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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纠缠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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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芜依是带着优越感出场的人,字里行间都是居高临下,黎千鱼不太擅长同这样的人相处,说到底,都是骨子里面有傲气的人。有所仗恃,便眼高于顶,只是有的人面上还维护着温良恭俭让,还有人却恨不得生出八只爪来横着行。纵然不喜欢,该屈服的还得屈服,谁让谢芜依现在正条分理析地为支教队培训,培训老师有事,让她来顶一个周的课程。
黎千鱼看了看坐在她身旁的萧朗,正专心致志的玩儿手机,也打算掏出手机玩儿,刚有了念头,便看见萧朗骨节分明的手敲了敲她的笔记本,便不敢造次,一副受气包的模样,本子上却是未落一笔。抬头看看,梁序脸上盖着帽子,睡得正酣,再扫了眼其他人,全都在刷刷的做笔记,心中纳闷,他们在记什么呀,摇摇头,没法只得装模作样的写几笔。萧朗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样子,一阵好笑,抬头活动活动脖子,却正好对上谢芜依的眼睛,萧朗心中一愣,礼貌性地笑笑,旋即低下头,继续热火朝天的玩儿手机。黎千鱼同萧朗的互动被谢芜依看在眼里,谢芜依与萧朗的动作却没有被黎千鱼看到,然后被时间轻轻掠去。
世间有众生相,有些场景总是有是莫名的熟悉感,却无法确定是在梦里见过,还是真的经历过,或者根本是自己臆测。现在谢芜依挽着黎千鱼的手臂,就给黎千鱼带来了这样的幻觉,可是真实感那样强烈,仿佛经历过千百遍。诚然谢芜依很热情,黎千鱼最是招架不住这样的人,他们用所谓的热情,硬生生地将你的生活撬开一角,如谢芜依,如陆升,如柳夏。偏偏他们的行为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滞碍,唯有当事人在内心里画圆圈。
“你们一会儿想吃什么?”看似在问所有人,谢芜依的眼神却是只盯着萧朗。
萧朗移开眼睛,看了看事不关己的黎千鱼,说道:“噢,下次约吧,我和黎千鱼同她室友之前已经约好了。”
梁序撩了撩眼皮,没说话。黎千鱼被谢芜依挽着,萧朗又说今晚要和她一起同别人吃饭,这样的局面弄得她很尴尬,她并没有与萧朗有任何的约定,如今距离上次聚会已有一个星期,她没有与萧朗有任何的联系,也没有见面,倒是经常浏览萧朗的微博。
谢芜依也不强迫,转头问梁序:“梁序你呢,你不会也和学妹约好了吧。”
梁序看看谢芜依:“我倒是没和学妹约好,只是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吃饭。”
“是呀。”
“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四人分别之后,谢芜依收起了那副热情,一路无话,倒是一向不爱说话的梁序憋不住了,“诶,我说你到底想干嘛呀。”
谢芜依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在手中玩着,欲言又止,终是按捺不住:“萧朗和那个黎千鱼?”
梁序倒也不惊讶,只是淡淡的说道:“呵,果真是为了萧朗。”
谢芜依哭笑不得,“啊,什么?”
“萧朗是喜欢你,可是拒绝他的也是你,现在问这个问题,有意思?”
“不是,我觉得他在躲着我。”
“我说你们这些女生吧,当面多么热情,一转眼就开始在背后嘀咕。”
谢芜依不屑:“你以为你有多高尚。”
“我可不会拒绝了别人,然后又去关心别人。”
谢芜依被噎这么一句,也不恼,“我有我的打算。他,喜欢黎千鱼?”
“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萧朗的室友”,谢芜依有点不满。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
“我什么?”
“算了,吃什么?”
梁序看看谢芜依,心中实在不解,“你自己拒绝了萧朗,现在又那么关心他的感情,你这是什么病呀。”
“我懒得和你说。
“你这是恼羞成怒了?”
谢芜依果真恼了,“对,恼羞成怒,吃不吃饭!”
