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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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暄不是没见过人打架，但她见的基本都是单挑的，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凑在一起打群架，毕竟是在法制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又曾被授衔为少尉军官是人民子弟兵的一员，所以她第一反应是脱口说了句“报警”，接着便要下车见义勇为。
“我们绕开走，不要被殃及到了。”卫戍抢先一步，掀帘对车夫说道，然后转头问道：“小姐，你说什么？”
杨暄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她看着外面那数十人战成一团的混乱场面，然后发现不远处就站着几名手拿武器的兵士，正抄着手看热闹，还时不时点评上两句，什么“也不知是谁家的门客，武艺这般差劲”、“咱越骑营随便一个姐妹上去，就能把这些人全干趴下”、“上次咱们和南军打得那一场才叫过瘾”……
杨暄难以置信地问道：“北军不是负责京师徼巡么，打成这样，她们也不管？”
卫戍笑道：“连血都没见的小场面，哪里有人在意。”
杨暄知道大汉朝尚武，但经卫戍一番解说，方知这风气到底有多浓重。原来民间竟流行以打架来解决矛盾，单挑常见，群殴盛行，反正只要是不拿兵刃，别出人命，爱怎么打怎么打，纵是断胳膊断腿的都没人理你。这风气在军中蔓延更广更盛，帮姐妹袍泽找场子的单挑事件常有发生，几十人上百人的混战也不罕见，据说上级军官对这种群殴现象持鼓励态度，认为这是保持军队血性和战斗力的好传统好方法。
怪不得街两侧的商家顾客该买买该卖卖，完全没有惊恐气氛，倒是瞧着都挺兴奋的，闹了半天这景象大家都司空见惯了。杨暄乍舌却又好笑，感叹古今风俗真是大异，汉初民风果然够彪悍。她正寻思自己是不是料想错误，南北两军其实没有不睦，压根只是打架打得习惯成了自然，却听卫戍道：“小姐，咱们还是别去了，要不，换个地方成么？”
卫戍一脸为难之色。出府前韩将军特别跟她说要小心，连行车路线都问询了一遍，然后进了宫母亲又特意找到她叮嘱说要留意殿下安全。就这情形她还带殿下去绿馆，万一被发现了这二位能饶得了她？母亲肯定得锤她几下，韩将军更可怕，那治军可是出了名的严格，就她这般阳奉阴违，抽个几十鞭子都是轻的。
杨暄笑道：“你放心吧，昨天那是偶遇，没什么不妥之处。”她知自己这是心口不一，心中有些歉疚，不过既然打定了主意去踩雷，就不会更改，若真出了事她说什么也得一力抗下，可不能累及这位大姐。
卫戍严肃道：“卫戍斗胆，请小姐允诺我一件事情。”
杨暄点头，示意她有话直说。
卫戍道：“绿馆中有斗剑争美的习俗，虽然剑是木剑，却也能伤人。我请小姐答允，就算你看上的美人被别人拿去，也无论如何不可与人斗剑。”
斗剑争美……杨暄心中一动，觉着事端很可能会由此引发，但见了卫戍一脸“你不答应咱就不去”的坚持，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卫戍明显松了口气，再没什么阻拦的意思。
两人到绿馆的时候已是未时，主事司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领着她们到了怡间。
杨暄直接将卫戍赶到隔壁去快活，然后对司绿道看着安排吧，有什么新鲜玩意都可以拿来。
