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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奸商的痛苦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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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没钱就给我滚一边去,你这样堵在我门前,我怎么做生意啊?再不走我打死你们!」
「大夫,求求您了,我给您磕头,给您当牛做马都行,我儿子很痛苦,求求您救救他……」
「你们几个,给我打!」
「不要……不要打我儿子……」
耀眼刺目的阳光下,众目睽睽的鄙夷之中,步柳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上滑下一滴晶莹的泪水,旋即他单薄的身子一颤,直挺挺地冲着高高在上的云老爷——跪坐下去!
“砰!”
如同木头碰撞地面发出的闷响,他的膝盖重重地撞击到地上,几乎可以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他低下头,像对着佛像一般虔诚地叩首——
「柳陌,不许跪,男儿膝下有黄金。」
“砰!”
「柳陌,不要跪。跪下,相当于用你的尊严乞求。」
“砰!”
「你……是娘的骄傲。」
“砰!”
娘亲,你说我是你的骄傲,但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一切。
尊严如何?只要能见你最后一面,我愿用一切去乞求。
“很好,什么只跪天地,就算你不认我,我也有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对我叩首。”云老爷看起来很心满意足。
步柳陌站起身,凝视着他的瞳眸中不含一丝情绪:“我娘亲呢?”
“城郊乱葬场。”云老爷在他骤然震怒的目光中挑起一抹得意的笑,“也许你现在赶去,还没被人捡走。”
步柳陌从未跑过那么快。
他忘记了病痛,如同一个轻功卓绝的人,与风擦肩,与时间赛跑。
万幸,他的娘亲还完好无缺。
他沉痛地望着娘亲的脸,她一向孤傲,连死时的神情都是那样的倔强而高雅,除了她因吞金而亡而难看的面色,以及她扭曲的握住自己前襟的手。
步柳陌轻轻握住她的手,帮她复原身子,却在瞥见她手中的信件时浑身一震。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娟秀的字迹确是出自他娘亲之手。
「将我开膛破肚,取出黄金家徽治病。
柳陌,一定要活下去。」
颓然跪了很久,直到双腿失去知觉。步柳陌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面无表情地从身边一个死去的江湖人手中拿了把刀。
稳稳的,手起,刀落,任凭血液溅上他的衣襟。
握着家徽的手上满是鲜红粘稠温热的液体。步柳陌看着手上的血液,忽然极小地笑了一下。
远处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他随意地在衣服上抹抹血,大步流星地向医馆走去。
天际的朝阳火红火红的映在他脸上,就如同他身上的血色,以及眼中迸发肆虐的红。
夜已尽,恨未央。
“那日的月色,和今日一样。”步柳陌淡淡地说,月光在他身上笼上一层模糊的白,如同萦绕不去的哀伤,令小慢蓦地心疼。
忽然就想做点什么,至少让他不那么……隐忍。
“那个郎中救你了?”不得不说她转移话题的功力,实在是……唉。
步柳陌颔首,再度将一口酒灌入喉咙。虽然他的姿态潇洒非常,小慢仍看的心惊肉跳。
这哪是在喝酒,分明就是在找死。
不过小慢并没有阻止。她清清嗓子,继续道:“之后呢?”
“他死了。”步柳陌嗓音平淡,“我杀的。”
——所以,他才那么讨厌医者啊。
讨厌到连救命恩人都干掉的地步。
小慢恍然大悟,又不觉叹息,这么看来,当初他能答应帮尹神医找那个银隐神蛙,真是个奇迹。
“呵,很可怕?”见她半晌未答,步柳陌牵动嘴角,扯出了个充满自嘲意味的笑。
小慢一见他这样就急了,一句话脱口而出:“不,他该死。”
呃……等下,这话好像不是普通胆怯小侍女应该说的。
她怯怯地望向步柳陌,好在他好像喝多了,并没察觉什么不妥,只是在她放松下来之前忽然道:“你觉得,还有谁该死?”
小慢:“……”
这个……这个话题走向不对吧?
祭日当晚一男一女半夜三更在一堆空酒坛前讨论谁该死的问题……
好诡异啊。
“怎么不答?”步柳陌的声音又轻又浅,仿佛在劝诱她似的。
小慢在夜风中瑟缩了一下:“我不敢说。”
似乎察觉了她的动作,步柳陌抬臂,一把将她揪过来搂住。她的耳朵结结实实的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如同从胸腔发出的低沉魅惑的嗓音。
“胆子借你,说吧。”
……胆子不是这样借的吧?