梁序更加疑惑,实在是不懂谢芜依的脑回路,越发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便说道:“吃呀,怎么不吃,正饿着呢。”
谢芜依张张嘴,欲说还休,梁序终究不是那个可以说话的人,挺着背,仰起头,便罢了。
黎千鱼长了一易碎的玲珑心,通透,又敏感。从聚会那天遇见谢芜依,再到今天,她知道萧朗和谢芜依之间肯定有什么,只是做人要识趣,别人不说她便不问,这叫知进退,只是这样难免显得生分。倒不是不好奇,只是怕尴尬,怕自己问出口,别人尴尬;问了,别人不回答,自己尴尬。俩人沉默了半晌,萧朗笑笑说:“黎秘书,今天倒是要谢谢你没有戳穿我了。”
黎千鱼眨眨眼,莫名其妙的来了句:“公子客气。”
“哈哈哈哈哈哈,神经病呀你。”
“.......”
萧朗看看黎千鱼,其实内心很感激她什么都没有问,但他现在却莫名的想聊聊天。“我.......”俩人同时发声,“哈哈哈哈哈哈”,又同时笑了起来,黎千鱼道:“你说。”她原本是受不了这沉默,准备道别的。
萧朗搔搔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半晌道:“吃饭去?”
黎千鱼说,“遇到梁序他们怎么办?”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遇到就遇到,我又不是欠债不......”声音戛然而止。黎千鱼道:“噢,原来是欠债不还。”
萧朗笑笑,没有反驳,“说起来我和谢芜依初中时期便认识了。”
黎千鱼心想:“噢,开始了。”
“其实”,萧朗有点难为情,但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我挺喜欢她的。”
黎千鱼心一颤,果真是她,故作不解:“那你还这样。”
“你为什么喜欢《追风筝的人》?”萧朗问道。
“诶!什么?”
萧朗自顾自的说下去,“谢芜依原本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一岁,那时家挨得挺近,三个人时常一起上下学。”
“那倒是不寂寞。”
“她弟弟已经不在了。”
黎千鱼无法淡然了,“不在,不在人世?这......”
“嗯。谢芜依其实......我,不想将可怜用在她身上,她现在的父亲是她的继父,三岁时她的亲生父母便离异了,五岁时母亲改嫁给了现在的继父,可惜,三年后母亲患癌症死了。”
黎千鱼张大嘴巴,对这样的身世,实在不知该如何做出评价,也与那个带着骄傲出场的谢芜依完全联系不上。
“万幸的是,继父并没有抛弃她和弟弟,谈不上多喜爱,一日三餐是有的。”
“她弟弟为什么......”
“因为我”,萧朗哑声道,“她很骄傲是不是。可那是不得已呀。没有人愿意整天梗着脖子骄傲,累呀。”
黎千鱼垂着眼睑,“真是不公平,人一生多难,为什么在别人嘴里,三五句便说完了。”
“那没办法,我怕你不愿意听,我也怕,怕我不愿意说”,黎千鱼不响,萧朗继续道:“我是有债没还,可是这,这他妈根本没法还。而且.......”
“萧朗欠你债?”梁序听谢芜依来了这么一句,“萧朗可不像借别人钱的人。”谢芜依悔不当初,梁序果真不是那个可以说话的人:“你就抱着你的相机,蠢死吧。”梁序扒几口饭,一副我就不爱搭理你的表情。
“我弟弟因为他死了。”
天已经黑尽了,华灯初上,男男女女,来来往往,看不清脸。卖馄饨的,卖炒饭的,卖饺子的,卖牛肉面,灯光映着白烟一阵阵升腾,那是生活的烟火气,嘈杂,吵闹,却真实轻松,没有沉重的懊悔遗憾和不得已的折磨。
“你还有弟弟?!”梁序惊讶的看着谢芜依的侧脸,谢芜依扶额,“那不是重点。”
“我其实没指望萧朗还债,其实他也没法还,只是这些年我忍不住用弟弟去束缚萧朗,当我知道他喜欢我,感觉就像被绑架者爱上了匪徒。”
“你,你这个超出了我的人生研究范围。”
萧朗与黎千鱼在阴暗的树影里徘徊着,萧朗漠然道:“这些年我何尝不知道,她一直用弟弟的死亡束缚着我,可是我没办法挣脱,也不想挣脱,她也有自己的苦楚。我觉得自己喜欢她,就像被绑架者爱上了罪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黎千鱼突然生气,“她谢芜依是可怜,可她这样利用自己的弟弟,这叫自私。人可以逃脱一切,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她这样折磨别人,她自己过意得去吗!你们,你们简直莫名其妙。”
谢芜依有点凄然,指着梁序说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可是,可是我就是想看着有人同样的难受,我就是想看到有人和我一起受折磨,至于为什么是萧朗,那只能说是他倒霉,他活该背负别人的死前行。”梁序讶然,从齿缝里蹦出字来:“你们是神经病。自己有病,说给我听干嘛。”
“所以,黎千鱼是多余的。”
梁序突然明白,这是在发展下线呐,“你们要作,别拉上我。再说你又不喜欢萧朗。”谢芜依突然激动起来,“喜欢,我怎么不喜欢他,我怎么会不喜欢他。”
“你你小声点。”
“我一听到他说喜欢我,我就害怕,我怕他只是在盼望救赎而已。”
“自作自受罢了。”
“你不懂......”
