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冰》雪利白兰地

16、第 16 章 面具

　　在中国，很少有坐下来吃顿饭解决不了的问题。
　　衣诺在李楠笑盈盈的目光下，非常拘谨的给他倒了杯茶，抖着手恭谨的端给他。李楠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容易害羞。看了眼旁边的李容冰，他也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猜啊，容冰就喜欢你这性子，干净。”
　　李容冰笑着答道：“您呐，当着这么多人面，就别逗他了。”
　　到场了才知道，李楠请了不下十个人，李容冰刚开始有些不安，他倒不是不安自己的声誉受到影响，而是衣诺，他太容易在意别人的想法。
　　不过这些人都是李楠多年的好友，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没见过。两个男人的婚礼，在他们看来也不是那么惊世骇俗了。
　　况且李容冰这样高大俊美的男人，牵着一个紧紧挨在他身边，小小仓鼠一般可爱的孩子，竟然意外的契合。
　　他们笑得慈爱，给李楠敬了酒，李容冰站起身，衣诺每倒一杯酒，李容冰就牵着他一位一位的敬。渐渐的，衣诺能吞吞吐吐的说上两句话了，什么谢谢您今天能来，谢谢，谢谢……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除了感谢，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一圈下来，那些长辈都互相交头接耳，脸上笑得有些促狭。衣诺本来就非常敏感，一看他们那样，顿时紧张起来，看向李容冰。
　　手背上被覆盖上了一只温暖的大掌，安抚的拍拍，李容冰无可奈何的望着这些老头，开口道：“各位长辈要夸我的妻子，就说给他听听，看把他紧张的，以为你们不喜欢他。”
　　“怎么会，多乖的孩子，不过这……年纪太小了点，我们呐，都在说你有福气呐。”其中一个老人向他挤挤眼睛说道。
　　“他明年就成年了，到时候我再带他到国外领个证，我都安排好了。他虽然小，但很懂事。”
　　衣诺这才放下心来，自己一个人举着杯子里的果汁默默低头自顾自喝着，喝完了也不好意思倒，一双眼睛仿佛要把杯子盯出花来。
　　那些老头们对着李楠不住打趣，同时也有些羡慕。感慨道：“咱们兄弟几个，就你一直孤身一人，我们这些年呐，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了，害怕你哪一天走在我们后面，还落得无人披麻戴孝。”
　　“这下呐，不但儿子有了，儿媳也有了着落，我看，接下来，你就等着抱孙子呐。”
　　“抱什么孙子，这两个男人……”
　　“嘿，我说老李，你这就糊涂了，现在什么试管婴儿，代孕技术不是很成熟了嘛，我们这些老头都知道，你这半辈子泡在医院里的都不清楚？”
　　“唉，知道是知道，这孩子当然是可以要，只是其中的事情复杂的很呐。让一个孩子没有亲妈，旁人问起他的家长，他怎么回答，两个爸爸？要是那女人对孩子动了感情，难道真的一辈子不让两人见面。说得轻巧啊……”
　　这也是事实，他们顿时沉默了，李容冰一直静静听着，这时他才淡淡说道：“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了，衣诺还小，孩子的事情，以后再说，推迟几年也没事。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况且，我现在还不想要。”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小了你接近十五岁，到时候等你年纪大了，他也正是闯事业的时候，孩子又出生，你怎么办？你是个医生，忙起来自己都顾不上，难道孩子就得靠着保姆养着？”
　　这倒是个问题，李容冰也陷入了深思。
　　一桌人都不说话，场面有些尴尬。衣诺慢慢的站起身，小心翼翼的环视了一圈，认真说道：“如果有了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们不用担心。工作的事，等他长大一些，上了幼儿园，我再去找工作也可以。我不会白白吃穿的，我……”
　　“越说越离谱，你这小脑袋里怎么想的。”李容冰皱着眉，站起身拉着人，对着一众长辈礼貌道歉：“他就这点，太没自信，今天就这样吧，我先带他回去，好好谈一谈，义父，您帮我招待着，各位，失礼了。”
　　剩下的人互相对望，为自己提出这么个冷场的问题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外面很冷，衣诺出门的时候穿的少，也没什么正式的衣服，李容冰让他找点干净整洁的衣服就行了，翻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件像样的，就这么出门了。
　　李容冰脱下身上的外套包住他，带着人上车开得飞快。车身在车流中不住倾斜，恐怖的速度吓得衣诺紧紧抓住安全带，又不敢让他开慢点。
　　一个紧急刹车，李容冰拉着人直接进了一家高级酒店，也不登记，那大堂经理识趣的赶紧派人开了李容冰常去的那间房。
　　被一把甩到地上时，衣诺抖着嘴唇仰头看他，李容冰逆着灯光的脸阴晴不定，就这么俯视着他，仿佛凌于万物的君主，审查他低贱的子民。
　　“你什么意思，嗯？”
　　“我都带你见了长辈，你还一副卑微的样子。弄得我好像对你不好一样。”
