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林辛和他的橘猫

2、莺飞

　　池末喜欢草长莺飞的季节。尤其是草长莺飞的假期。也许是小学课本上那首古诗，又或许是因为她出生在这样一个季节。池末坐在钢琴前，双手茫然地搭在黑白琴键上。墙角的吊兰很新，厨房传来的味道慢慢散开。她轻嗅，仿佛每个毛孔都有着一个小九九，百种想法都来拍拍她的脸，踢踢她的鼻子。互不相让，又互相矛盾，教养让她保持静谧的状态，但少年的心性该是在阳光下尽情地奔跑，打闹，调侃。总有另一个池末比她活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她可以通过窗户望见对面的人家。晾晒的衣服，半阖的窗户，学会大声吵闹的孩子尖细的童音。万分喧闹中，池末反而感觉到一种平静。水杯上还未干涸的珠子沿着杯壁滴下，滑落到暗红的桌面后洇开。她手指微曲，指腹触及方块间的冰凉，一串流利的音乐往四周飞去。鼻尖的味道被音乐欢快地驱逐着，身体里冒出的青青草尖挠得她痒痒的，脑海里凭空飘过一个风筝。愈摇摆愈飞升，把池末牵引至吵闹的高中教室窗口。她在一面玻璃上看见裙角翩飞的自己，透过玻璃她又望到一双黝黑的眸子。

　　贼亮。
　　池末心里说。

　　那双眼睛里没有池末，只有她背后的碧空。

　　蓝色帘布刷得被人拉拢，一阵笑和咳嗽被掩住。池末便看不见那几十张拥挤的青春的面孔。于是她竖起一双耳朵——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池末跌落回逼仄的，飘着食物香味的房间。音乐声戛然而止，池末怅然一下，然后不知道哪来的激动，屁股急急离了凳子，从房间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她一面拼命地伸出右手去开门，一面用左脚脚趾勾甩翻的拖鞋。勉强站定后，她把门拉开。

　　祝女士看到自家女儿从防盗门后露出安分守己的乖乖模样。
　　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踩着高跟，四十多岁的容颜不过是时间在额头、眼角和嘴角勾画了几笔。眼神则是她心甘情愿用纯真交换而来的敏锐。当她扫向下属时，可以称得上强硬；而望向女儿时，怜爱和高标准的期待使这种保驾护航似的敏锐开出脉脉温情的花朵。但是事情就好像早已约定好，齐齐在今天向她掷来，尽管多年的素养让她冷静地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了，但是显然，她把混乱的心情带回了家。忘了带钥匙也是糟糕事情中的小小一件。祝女士进小区，坐电梯上楼，再走到家门前按门铃——直到门开看到池末，她心里强烈地感觉到责任，甚至委屈，想要温柔地喊女儿的名字，但心里又有一股冷气把她生硬的语气和僵硬的表情固定住了。直到一声熟悉的“妈”，祝女士才解冻般的缓和眉目，微笑地应了一声。

　　熟悉的家的感觉和厨房里翻煮着的食物香味，把祝女士绷紧的情绪缓和下来。她把包放下，轻言细语地问了池末当天的生活，钢琴的练习、与同学的见面等诸如此类的日常。假期也不能太放松，娱乐的事情她也不会过分干涉，在女儿身上的用心远比周先生多。唯一让她哭笑不得是，池末和池先生恍若有心灵感应一样，并不会因为用心程度的高低而降低父女俩的默契。

　　顺利而平静的晚餐。

　　祝女士眼前的汤只喝进半碗，但腹内的饱涨感却在膨胀。女儿的菜她吃得很勤，最后不得不放下筷子，脸上带着歉意。她很珍惜这些相处时光，明明每天都能看到，但见面和想念还是会有区别。何况三个人和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总是不同的。她常常能感觉到池末不动声色，却始终怀有期许的小小心思。这使她不经意忆起小学时期的池末。常常背着书包，把令她雀跃不已的东西藏在身后，对父母撒个慌，好做个惊喜的铺垫。一眼就明了的表情，两个大人都没有戳破。为人父母自然喜悦。成长如此，就像风筝在湛蓝的天空上飘过，希冀往往生长在草长莺飞的二月。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