萧朗看着黎千鱼在生气,好笑道:“你生气什么?”
“救赎不过是求得心安罢了,说到底就是为自己找一条出路,死者是谁,如何死的,根本已经不重要了,你们根本就是用伤痛来企图让自己心安。而把死亡被拿来作为工具,作为束缚的手段,简直就是有病。最可怜的是她谢芜依的弟弟,死便死了,到如今都还落不得安宁。做一个有故事的人,感觉还挺自豪是吗,萧先生!”
萧朗苦笑:“你不懂......”
“你......”
“走去吃饭吧。”
“不吃。”
“嘿,你还有情绪了,这可是我的故事。”
黎千鱼不响,萧朗说:“是我害死了她弟弟。”黎千鱼看看他,“若真那么罪大恶极,谢芜依为什么还会和你纠缠不休。她只是没法放过自己,顺带着把你拖下水。别说《放风筝的人》,就是开飞机的人都拯救不了你们。再说,世间的因果哪那么容易分得清。可怜的不是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才是最可怜的。以后养宠物,别养什么猫呀狗的,直接养王八。你哪里是喜欢她,你是,你,算了。”
萧朗听着黎千鱼的说话,却又欲言又止,对没有说出的话,他也不追究,只是觉得听她说话有趣,像爆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干脆爽利,却又通透淡然。黎千鱼见萧朗的脸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偶尔细碎的灯光,撕裂了他的面孔,她突然明白过来,她失言了,对于萧朗,对于谢芜依,对于谢芜依的弟弟,对于那件往事,她终究是个外人,萧朗一句“你不懂”,着实伤人。
两人沉默着,漫无目的,一个在回忆往事,一个在尽力忽视尴尬的空气。“谢阳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所以心怀愧疚,所以芜依才会忌恨我。”
一声芜依刺痛了黎千鱼,她突然心生悲凉,只想离开萧朗,赶紧回到寝室去。萧朗的声音仿似从远方传来,悠远的,若有似无。黎千鱼很残忍,“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你不该给我说这些,交浅言深。”萧朗很是惊讶,不知道黎千鱼怎么忽的就转了性子,可谁不是高傲的人,随即便道:“你说得对,我不该交浅言深。我先回寝室了。”
“嗯。”
往前走了几步,萧朗实在咽不下心中那口气,又退了回来,“那天我见你那么喜欢《追风筝的人》,以为你是难得的可以聊天的人,交浅言深,你黎千鱼简直莫名其妙。”听萧朗这样一说,黎千鱼想起那日在书屋见面的情形,五味杂陈,再加上萧朗的话,让她内疚不已,心中暗骂自己魔征了,可道歉的话又说不出口,只得在原地杵着,低头看着萧朗和自己的影子。“那些话,你该给谢芜依说去。”此话一出口,黎千鱼便后悔了,只是覆水难收,而萧朗此时已是失望至极。萧朗的背影越来越远,然后与某些不相干的人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
谢芜依和梁序这时已经吃完晚饭,各自回寝室,谢芜依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梁序得到了满脑子的疑问和不解,这晚注定有人失眠,有人不安,有人愧疚,有人有苦难言。
黎千鱼几次想拿起手机道歉,终究还是没有,她想,这本就是别人的事,原就与她没有干系,又顺手翻了翻萧朗的微博,什么痕迹也没有,她和他一样,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一切如常,一切照旧。今晚,注定难安。
萧朗本在怨着黎千鱼,回到寝室冷静下来的他,突然觉得黎千鱼说得对,这些话本就不该对她说,这是他自己的痛苦,与人无尤,又为何期望黎千鱼能够理解,甚至过分的想让黎千鱼给自己一个方法,一个摆脱这些羁绊的方法,是错了的,可是“交浅言深”这四个字,未免说得太干脆,太无情。他想,他需要向黎千鱼道个歉,可是又有点模糊,自己到底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