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之花》陈安Ann

1、危机 方然字句清

　　深夜十二点，城市万籁俱寂。
　　朝九晚五的人们早已歇下，不过对于拥有夜生活的物种来说，美妙的一天倒是刚刚开始。
　　而方然，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她既没进入梦乡，也无寻欢作乐的喜好。

　　她坐在电台直播间中，正在给手头上的节目收尾。
　　读完最后一封听众来信，道完晚安，她朝玻璃窗外的机师比了个手势，示意结束，缓缓的音乐声渐入。
　　方然摘下耳机，眨了眨酸涩的眼，一捋及肩的乌发，抬起右手捏了捏略微有些酸痛的后颈，活动了下脖子。晚间一个半小时的直播工作，告一段落。

　　她关掉办公电脑和器械，拿起外衣和包，随手关灯，带上门，走出工作间。
　　机师王锐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年轻，一脸青涩，看到方然出来，忙站起身，一脸拘谨地说：“方姐辛苦了。”
　　方然淡淡朝他点了头，回说：“你也辛苦了，收拾下，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她不做停留，提步离开。

　　夜愈来愈深，有点凉。
　　方然披上外衣，面无表情坐着空无一人的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朝依旧奋战岗位的保安老冯点了点头，直直走向自己的车位。

　　方然坐上驾驶车位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也许是因为一个人静下来，也许是因为工作结束精神放松大脑空白，白天宋婧跟她提过的话突然跑出来，跳到她心上。
　　宋婧是栏目组的文编，一个嘴甜心热、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宋婧今日在茶水间听见旁人私下闲聊，说是方然正在做的节目很快就要被上头裁掉了。

　　闲言碎语这种东西职场地特产，少不了的零头趣味。有时是无中生有，有时是道听途说，同事们都是舌尖上讨生活的人，愣能把一分真说成十分。

　　方然上周开会并没听到风声，她这个当事人一点上级的指示都没收到，所以原先并没把这个真假未辨的消息放在心上。直到宋婧强调说，聊天的人其中之一是总编部的徐微微，方然才上了心。

　　总编部是他们广播电台的核心部门，统筹所有栏目的研发和管理，也是距离领导最近的部门。论获得上级决策信息的速度与精准度，谁也比不过他们。而这位徐小姐，更是本市电视台台长的千金，目前电台炙手可热的管理层候选人，她口中说出的消息可信度还是值得揣摩的。况且，方然与她除了工作上的交集，私下并无过节，她犯不着拿她说事。
　　徐大小姐应该不会自降身份为她这等普通小白领造谣吧。

　　方然左思右想，还是拿起手机，给主任王平生打了个电话，一探究竟。
　　王平生常年坐镇晚间档，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睡。

　　电话打通，方然开口：“主任，我是方然。”
　　王平生刚回到家，一听方然的声，心下了然，但他还是接着四平八稳、不动如山：“方然啊，今晚结束了吧，下班了没？”
　　方然应声。

　　王平生接着以长辈的口吻叮嘱说：“外头天凉，赶紧回家休息。这么晚打给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然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开口问个明白：“主任，有个事儿我想问问您，希望您能坦诚相告。不管是好是坏，我想听真话。”
　　王平生默了一刻，随即平静回道：“好，你说。”

　　方然字句清晰地问：“‘为你展信’是不是要被撤掉了？”
　　王平生心中所想与通过电波传来的声音吻合在一块，一时恍惚。方然大学毕业后就在他手下工作，也是他一手带上来的，他对她一直以来的努力和能力都看在眼里，有着作为上级与长辈的爱护之心。
　　上头本意是先封住消息，等结果确定再宣布下去，不过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许久，方然听得电话那头王平生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领导班子最新的决定是这样。”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要怎么开口，“李台的侄女要进来，现有的栏目已饱和，各方人员配置又都不缺。正好之前领导就一直在提要砍掉一些弱势节目，做一些年轻人喜欢的潮节目，争取年轻听众，这就成了个契机。”
　　说完，他又急忙补充，似要安慰方然，柔声说道：“不过，这还不是最终结果，只是上了名单，下周还有最后一轮的研讨会，你也别太着急了。我这边，会尽力。”

　　方然一下就听明白了，新人要进来，上头挑来挑去，动刀到自己栏目头上了。
　　“为你展信”是档老牌节目，从九零年代开始，有二十多个年头了。方然接到手上也有三年多的时间，虽然没有大红大热，她这种深夜档节目，很难有太高的收听率，但作为主播，节目做久了，自然会有感情。
　　除了节目，同组的同事相处得也很愉快。他们这个栏目组人并不多，但也就是这个不多，让大家凑合在一起其乐融融，简单得像家人一样。

　　方然琢磨了一下，还是想争取看看，尽力而为，如果最后没结果，也不会后悔。
　　她冷静问道：“主任，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王平生想了想，回她：“这样吧，我跟上头打个电话问问，一会儿跟你说。”
　　“好，谢谢主任。”方然挂了电话，耐心等待。

　　地下车库光线阴暗，沉寂无声。

　　靠在驾驶座车垫静坐的方然不一会儿就接到了王平生的电话，电话里王平生告诉她，有个机会不知道她自己愿不愿意试试。电台三巨头，李台处因为自家人要进来所以咬的很紧，孙台想改革换节目的心思也存的很久了，这次估计势在必行，揣测他的意见，方然的节目很危险。唯一的松动，可能在刚入台不久的纪台身上，这个人刚迈入中年，家产极丰，他的位置有很大部分是因为往电台砸了很多钱来的，美其名曰“投资”。

　　纪封这个人，志在商业，平日在电台就是挂个闲职，不怎么管事，但在大事上有绝对的发言权。方然一般接触不到他，平时也没兴趣打听别人，所以自然也不太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人，关于他的格子间传闻倒是听到过一些。
　　无非就是，有钱，有手段，爱玩。
　　有钱，一目了然，有手段，商业场上能叱咤风云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这个并不稀奇。至于爱玩，以方然略宅的生活、贫乏的认知，也就只能沾着点看过的几部都市剧的边儿，努力发挥想象力，获得一个大致模糊的轮廓意识。

　　手机振动，方然收到王平生发来的短信：明晚九点，帝都会，腾云包厢。
　　方然刚看完，手机又是一振，点开来看，依旧是一条来自主任的短信：不要勉强，有事打我电话。
　　方然心下感激，手中握紧微有些发烫的手机。
　　随后她将手机丢到副驾驶座，整个人松落下来陷入沉默的阴影，但脸上神色慎重，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打。
　　想了一会儿后，她一把抹开思绪。
　　方然眼中闪动亮光，她一脸坚定地下了决心——此时想得再多也无益，是龙潭，还是虎穴，明日一闯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