　　“说说，怎么想的，这婚，你不想结也就罢了吧，你可以提前说的，也不用把我置于这种境地。”李容冰松松领带，自己去了卧室，这种唯唯诺诺的样子，当做些情趣也好，看久了，就觉得疲劳，心生烦躁。
　　衣诺跪着爬过去抱住他的腿，哆哆嗦嗦，忍着眼泪，不住的蹭。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的，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声音委屈不已，惹人怜爱。
　　“有时候，真是分不清你是装出来的，还是本来就这样。自视甚微，永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都烦了。”
　　“这个和出生没什么关系，如果你是真的天生这样子，那我也无话可说。休息吧，今晚我睡客厅。”李容冰从没对他这么冷淡过，他一直宠着衣诺，犯了错也从不真的呵斥他，总是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原来，他是讨厌自己这样的人的。如果他没出现，现在在他身边的，应该就是□□那样阳光开朗的人吧。
　　“真的要成为家人，我想你是真的没准备，你说的对，我当时不应该坚持带你回来，想好了，就跟我说一声，我送你。”
　　他说这一番话时，也没注意衣诺越来越苍白的脸，他是真的被气着了，才会口出伤人，完全没顾及衣诺感受。
　　地上的人一直没声音，李容冰一低头，衣诺倒在他脚上，无声无息。李容冰赶紧将他翻过身来，呼吸微弱。
　　车子今天第二次疾驰在高速上，李容冰一边开车，不断踩下油门，一边时刻观察着衣诺的神情，额上沁出了汗水。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过情况还好，但还是得靠药物维持，你怎么不注意着点，他受不得太大刺激。”
　　李容冰整个人如坠冰窖，怎么可能。
　　“您确定，没弄错？我没听他说过……”
　　“说？你不是他的家属呐，你不知道？”
　　“我……”
　　“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仗着自己年轻，也不注意身体，他这情况，碰上什么大的事，很容易发生危险，今天还好你送的及时。”
　　李容冰点头说是，等可以进去探视了，他才走进去，床上衣诺皮肤依旧苍白如纸，带着呼吸罩，紧闭着眼。
　　他感到有些挫败，衣诺自从出现在他身边，李容冰就一直控制，主导着两人的关系，他居然从没问过衣诺的事情。
　　“诺诺，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在哪出生，怎么成长的，你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一直按着自己想法来，从没关心过你的感受，我是不是，太霸道了。”
　　护士进来给衣诺换输液瓶时，望见李容冰，不自觉的放慢了速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盯着他的侧脸，这才飞快地出门，却不小心撞到门，捂着头以更快的速度消失。
　　李容冰想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搭理身边护士频繁的来往，她们一个个扭捏着被同伴推进来，偷偷看他，又红着脸疾疾出去。
　　衣诺出现得，确实有些奇怪。李容冰不过是看上了他那张神似左天少年时期的脸，才把人留在身边，宠着，惯着，好像这样就可以弥补心中的空缺。
　　但细细想来，衣诺就这么容易被他带上了这条路，今后，李容冰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向他口中的厌倦他。离开他以后，衣诺要怎么生活？
　　李容冰有些烦躁，他这个人，不喜欢麻烦。有一天衣诺如果成了他的麻烦，依他的性子，是会决然解决掉的，就像往常一样。
　　他也的确是个可人的孩子，大部分时间，还是很听话的。能让李容冰提出结婚的，就他一个，可惜，要过一辈子的人，却没勇气克服自己可悲的情绪。在李楠和那么多长辈面前，证实了他的确太小以至于这次见面完全是李容冰的单方面决断。
　　“你，是还小。也许是我有些着急了，那就过段时间再说吧。”
　　晚上独自开车回家，李容冰在书房坐立半晌，拿起桌上手机打了个电话。
　　“是我。帮我查点东西，一周之内交给我。”
　　“宗瑞？不用管他，这个人，我自己处理，你们暂时别动，我要亲自来。就这样。”
　　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李容冰抬起长腿搭在桌上，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
　　“宗处长，差点忘了，我欠你一个回礼。”
　　深夜，医院安宁静谧，病房里机器工作的声音昼夜不息。衣诺坐起身，一一拔掉身上的管子，摘掉呼吸机，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慢慢踱步，护士站处的姑娘手撑着脑袋，困得打盹。
　　推开大门之前，衣诺掏出手机卡掰成两段，随手丢进了医院门口的垃圾桶里。
　　他脸上的表情阴沉麻木，天空有雨滴落下，他仰起头，对着虚无的空气，轻声说了句。
　　“你看吧，他并不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