司绿听了这话只觉这贵客真是送上门来让他动手的，忙不迭的应了然后下去安排了。
不大会工夫，一列美人鱼贯而入，绿辛、绿腰便在其中，弹奏琵琶的乐师换了一位，不再是那位绿音。
杨暄半伏在酒案上，向众人笑笑，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她瞟了眼身侧那轻烟袅散的熏炉，清楚那里面燃的是安神助眠的特殊香料。这等强劲功效，估计那调香之人是铁了心定要她心神恍惚。
绿辛和绿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绿辛伸手去拿酒壶，却似一不小心碰翻了直接往熏炉上撒去。
一只白皙的手及时将酒壶抄起，杨暄抬头，见一黄衣男子浅笑道：“绿旖见过小姐。”他气质温雅，面容算不得十分出色，但那一双眼睛经过描绘，显得又深又长。
杨暄没说什么，侧躺下来，左臂放在绿辛膝上，将头枕在小臂上。
铃声响起，悠悠脆脆，接着是鼓声、琵琶声，在这异域的乐曲中，有舞者旋跃而出，他身着柔软雪白的细布轻衫，前后褶起许多条纹，双袖极窄，尾摆却宽而长，覆及脚面，在不断的腾踏跳跃中飘洒成美丽的弧度，露出同样雪白的绣靴。
杨暄看了两眼，只觉他腾跳之姿，急如飞鸟，于是赞赏的点点头，随口道：“桐布轻衫前后卷，葡萄长带一边垂。”
绿旖笑道：“待绿颜舞毕，便让他过来陪侍。”言罢将酒壶凑到她唇边，伺候她饮酒。
杨暄点点头，任他服侍。她心思半分都没在那舞者身上，只是静静回想着皇后对她说的话：暄儿，你有个准备，你母皇有意将期门军交由你整训……本是三皇女的差事，才训了三个月便被申斥罢职……你若接手，自有你舅舅帮衬，可不能让韩彰插手其中……你姐姐身子不好，你要争气些，不能再如以前那般，万事不萦于怀……
渐渐的，鼻端的薰香味道竟转成了那轻轻冽冽的气息，口中酒水的滋味她原本是毫不在意的，但此刻舌根处似隐隐泛起薄荷叶的甘醇，醺然入脑，耳畔的铃声一声一声，全似化作那淡淡沉沉的叹息，声声都扣在心上……杨暄闭上眼，脸上露出深切的笑意，暗赞这催眠手段真是高妙，也实在合她心意。
“小姐，这是西域歌舞，长安并不多见，却在北地盛行……绿旖的嗓音柔和，声线平稳，一字一字，慢慢道来，尾音拉得很长。
沙丘、红柳、胡杨，篝火、商队、边民，从自然风光讲到人文景观，听的杨暄佩服不已，心说这人换个时空绝对可以干播报去。
“……老都护慈爱，她对胡族推行教化，使汉人胡人和平相处，在边地威望崇高，无人可及。胡人最爱戴的是老都护，最惧怕的，却是老都护之子，现在的征北将军，当年的度辽将军……胡人皆传，韩将军身高过丈，人首狼面，因日月大神佑护大漠子民，这才将他从女子变作了男子。韩将军实是杀得匈奴人东胡人闻风丧胆，悍将杀神之名，绝非妄言……当日度辽铁骑所到之处，寸草无生，诸胡部落，洗劫一空，无论待哺幼儿，还是临产之夫，韩将军言：如有不服，一战尽诛……降者都被送上边塞哨所，修桥铺路，加固城墙，韩将军言：一人逃生，上下皆屠……苍苍老者，稚龄孩童，日夜修葺，不得一刻歇息，倒毙者比比皆是，部族长老泣求收殓族人尸身，韩将军言：死则死矣，何处不能埋骨……雁门郡吏于心不忍，提议发放工钱与汉民等同，韩将军言：不受教化，非我族类，狼性未除，其心必异。哎，可见这北地长城，实为胡人葬身之地……有弱小部落风闻度辽铁骑出动，不敢一战，遣使者前往议和，送上牛羊无数，只为生存，别无它求，韩将军笑言：不受降，便受死。亲手将使者一刀枭首，令人持首级传檄大漠。”
绿旖的一番诉说让杨暄心中的戏谑之意全化乌有，她感觉到绿辛在微微发抖，睁开眼，只见他神色惊恐，对面的绿腰眼中也全是惧意，舞者绿颜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侧，双眼紧闭，额上都是汗水。
