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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许说 ...

  •   回到家,凌之茵就一直窝在饭厅的窗边,点着烟,望向窗外出神。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她脑子里很乱,横竖是睡不着了。

      无边的夜空,已悄然露出一抹熹微晨光。玻璃上映着她模糊的影子。跟铅灰色的天幕相比,这身影既鲜活又黯淡。

      那年,也是在这样的清晨,凌之茵把织了几个通宵的半成品贴在身上,对着窗上的轮廓,想象他穿着那件毛衣的模样。毛衣针戳疼了她的胸口,她揉揉熬红的眼,不满拆去一晚上的成果,埋头重来。

      他每次回国,飞机落地已经是晚上,再坐火车回到小城,也是黎明。凌之茵总是提前等在站台外,心急如焚。直到接到人,坐上出租车,她才放松下来,半睡半醒靠在说不出是什么味儿的椅背上。小城的路都是故事,出租车颠簸得厉害。懵懂间,她被人揽进怀里。枕着那人温热的胸口,她偷偷睁开眼。出租车窗上勾出的剪影,仿佛是一个虔诚的梦……

      睫毛轻颤,她回过神来,手指间的烟早已熄灭。

      疲乏无力的感觉在全身蔓延开来,让她整个人就像一滩化了的烂泥。

      死一般的沉寂中,闹钟响了。

      得赶紧起来冲凉化妆,准备上班。她对自己说。

      她强迫自己紧了紧脑子里的那根弦,可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她用尽全力,结果整个人从飘窗上翻下来,侧着摔在地板上。

      听不到声音,也感觉不到疼。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像是没有尽头,又像是早就走到了尽头。

      终于,她成功从地上撑起了身子。冷汗顺着眉峰淌进眼角,眼睛一阵刺痛,可仍是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水……

      眼看再过一个路口就要到公司,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凌之茵回头看着来人,脑子里空白了几秒,两个字却已经脱口而出:“教练——”

      那人一脸严肃,点了点头,“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凌之茵笑,“当年你为了把我挖到你的组,给我妈发过一封超长的邮件,夸我是花滑学生里现象级的天才。我一直记到现在。因为我把你夸我那几段读了太多遍,顺带还学会了‘现象级’这个单词。”

      那人眼角挤出好几圈深浅不一的皱纹。“你长大了,可样子没怎么变。昨晚在医院,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没变么?”凌之茵看向对面的男人,“你可老多了。”

      那人,正是程禹的现任总教练艾伦。他脸色很不好,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看样子,一宿没睡的人,不止凌之茵一个。

      艾伦没有耐心再跟凌之茵忆往昔,拉着她退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单刀直入,正色道:“我来之前,刚跟艾瑞克谈过。在承诺不报警的前提下,我想听你说说,这几天在艾瑞克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晌沉默。

      凌之茵抽出根烟点上,用力抽了几口。

      “说不出口的,一定不是好事。”老艾盯着她的眼睛。对于一个带过无数熊孩子的教练来说,沉默也是一种回答,甚至比从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更加真实。

      凌之茵不置可否,只轻慢吐出一团白烟。

      烟雾散去,老艾似是在极力克制嫌恶的表情,压抑出声,“那让我们说说麦卡。”

      “唔。”凌之茵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站直了些。

      “麦卡的粉丝,拍到了你们在一起的照片。为了删除这些传出去的照片,我们费了不小的力气。”老艾绷紧下巴,“请你离他远点。艾瑞克和麦卡,是我的希望,也是花滑的希望,我不想看到他们再失踪或是,受伤。”

      老艾狠狠咬着最后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开。

      一大群正找食儿的鸽子被惊得全扑棱棱飞了起来,扇了她满脸灰。

      一天不练,退步三天呐。她耳边响起了老艾十三年前中气十足的唠叨。

      十岁的凌之茵,用有限的数学知识,计算着自己退步的时间,直到那片野湖上的冰渐渐融化,来年被填平建了公园;直到她那双冰鞋变小,即使把双脚挤得生疼也怎么都塞不进去,最后被小叔给换成了包子;直到她在电视上看到,她曾经同组的女孩拿了金牌,连那个傻啦吧唧的小屁孩都成了世界冠军……

      那时的小女孩,看多了寻宝故事,曾不止一次幻想,老艾会不远万里,去拯救她这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她等了很多年,却一直无事发生。

      对于这样的结果,她有一点沮丧,但只是“有一点”而已。

      毕竟幻想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用来破灭的。

      她还幻想过肖哲呢。

      可这会儿,当她真等来了老艾,并且听他亲口说出,别人是希望,而她是个祸害的时候,她心里才终于感觉到刺痛。

      人都是这样,痛了,才开始反省。

      她到底错哪儿了?

      是程禹那儿么?

      凌之茵往公司大楼走去。

      上午刚开完例会,肖哲的钱就到账了,当然,是用韦凯蒂竞选办公室的名义发出来的。

      没来及吃早饭的凌之茵急匆匆从手袋里翻出个被坐扁了的三明治,把里面夹的肉抽出来塞进嘴里,就又被老路叫到办公室。

      “小凌,来,坐。”老路一脸又笑又怒的冲突美。

      “路董。”凌之茵大步走过去坐好。

      看她脊背挺得笔直,一派干练模样,老路的脾气瞬间没了大半。

      这女孩的精神状态,他多少有些了解。可即使她如此刻这样,眼里全是红血丝,黑眼圈化妆都压不住,也不会把任何负面的东西带到工作里。

      尤其是最近几年,老路已经习惯,一遇上麻烦事,就一股脑塞给凌之茵去搞定。不管多棘手,这女孩都从没让他失望过,有时候,还会给他带来大大的惊喜。

      老路清清嗓子,“韦凯蒂那笔捐款,是怎么回事?”