小慢乖顺地趴在他身上一动也不敢动,小声道:“还有你……咳,云老爷。”还好她改口快没把那个爹字吐出来,否则恐怕她祭日也这天了。
“理由。”看不见他的表情,声音亦是平静无波,只是他手臂的微微紧绷还是让她觉察了他的情绪。小慢安抚般地放柔了嗓音:“一切事情都是因他而起,说实话,不论他是何种结局,我都觉得他是个成功的商者,也是个失败的人。”
“他死了。”步柳陌搂着她的手臂情不自禁地一紧,“是被我……亲手所杀。”
小慢一怔。
亲手……
他在杀掉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他曾经那么崇拜的父亲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呆呆地昂起脑袋,定定地凝视他。步柳陌若有所感般低下头,夜色把他的眼睛渲染得如泼墨一般,黑得深邃,让小慢不由得心头一荡。
这个男人,强大,变态,狠戾,无所不能,却也温柔,善良,脆弱。数种完全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毫无矛盾地融合,完美无缺。
却令她的心毫无预兆地一阵钝痛。
她心疼他,即使他是她的敌人,她的目标,她仍旧难以抑制地心疼。
她正在思考要不要说点什么时,步柳陌再度沉沉开口,话锋蓦地一转,语气瞬间凌厉:“第一,学会武功,起码要做高手;第二,掌握情报,方便了解事实;第三,经商,金钱可以买命;第四,控制药材,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小慢花了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那时的目标。想到他的武功、情报、财力以及后山上的各种珍奇药草,她竟无法想像他究竟花了多久,又经历了什么,才能达到现在这种程度。
但是看他隐忍内敛又变态的性格,也不难猜测就是了……
“你现在的表情——”步柳陌顿了顿,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就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哪有!她只是觉得他变态好不好!
“我亲手弑父,顺便解决了二娘,还干掉了不知道多少医者,杀人不眨眼。”他继续说,只是声音渐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几欲闭上,“我根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小慢的心顿时如同被人攥在手里,疼得不能自已。
“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他没有说下去,指尖一动,手中的酒壶缓缓滚到了地上。他双目轻阖,面色恬淡,呼吸平稳,竟就这样熟熟地睡着了。小慢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鬼使神差般轻轻在他白皙如瓷的面庞上落下一吻。
“我愿意。”
话音未落,刚欲离开的腰肢便被人蛮横地摁住。随即,她只感到一层阴影笼罩了她的全身,在她惊呼之前将她所有的惊叹都吞入唇舌。他的吻狂狷而危险,就如同要拉她一同万劫不复。但是那里面饱含的炽热情感,也同样令她招架不能。
一吻毕,步柳陌近乎粗暴地将她固定在怀里,闷闷的语气中藏着孩子般的小心翼翼:“说话要算数。”
小慢:“……”
……步柳陌你逗我呢!说好的睡着呢!都被识破了现在还卖什么乖啊!这样迅速的反应以及力道还有吻技,别说睡着了,喝没喝醉都不好说,分明就是个清醒的人!
“小慢,说话要算话。”他稍微离开些距离,摄住她的眼睛,重复道。
“可你还没说完……愿意什么呢……”在那样专注的目光下,小慢不仅毫无招架之力地立刻放弃讨伐缴械投降,还顺便把自己的城池也拱手相让了。她的心跳和语言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就连双颊都迅速地蹿红起来。
步柳陌沉静的双眸中汹涌翻腾着深沉的情绪。他再度搂过她,不让她看到他眼中稍纵即逝的痛苦,轻声在她耳边喃喃:“陪在我身边。”
小慢的血液倏然冷凝,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她的任务可不是什么陪在步柳陌身边。
如果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一定会把她杀掉或者赶出去吧。
其实终究是不可能的,只是她还存着一份卑微的希望罢了,虽然愚蠢的无可救药,但是她仍然想说服自己,就自私那么一下下——
她压下心头所有的苦涩,将头埋入他的胸前,低声“嗯”了一声,随即努力的压下抑制不住拼命自力更生向上扬的唇角,虽然她知道他一定看不见。
她感觉到步柳陌更紧地拥住了她,就好像要将她揉入身体里一样。但她不知道,此刻步柳陌的眼中的晦涩复杂的沉浮,最终被他收敛在扇般的睫毛下。
那句几欲出口的“别骗我”,就这样在他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回了肚里。
即使她是骗他的,即使她根本是在做戏,他也想欺骗自己,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监视也好控制也好,什么都好——将她留下。
他展开手,在最恰当的时机,沉默地将那攥了很久的白莲玉簪,镶入了她挽起的青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