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成说》展无

8、小满╢

　　那一日，我着实气狠了。
　　后来直到躺在床上，脑袋里都仿佛有嗡嗡的声音，钝钝的疼着。一直挨了许久才慢慢地睡了过去。第二日，肚子饿叫过两旬，我才不情不愿地拾掇衣衫，从床上爬了起来。
　　摸索到了门边，手搭在门栓上的时候，我踯躅着不知道该不该去开这个门。
　　我怕他还向往常那样站着一个他。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
　　那日说出那个“滚”字，之后我再去细想的时候，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从不知自己的声音竟可以这般冰冷无情。
　　其实那日的对话，以前我也曾问过他，他也是那样的回答，却没有一次像那日，我没料到自己竟会动气至此。
　　只是，我为何要动气？
　　我越发不明白自己了。

　　再不情愿打开门，我依然还是要出门的。
　　只是我打开门后，令我不安的声音没有再次出现。我怔愣片刻，蓦地响起他昨晚告诉我今天要去一趟山下。
　　为何要下山？他仍旧没有告诉我。
　　屋外，除了虫鸣就是猫儿的叫声。
　　我扶着房门跨了出来，猫儿就懒洋洋的凑到我的脚边“喵喵”的讨好我。我摸索着到了石桌边，洗漱的东西果然已经统统备好。
　　我匆匆洗漱之后，又摸去了厨房，果然一进去就闻到一阵香味。
　　他，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用了早饭我又摸回桌边坐下，日头有些热辣，我撑着下巴，有些倦怠。最后实在被晒的受不了，才慢慢踱回房里。
　　房内空气流通，支起的窗户外传来一阵清甜的花香。我皱眉，耸耸鼻子，坐在床边，掀着衣襟。今年的天气热的较早，这一身薄衫便是前两日他替我做好的，穿在身上非常的舒服。
　　他为我准备的总是极为周到，让我热不着，凉不到。
　　不过他……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我似乎听到他偶尔咳嗽的声音。那声音支离破碎的，听得让人心慌。
　　他不知是不是病了。

　　我摇了摇头。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容易胡思乱想，而且想的都是他，着实无奈。哎，若是眼睛没有问题，好歹还能出去走走，如今这样走也走不得多远，只能硬生生将自己困在这里。
　　好在有猫儿伴着，也不至于落得一人。
　　正这么出神着，突然听见敲门声。
　　我应了一声，便有人进来了。
　　开始时还以为是他回来了，只是他回来何须敲门？而且听着那迈进来的脚步声我就知道来人并不是他。
　　我微侧过身子，皱眉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来人顿了顿，立刻回答道：“学生公孙策，见过泽琰公子。”
　　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不过这声音倒是顺耳的许多，多了些读书人的儒雅感觉。想罢，我的声音不觉放缓了些问道：“不知先生来此所为何事？”
　　就听公孙策又接话道：“在下听闻公子棋艺了得，特来请教。”
　　“听闻？”抓住了字眼，我一下子琢磨开来：“你曾听说过我？”
　　“自然听说过。”公孙策道：“泽琰公子美名何人不知？”
　　他的只言片语让我一愣，对于自己犹如一团迷雾的过往，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了一点光芒。这样的感觉让我惊喜非常，于是连忙再问道：“你是说我很有名声？”
　　他道：“普天之下，只怕没几个人不知公子的名讳。”
　　这番恭维着实让我高兴不起来，“既然如此，你可知我是怎样的人？”
　　他似乎在思索，片刻才给我答案：“大仁大义，侠义之至。”
　　“侠义？如何侠义？”
　　“这……”
　　他似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赶忙改口道：“是是是，泽琰公子，还是来下棋吧。一说起话来就什么都忘了，实属不该。”
　　这话语改得极为生硬。
　　我哪还不晓得这人想要瞒着我，就像他一样。
　　我登时就恼了，口不择言地怒道：“你这人，明知我目不能视，你还让我下棋，究竟甚么意思？”
　　只听公孙策慌忙解释道：“公子休恼，学生绝无此意！”
　　我却是听不下这些，猛地站起身，对着公孙策一字一顿道：“你去告诉他。若想我离开大可直说，我泽琰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人，便是往后死了，埋骨荒野，让野狗叼了，让鹰啄了，也与他无关，他大可不必如此羞辱我。”
　　我这话已说的再明显不过，对谁说的，更是明白。
　　这深山老林，公孙策不可能突然就出现在这儿，必然有人将他引到此处。而那个人，可不就是他吗？
　　话一出口，一时间都沉默下来，我始终不明白，为何一想到他隐瞒我种种，就总是控制不住脾气，总是想说些让他不痛快的话。逞得一时口舌之快，说了之后，我反而觉得不痛快。
　　然后我听到了急促的咳嗽声，有谁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我熟悉的脚步声，不熟悉的脚步声都有。
　　徒留我一人坐在桌子边。

　　我茫然失神。
　　喃喃自语道：“为何说出来了反倒不觉得痛快呢？”

　　一直到很久以后，公孙策的脚步声才复又传来。
　　我赶忙问道：“他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我忍不住怔住。
　　心里那突如其来的一紧又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无碍。”
　　我故作平静地点点头。
　　又听见他道：“其实学生是他请来陪公子下盲棋的，公子误会他了。”
　　“盲棋？”这两个字让我错愕，而更让我错愕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公子与他的事，照理说学生不该多问。只是学生想请公子看在他这般照顾你的份上，以后那样的话还是少说罢。那样的话即使是我这样的外人听来都觉得难过。”
　　“……”
　　“学生告辞。”

　　公孙策是何时离开的，我不知道。
　　只是，他提到了我说的话会让人难过？
　　可是，他们何曾想过？他们这样处处瞒着我，又怎知我会不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