中的诀窍。结果被清陵翁主发现后给训斥了一顿诸如“咱们是什么人家,什么身份,行商卑贱有辱门楣,韩家还没困难到连吃穿都供应不起你 ……”,直把唐云珂给羞得眼泪都下来了,赶紧把身上所有陪嫁的首饰全摘了塞箱子底,再也不敢提经商的事。
      倒是韩渊,日日盼着朝廷能往漠北多拨些钱财,基本上是穷得一筹莫展了,得知三女婿有这份才能后可是高兴坏了,连道漠北之地就缺这种稀罕人才,直接把人男扮女装以义女的名义领到漠北都护府供职金曹掾史去了。唐云珂也确实不负重望,先在军市上想了些赚钱的法子,两个月之后军令(军市的管理官员)收的租税就连翻了三倍。之后又在韩彰的撺掇下,大胆挪用了部分军资去做粮食生意,一次就赚到上千万钱,本钱的四倍。事后韩彰被韩渊痛斥为目无法纪行事不计后果简直无法无天,下令脊杖一百,生生给打了个半死,要不是刺奸(军中执法官)留了手,当时不过才十六岁的韩彰非得落下残疾不可。而唐云珂从此被视为漠北都护府的财神奶奶,让上上下下都宝贝得要死,只恨不得把人供起来不能有一点损伤。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