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成说》展无

17、处暑（2）╢

　　我是白玉堂。
　　金华白家二少，陷空岛五鼠之一的锦毛鼠白五爷。

　　此时五爷我正两眼发花地坐在一张破旧却也结实的木桌前，怔怔地盯着同坐在我对面的人。
　　三颗一模一样的脑袋晃得我头晕。
　　我摇了摇头，眼神越发迷茫起来。
　　只见那人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只是那模样我分明熟悉的。
　　一句“猫儿……”将将出口，我才发觉，我许是醉的厉害，开始念叨着胡话。
　　他大概是没有听见罢，依旧笑得从容。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角落里的那盏烛火火光一点一滴凝聚在他的身上，耀眼地令我挪不开眼。
　　不觉看得有些发痴。
　　只觉在火光中，这人眉眼越发的合我胃口，越发的让我惦记在心上。
　　而我分明是认识他的，却又不愿轻易地唤出他。幼稚如赌气的稚子，只是这赌的又是甚么气？
　　酒气熏脑，我已不记得思考。

　　我只知自己趁着这朦胧的火光，将他死死地钉在自己的眸中，贪婪地舍不得放下，直至看得双眸发酸发涩。
　　抬手使劲儿揉了揉眼。
　　然而，没揉几下，便觉得拳头一紧，仿佛被包在了甚么东西里，令我动弹不得。
　　疑惑中，我顺着自己的手臂瞧去，就见我的手竟是被人给截住了，攥在了手中。我试着抽回手，岂料竟未成功。
　　我当即挑了眉，冲那胆大包天的人瞪道：“松手！”
　　火光摇曳了三四起，复又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后，仿若霞光为他裁剪成一身云裳。将他的身影勾勒的愈发的修长。
　　眸光闪了闪，我下意识地移开眼，看向了旁处。
　　拳头依旧动弹不得。
　　一声轻笑、一道笃定：“你醉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浑厚，混着酒香一同而来。
　　说的是实话，我却很是不甘。

　　于是我冷笑一声，故作嗤笑道：“笑话，区区一坛女儿红便想奈何得了你五爷，你只怕是在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他接口道，“五爷说的是。如今夜已深了，酒也饮尽，确实该入梦了。五爷，请吧。”
　　手上蓦地一轻。
　　这手被放开的有些猝不及防。
　　而且他话中的请吧，又是何意？莫非是请我出去？

　　这厮、这厮竟敢？！
　　这才短短半年，爷便是在这儿偶尔留个宿都不成了么？这般急着让爷走，是何道理？

　　我愤愤地瞪了过去，却见他眉眼间全是满满的笑意，看得我恼火不止。
　　啧，爷才不稀罕待在这酸不拉几的猫窝里！
　　一甩袖子，提着画影便要提了内劲使着轻功离开。

　　却听他在身后问上一句：“这么晚了，去哪儿？”
　　我头也不回道：“与你何干？！”
　　“宵禁已至。”
　　“那又如何？爷自有去处，不牢展大人费心！”
　　“……是了，五爷从不会缺去处。是展某唐突了。”
　　只此句后，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静默。
　　我却忍不住皱起眉。
　　何时这女儿红也如烧刀子般烧灼人心了？

　　原地待了待，我终究忍不住转过身去。
　　一回头，一张印刻在我心底深处的脸近在咫尺。
　　我骇了一跳。
　　眼睁睁看着那张脸慢慢地、慢慢地凑近了我……

　　一场大梦猛然破裂，我是在一阵阵头疼中醒过来的。
　　眼一睁，头顶是一片眼熟的蚊帐。
　　下一个念头想的却是今日这床越发硬得人腰背疼，不，分明是浑身酸痛，赶明儿定教白福撤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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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展昭竟然躺在我的身侧，不足一拳的距离。他双目紧闭，呼吸沉稳，似还沉浸在梦中。
　　只是紧闭的眼底下方两团青痕清晰可见。
　　大约是真的累狠了，所以方才纵使我摔回床上，他也没有醒过来。
　　不过，这些此时已经吸引不了的目光。我所有的精力、思绪都被那对放在被子上的双臂占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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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瞪口呆之余，我猛地想起昨夜，展昭于那高墙之上对我说下的第二句——
　　“展某房内恰有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不知白五爷可否赏脸，让展一尽地主之宜？”