      “钱是肖哲的,不要白不要。”凌之茵说,“至于韦凯蒂么,明显是想服软了。”

      “可我们前脚跟人针尖对麦芒,官司还没打完呢,后脚又开始搞合作,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呐。”老路不悦道,“指定被同行笑话死。”

      “不好意思,路董,我会处理好的。”凌之茵说。

      “嗯。”老路点头,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至于凌之茵会怎么处理,他没问,也不会问。

      “昨晚上,牛捷琳露面了。”凌之茵起身道。

      老路两手撑在桌上,抬眼看向她,“什么?”

      “上次跟唐导一起来的那个世界冠军,您还记得么?对,就是麦卡,被她用匕首刺伤了。牛捷琳跑了,现在应该很不好过。”凌之茵说,“肖哲答应帮忙把人尽快找着,作为交换,想让我们给韦凯蒂个台阶下。”

      “牛捷琳为什么会去刺麦卡?”老路疑惑。

      凌之茵摇摇头。她是真不知道。

      信息量太大,老路仰面躺在大班椅上,闭眼消化好一晌,才叹口气,“先找人吧。等人真全胳膊全腿找回来了,他们才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显然,他在自己的老脸和一个女孩的人生之间,大义凛然地选择了后者。

      虽然很感人,但看到这位老好人一脸悲壮的神情,凌之茵还是有些想笑,“这事,是他们求着我们。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为了给别人面子,让自己颜面扫地的赔本买卖呢。您就放心吧。”

      老路没再说话。

      凌之茵识趣离开,刚走到门口,又听老路开口,“晚上你跟我车走吧,别挤地铁了。”
      ……

      鲍曼医院,综合排名从没掉出过全球前三。

      郭伟林和一个警员正坐在医院顶层的一间豪华病房里。

      阳光从宽大的落地窗照进屋里,郭伟林感觉连进进出出的小护士都变好看了,一个个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病床上的人面前摆着杯加了冰的气泡水和一个果盘,正红光满面就着一面墙的大投影仪打游戏。

      郭伟林在病房环视一周,嘬了嘬后槽牙,“转院也不说一声,害我们从城外到城里,跑了大半天。你倒舒坦,病得挺奢侈啊。这病房一天天的可不便宜吧,保险能包多少?”

      “那边太多记者,不转不行。这里条件是好了点,不过没走保险。”病人边说边暂停了游戏,看看他,又伸手指指窗外,“看见隔壁那栋楼了么,那是我妈实验室。”

      郭伟林听得有些暴躁,不耐烦说:“你的案子,已经和牛捷琳的失踪案并案侦察。昨晚上的笔录我看了,里面有不少含糊不清的地方。趁着现在精神好,一些细节的东西,你最好再仔细想想。线索越多越好。”

      病人半躺在软枕上,望着天花板回忆了半天,然后一脸无辜说:“暂时没什么好补充的。”

      郭伟林凑近了,盯着对方眼睛,“那一刀,扎的是你的腿,不是脑子,你少在这儿给我玩失忆。一个小女孩,大晚上孤身一人满世界乱跑,还带着把匕首,这得有多危险,你不会不清楚吧。”

      “警官,你知道农夫与蛇的故事么?”病人回望着他,平静说,“我已经受伤了,为什么还要在乎那条咬我的蛇危不危险?”

      郭伟林被噎了一下,因为带着“打开始就看你不顺眼”滤镜,眼前这货的嘴脸显得愈发丑陋。他压住已经喷涌到嗓子眼的脾气,冷哼一声,“行,那咱换个说法。作为受害人,你是不是也希望嫌犯能早日被抓捕归案?”

      “我无所谓。”受害人耸耸肩。

      郭伟林和同事讨了个没趣,互看一眼,“走。”

      两人刚走,老艾就从套房里推门走了出来。

      “看他们这猴急的样儿我就放心了,应该还没掌握什么和艾瑞克有关的线索。”老艾长吁一声。他并不担心艾瑞克会和程禹受伤的案子扯上关系,他在意的,是牛捷琳跟艾瑞克的事会被人拿来做文章。毕竟,那是个未成年,说不清。

      程禹忽地没了精神,蔫蔫道:“艾瑞克公寓的保安见过牛捷琳,警察迟早会查到。”

      “别人我管不了,”老艾俯身,重重按住程禹的肩膀,“但是你,麦卡,永远不许做任何对艾瑞克不利的事。”

      肩头的大手在不停颤抖,老艾似乎很激动。

      程禹垂着眼,没有说话。

      老艾直起身,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发抖的手。“你和艾瑞克,就像是我的儿子。我爱你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伤害彼此。”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只要伤害过,哪怕只有一次,爱也会慢慢消失。”

      “如果你爱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无辜呢?”程禹侧头对着他问。

      老艾抄起程禹的那杯气泡水“吨吨吨”灌了下去,又打了个山响的大嗝,跟个半透不透的抽水马桶似的,才终于不抖了。他伸手揉揉程禹的一头鸡窝,笑说:“那又怎么样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不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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