铃声、鼓声、琵琶声，早已停下，场中众人个个脸色发白，一片骇然。
真正是怒火中烧。杨暄恨不得把那幕后之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绿旖柔声道：“小姐，让绿颜、绿腰留下伺候吧。”
杨暄垂眼，平声道：“绿辛也留下。”
绿旖眼中闪过一抹讶然，他警告的看了眼绿辛，然后起身，领着一众美人翩然退去。
听得脚步声远去，绿辛二话不说，拿起案旁的酒坛便要泼那薰炉，却被绿腰拦住，他脱了外衣裹在手上，掀盖拍灭了那香火。
绿颜突然扑倒在地，双手紧紧捂住腹部。
杨暄愣了下，上前把脉。
绿颜睁开眼，眉目凌厉，他神情虽痛苦，唇边却挑出一抹桀骜而释然的笑容。
杨暄见他如此，霍然起身，袖手而立。
绿腰俯身去看绿颜，绿辛上前拉起她的手，便要在她掌中作字。
杨暄道：“无妨，外面没人。”
绿辛怔了下，随即面露喜色，指指绿腰，再指指自己，然后在她掌中写了个“璧”字，轻声道：“小姐意志坚定，世所罕见。”
杨暄微叹，看着绿颜问道：“一道的？”
绿辛摇头道：“不是。”
只听绿腰一声惊呼，急道：“绿辛，快来看看。”
却见绿颜蜷起了身子，簌簌发抖。
绿辛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探看。
杨暄眼见他二人手忙脚乱，围着那绿颜左看右看却也看不出什么，便提醒道：“除去他腰间束腹。”
“不！”绿颜挣扎，神色痛楚，一头大汗，厉声道：“我不要它！我决不要它！”
杨暄冷哼了声，道：“你用药过量，便带着它一起去吧，告诉你，最多还有三个时辰好活，有什么遗言，赶紧交待。”
绿辛惊道：“小姐，绿颜怎么了？这般严重？”
绿腰突然明白了，慌乱道：“他、他……小、小产。”
绿颜雪白的长衣下摆添了一抹红痕，那血迹渐渐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杨暄神情漠然，转身欲走。
“小姐。”绿辛拉住她，面上俱是求恳之意。
绿腰也道：“小姐，传闻您医术超绝，请救他一救。”
杨暄摇头道：“我行医有个规矩，自贱性命之人，不救。”
“非是我自贱性命……”绿颜撑起身子，喘息急促，断续道：“小姐救我……我定要取那人首级……刘玥……我要杀了她……”
杨暄皱眉道：“齐王世女？”
绿颜神色冷厉，眼中满是恨意，咬牙道：“正是……屠我满门，视我为玩物……畜牲！”他颓然倒下，双手死死按住腹部，辗转翻滚，痛不可抑的叫出了声。
杨暄一面挽袖，一面吩咐道：“你们两个按住他。”
绿辛与绿腰听命行事，按住绿颜手脚，杨暄上前，俯下身去，扯开他衣物，撕断他缠在腹上的层层布带，除去了束腹，只见那圆隆的肚腹上被勒出了青紫的印子，隐隐颤动。
杨暄伸手覆在绿颜腹上，可以感受到内里冲撞得十分剧烈，她静默了片刻，道：“你确定不要它？我救的回来。”
绿颜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坚定地摇头。
杨暄再不多言，从怀中取出了针囊。
绿辛眼眶红了，绿腰神情凄然，两人看着金针飞落，一声都不敢吭。
杨暄动作很快，不大会工夫便行针完毕。她展臂抱起绿颜，将他带到屏风之后，置于软榻之上，对绿辛道：“你看着他，约摸一个时辰左右，胎儿就能落下，到时唤我。绿腰出来，我有话问你。”
绿辛拜倒，以额触地，道：“奴婢代绿颜多谢小姐。”
绿腰同时拜倒，行大礼。
杨暄扶起两人，转身走回酒案旁，绿腰随后跟了出来，垂首而立。
“这绿馆到底是谁家开的？”杨暄一掌击在案上，怒声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