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之花》陈安Ann

3、告别 像她，冷静

　　方然的事没出什么意外地果然地黄了。新的一周还没过热乎，上头的决定就宣布下来了，领导们雄雄扛起的改革大刀下的亡魂赫然上榜在一进门刷卡就抬头能见的宣传栏上。
　　“为你展信”栏目光荣地位居榜首。

　　对此，方然心情平淡，这个结果早已在她心中预设。自己也试图争取过，虽然没什么成效，但也不至于有遗憾。上手节目的这几年，她自认为每一期都用了心，这就够了，即使缘分短了些。

　　她没有凑到宣传栏前与那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看客群照面，接受他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的洗礼。方然连脚步也未停下，只是淡淡看一眼人群就收回视线。
　　从进电梯间到走进办公室的一路，知情的不知情的，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频频向她投以关注，熟络一些的还会上前拍拍她的手臂，一脸的欲言又止与安慰。
　　方然倒有些乐了，众人一脸哀悼，仿佛即将被执行枪毙的不是她的节目，而是她。

　　好不容易进了办公间，结果还迎着一张赤·裸·裸的哭丧脸。
　　宋婧毫不掩饰难过的心情，一见方然进门，直接哭嚎着奔上前抱住她，嘴里直啕啕：“方姐！我们的节目命怎么这么苦啊！他们凭什么这样，怎么能拿我们开刀呢！方姐，你说说，怎么能这样呢！怎么就成了这样呢！我们做得这么认真这么用心……”

　　宋婧的嘴活像电动的马达，估计心里是真的被苦到了，止不住的酸楚往外倒。
　　方然摸摸她的头，一把接下了，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
　　哭诉了好久，宋婧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停下来喘口气，小眼睛红通通的，脸上还挂着几抹眼泪走过的痕迹，整个人一抽一抽地。

　　喘过了一口气，她接着再接再厉：“上头凭什么这样对我们，他们认真听过我们的节目吗，要我说，我们的节目做得顶好了！就说那个徐微微吧，我看她的节目也未必比得上咱们。”
　　说到这，宋婧忽然想到，节目被撤最难过的应该是方然，她是他们中在“为你展信”呆得时间最长的一个，而且身为节目的中心——主播。她一大早就这么任性地只顾自己，尽情地挥发内心的不满，却没有考虑最应该被安慰的方然。

　　宋婧一下子消停了下来，小小心心觑着方然的神情，细弱出声：“方姐……你会不会委屈啊？”
　　方然笑了，摇摇头，回她：“不委屈，因为委屈没用。”
　　她该做的，都做了。她不能左右的，再委屈也没有意义，她不会把精力过分放在无意义的事上。

　　宋婧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听了方然一句，直接把乱七八糟的小情绪囫囵打包成一团混沌暂时抛到脑后三千里。
　　她又想通了，打气似地向方然说：“方姐你这么棒，说不定是这里拘了你了。不管你之后去哪，肯定能大放异彩的！”

　　方然看着她还透红的眼睛里燃起的小火苗，不由笑了，说：“借你吉言，你也一样。”
　　她伸手拍拍宋婧的小肩膀，随后绕过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

　　不管怎样，这最后的几天，还是要认真待之，不能因为即将告别就松懈了，反而应该更加用心，给结尾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样才不辜负他们一直以来投入的真诚。
　　想到这，方然整理清一早混杂的情绪，重新振奋，深呼吸，吐出一口长气。她把垂落的发丝别入耳后，拿起笔，翻开今日的稿件，一字一字地仔细审阅起来。
　　早晨的日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一寸一寸漫进来，桌上的绿植挂着晶莹的水珠像被施了魔法般闪烁了起来。

　　接近午夜了，陆不凡开着他骚气的红色法拉利刚从宴席离场，正驱车返回公寓。
　　一整夜的商务应酬让他的精神有些疲累，他抬起右手扯了扯领结，把它扯松得歪歪扭扭，手又向下解开了几颗白色衬衫的纽扣。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他才懒懒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向后靠去，幽幽地喘了口气。
　　平日总带着迷人微笑的脸庞此时写满冷淡的倦意，他抬手抚了抚眉心，掐了掐。

　　陆不凡觉得车内有些静得慌，随手打开广播，调低声音，隐隐做个背景。
　　法国男人的低沉香颂，一时间灌满封闭的空间，犹带醉人的香气。
　　一首歌了，有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闯进了陆不凡的耳朵。

　　“接下来是本期的最后一封信，也是‘为你展信’的最后一封信。这次，写信的人有点特别，往常是听众给我们寄信，而这最后一封将由节目组寄出，寄给每一个在时光路上曾与‘为你展信’相伴的夜旅人。”
　　通过电波的这个声音？
　　是那个女人。

　　陆不凡的车拐弯开进香樟大道，高大的路灯透过树叶的缝隙洋洋洒洒地照亮他。
　　他悠悠掌控着方向盘，把车速控制在一个不慌不忙的区间。

　　广播里的声音仍在温柔叙述，像一个珍重的告别。
　　那个声音既不像她清淡说话的时候，也不像她应付唱歌的时候，而是她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声音。
　　像她，冷静的温柔，真诚的深情，自然，不过分。
　　陆不凡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缘由地轻松笑了。

　　“‘为你展信’二十二年的光阴，感谢有你相伴。虽然节目要不舍地与大家告别，但我们始终相信书信的力量会在真实的生活中继续前行，代替不善言辞的你我，代替没有勇气当面剖白的你我，代替那些无法言说的岁月，将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感情一一道清。”
　　“信已至此，祝各位珍重。我是方然，我们后会有期。”

　　女声末了，音乐徐徐漫出。陆不凡勾了勾嘴角，这女人的事果然黄了。
　　他目睹了她的尝试，也见证了她的失败，顺便有缘地听到了她的告别。
　　非常完整。

　　随着乐曲的沉寂，他也到家了。车停稳在地下车库，陆不凡看了一眼音响，随后解开安全带，拿起钥匙与手机，提起西装外套，打开车门，长腿迈了出去，反身嘭地一声利落关上门。
　　身后的车短促一声“嘀”，陆不凡看也没看，一手把衣服随意地甩到肩上，一手插兜，迈开大长腿，潇潇洒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