　　当时我早已有了些醉意，又听闻他说出是二十年的女儿红，又哪会想那许多。
　　满脑子里都是——
　　二十年的女儿红。
　　二十年的女儿……
　　二十年的女……
　　二十年的……

　　故而，忽略了他唇边隐隐浮现的那抹古怪的笑。

　　如今想来，这酒，真不是那么容易喝的。
　　这一喝便喝到了，到了……
　　忆起这前因后果，我的脸色霎时变作铁青色，恰逢一扭头正见着展昭睡得深沉。看着他那一脸满足的睡颜，我没有哪一刻像如今这样想要将他摇醒。问一问他究竟打得甚么主意。
　　只是，看着他眼底遮也遮不住的两团黑迹，我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叫醒他。
　　啧——
　　臭猫，待你醒后若是不能做出一番合理解释，五爷我决计不会轻饶了你！

　　定下主意，我便忍着浑身的不适躺在床上，只是醒过一回，无论如何再也睡不去了。
　　于是睁眼盯着那帐顶，约摸一夕之间，感觉身旁传来轻微地窸窣之声。
　　我下意识地合上眼。
　　熟悉的呼吸声也缓缓流入耳中。
　　这一刻，仿佛回到遥远的过去。同样是在这张床上，每每我半寐半醒间总伴着这样的呼吸直至睁眼。
　　那时我与展昭还只是不打不相识的好友。
　　那时我俩还算不得知己挚友。
　　那时他还没有真正与月华定下来。
　　那时，我的一颗心还属于我。

　　这一瞬，我便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回忆总是这般耗人心神，何况我百般折腾于它，百般惦记着它。
　　纵使是回忆，也总该累了。

　　我大概有些难过了。

　　然而等不得我失神许久，就被唇上传来的阵阵异样的感觉拉回了思绪。
　　按、压、揉、捏。
　　一回神，就被唇上传来的感觉骇了一跳。我清楚地感受到有一只手在我的唇上作 妖。
　　我却是愣怔着忘了躲闪。
　　继而便听到展昭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既然醒了，我们谈谈罢。”

　　沉默片刻，我睁开双眸，一瞬不瞬地对上他的眼眸。
　　四目相对，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眸中罕见的见不到一丝笑意，反倒分外的严肃认真。
　　仿佛下定了甚么决心一般。
　　心口骤然跳快一瞬，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挑了挑眉，故作不悦地问道：“展昭，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了，莫怪五爷手下不留情面！”
　　他定定地盯着我，眼珠子眨也不眨。这模样好似眨个眼我便能跑了似的。
　　同处一床，同盖一被，又被他这般盯在眼中，我顿觉浑身更不自在。于是低喝一声：“展昭！”
　　而他却如梦初醒般恍惚答道：“展某大约，便是生气与吃醋吧。”
　　“……”生的甚么气？吃醋又是何意？
　　我彻底愣住。
　　饶是我长着颗七窍玲珑的心，亦猜不透他此时话中的意思。

　　展昭道：“虽然前辈说你想玩便陪着你玩，但，玉堂，好不容易等你忆起所有，你却是心心念念将展某推给丁姑娘，如何不气？展某的心思你早已知晓，你亦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又何苦强求？所谓大道理，所谓成全展某并不懂，但展某知道，与你是注定要一起的。玉堂，猫与耗子，自古便是天敌，却也是要注定纠缠一生的宿命。玉堂，展某便在这里，一直等着你。你——还要么？”

　　看着堪堪伸到我面前的手，张开的掌心仿佛泛着蛊惑人心的光芒，令人忍不住想要交握上去，想要将自己的一切交付过去。
　　展昭如今与我近在咫尺，只是真的可以握上去么？
　　我仍有些犹豫：“可是月华……”
　　“丁姑娘人美心善，自有她的好去处。”说着他忽然凑近，在我耳边骤然压下嗓音，喃喃低语道：“所以玉堂，回来我身边罢。”

　　这一刹那，我竟是不舍得拒绝。